第五十六章
金陽高照,纖雲不染天穹,潔得一片澄碧。陽光撒落,暖洋洋,絲毫感不到炙熱的灼烤。待秋風刮過,黃澄澄的銀杏葉紛紛脫離枝幹,随風搖曳,飄然着自由的身影。
不遠處,兩名男子相對而坐,中間隔着圓木桌子,擺着黑白棋盤。裴子戚持着白棋,眉頭蹙成一團,又要輸了嗎?在持續靠着作弊,一次次贏了仉南後,他開始不滿足了。
他想真正贏仉南一次!然而這個目标,非常的遙遠。一朝不作弊,立馬打回了原形,輸得一敗塗地。他捏着棋子,目光發沉看向棋盤,心裏念叨:還就不信了,不作弊不能贏了!
一棋落下,他淡淡道:“這一局若我贏了,我親你一下;若我輸了,今晚我把府上盤子全刷了!”
‘吧嗒’一聲,一枚黑色棋子掉落在地。仉南失神看着他,只手固于空中,好似抽了魂魄一般。少焉,他回過神,淺淺一笑:“好。”
黑棋落下。裴子戚哼唧兩聲,持着白棋一通亂下,連棋盤都不看一眼。反正不管怎麽下,他這一局都贏定了!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鐘時間,仉南笑着說:“我輸了。”
白棋重重包圍黑棋,裴子戚怔神看着,心滿意足的笑了。他站身起,勾了勾手指:“既然我贏了,我就履行承諾。”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既然你讓我爽了,我就讓你爽爽。
長長的睫毛一翕一合,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毫無瑕疵。仉南望着他一陣微笑,眼中流淌着柔和的波光。他緩緩起身,微微湊過頭,動作優雅自然,一點也不像在索吻。
裴子戚忽然緊張起來,咽了咽唾液,墊着腳尖向仉南湊去。二十公分、十五公分、十公分……距離越來越近,心頭揣揣而躍,手心不禁滲出一層薄汗。
就在五公分的距離,仉南陡然別開頭,與他錯開而站。裴子戚站立一旁,臉上尴尬至極。他吻空了!眼睛都差點閉上了,結果被仉南躲開了!人生第一次獻吻就要直面殘……
仉南小聲道:“有人來了。”
裴子戚愣住了,眨眼看向他,這是解釋?不一會兒,腳步聲匆匆傳來,裴子戚當即緩過神,拾了拾衣袍威立而站。
祥伯快步而至,身後跟着一名小太監。兩人走進,祥伯行了一個禮:“老爺,這位公公說有緊事……”
小太監搶過話,連忙道:“裴大人,您快随我進宮吧,出大事了!這會兒,陛下正在南書房盛怒!您再不去,這宮裏要翻天了。”
裴子戚怔了一下,柔聲說:“公公,你先喘口氣,不急于這一時。與我出了什麽事?”
小太監谄笑說:“您問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呀。是孫公公命我來的,說是陛下旨意讓您進宮。您呀,趕緊進宮吧,什麽事進了宮裏不就清楚了。”
裴子戚點點頭:“還請公公稍等片刻,待與殿下說幾句話這就進宮。”
一語即落,小太監這才注意到仉南。他急忙跪地行禮,瑟瑟發抖。仉南沒有看他,淡淡說了一句起來吧。小太監慢慢起身,叮囑了幾句,邁着步伐迅速離開。
待小太監遠去,裴子戚看向了仉南,輕輕說:“我走了,你……”
仉南忽然握住他的手:“我等你回來。”
裴子戚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千言萬語全堆在喉嚨裏,最終化為粲笑:“好,等我回來履行承諾。我還欠你一個吻,不會忘了的。”
仉南笑了,一字一句道:“你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裴子戚點頭笑笑,轉過身揮手告別。兩人漸行漸遠,慢慢的看不見彼此身影,消逝在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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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書房內,一片烏沉沉籠罩,迸着滲人的氣息。洛帝端坐在案前,面龐隐隐扭曲,脹着鼻孔噴出粗氣。下方,孫翰成跪在地上,俯着身子擋住了神情。
乍然間,洛帝猛拍桌案,怒道:“孫祿,你帶一支禁軍去裴府,把裴子戚給朕抓來!”
