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空澄碧,一輪烈日懸于天際,光芒四射。徐風拂過,金燦燦的稻田一搖一曳,垂着沉甸甸的麥稻。木小樹走下馬車,攙着裴子戚緩緩下車。他道:“這會正晌午,估計都回去休息了,不在田裏幹活。萬俟單就住在這片田後面,不到一刻鐘便可走到……”
裴子戚點點頭,随在木小樹身後。兩人走過田間小道,一刻鐘待過,一間小木屋遙遙而立。煙囪處冒着淡淡煙霧,想來屋內的人正在下廚。木小樹指着小屋,笑說:“大人,萬俟單就住在那處。”
裴子戚停了腳步,站在原地遙望相看。少焉,他淡道:“你們此處候着,我一個人去就行了。記得,不要讓萬俟單跑了。”
木小樹低聲應下,吩咐手下人将小木屋團團圍住。
裴子戚整了整衣襟,悠悠向小木屋走去。他輕叩木門,門後傳出嘶啞的男聲,語氣有幾分謹慎:“是誰?”
裴子戚琅琅說:“在下路過此地,想讨碗幹淨水喝,還望老哥開開門。”
屋內消了聲響,靜悄悄的。不一會兒,腳步聲傳來,房門稍稍開啓,遞出一碗水來:“喝了就走。”
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着道:“萬俟副将,好久不見了。”又說:“這附近都是我的人,你想跑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那些住在附近的戰友就要遭殃了。”
被抓住的手放棄了掙紮,沉聲道:“你想要什麽?”
裴子戚松開手,笑笑說:“放心,我沒有惡意。一不會要了你的命二不會脅迫你做什麽事,只是問你幾句而已。你瞧,我這不就放開你了。”
緘默片晌,房門打開,一名男子側身站在門旁。裴子戚拱手回禮,闊步走進屋內。屋內十分簡陋,破舊的桌子,石頭疊砌的椅子,一張靠牆的床。竈臺用泥土搭建,架着大鐵鍋,煮着稀稀落落的白面。
裴子戚轉過身,看向萬俟單。黝黑的面龐皺紋橫生,三十歲的年紀足有四十歲的模樣。如今已是深秋,身上卻穿着無袖大褂,一雙布鞋破得露出了趾頭。他靜靜的瞧着,一只手握成拳,啞着嗓子道:“他們與你一樣嗎?”
萬俟單關上房門,淡道:“他們沒我好,許多人落下了殘疾,生計都無法。”又道:“所以,你有什麽事就沖我來,放過他們吧。”
裴子戚垂着眸子,輕輕說:“今日前來,我只為一件事。當年西北一戰,雲錦雲先鋒的死因。大致事情尾末我已經查清,還有一些旁末枝節需從你口中證實。”
萬俟單背對着他,一只手覆在門上:“你既然知道事情尾末,就不應該再來問我。我已隐姓埋名五年了,就不能給我留下一條生路嗎?”
裴子戚嗤笑一聲:“雲夫人死了、雲公子也死了。雲錦用他的命換下你們的命,你們就這麽對他?對他的家人?”又說:“我乃受雲公子所托,幫他父親讨回一個公道。你若怕死,可以當我沒來過。”
萬俟轉過身,揚聲道:“我若怕死就不會上陣殺敵!我不是怕死,是怕連累更多的人死在同胞手上!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訴你。當年西北一戰,三皇子殿下深入腹中連着七日沒傳出消息。後來我們得到了消息,卻是殿下的求救信息。雲先鋒率着我們前去營救,然而等待我們的不是三皇子殿下,而是敵軍的埋伏!我們浴血奮戰整整三天,終于殺出了一條血路。這時候又來了一群黑衣人,什麽也不說就對我們趕盡殺絕。我們筋疲力盡,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就在全軍覆沒之際,雲先鋒把我們打昏佯裝成假死,只身一人引開了黑衣人。等我醒來