孫祿側身應道:“陛下,奴才已派人去裴府召裴大人進宮。估摸等一會兒,裴大人就進宮了。”
“等?”洛帝唰地起身,譏笑道:“朕乃天子,他裴……”驟然,門外內侍高呼道:“裴大人到——”
洛帝一愣,輕哼一聲,緩緩坐下。裴子戚闊步入殿,俯身頓首:“卑職裴子戚參見陛下。”
“裴愛卿快請起來,孫愛卿也起來吧。”洛帝又道:“聽聞裴愛卿病了,近日一直在府中修養,如今身體可有恙?”
裴子戚起身,拱手道:“多謝陛下關心,卑職已無大礙。”
“無礙就好。”洛帝把奏折遞給孫祿:“這是孫愛卿的奏折,你來瞧瞧,看看有個什麽章程。”
裴子戚接過奏折,逐字的掃閱,擡目詫異道:“陛下……”
“好了。”洛帝站起身,孫祿攙扶他走去:“朕累了,這事就交給你與孫愛卿了,相信你們不會讓朕失望。”
裴子戚威立拱手,與孫翰成齊聲道:“卑職領命,恭送陛下。”
待洛帝遠去,孫翰成連忙彎下腰,一邊揉着膝蓋一邊叫喚:“你怎麽才來呀。你瞧瞧,我這膝蓋都跪烏了去。”
裴子戚睨看他:“得了,你一個習武之人,還故作矯情也不知羞。”
孫翰成笑了,朝他擠眉弄眼。裴子戚敲了敲奏折,終于繃不住了,噗嗤一笑:“走吧,去禮部抓人吧。”
計劃成了!別看洛帝盛怒,其實事情不大不小。說大了,是洩漏科舉試題;說小了,不過是碰巧而已。偷竊試題已是一錯,沒必須一而再錯,洩漏試題落個得不償失。故而從頭至尾,裴子戚只是在試題上做文章。
所謂科舉,說白了就是幫洛帝挑人。什麽為社稷選人全是屁話,洛帝欣賞便是人才。反之,即使天大的理,也不過爾爾。道理是圓,說來說去總有一個理。身為禮部尚書深明此理,故而他拟寫的秋闱試題,均按洛帝心意所來。
當年,洛帝為讨先帝歡喜,做了不少錦繡文章。只可惜這些文章,沒讨得先皇夷愉之餘,反而惹了一次次呵斥。可想而知,那些文章在洛帝心裏是什麽樣的地位。自從洛帝登基後,那些文章便消了跡象,只有藏書閣有記載的書卷。
此次科舉題目,正巧與某些文章極為貼合。裴子戚把文章散了出去,那些一心鑽研官道的人,鐵定能瞧出個中的妙處。洛帝的文章自然最符合他的心意,否則也不會讨不了好,惹了先帝的斥罵。
一些心術不正的人,直接把文章抄到試卷上。有些人雖篡改了,卻依舊能看出原文的痕跡。禮部的人多有飽讀詩書,那能瞞過他們的眼睛?這下就抓出了三四十份卷子,大致相同或完全一致的。
洛帝看了試卷,龍顏大怒,命孫翰成徹查此事。孫翰成裝模作樣的徹查,幾天後按着景吾提供的名單,把那些人全抓了起來。起初,那些人死命不招。孫翰成也不急,反正心中早有答案。結果磨了幾天,他們全招了。
孫翰成把事情尾末上奏洛帝,拐彎抹角暗示這次事件與禮部有脫不了關系。像這種可大可小的事,洛帝也不好明着大動作,于是交給裴子戚來處理。至于裴子戚怎麽處理,洛帝就不關心了,他要的只是一個舒心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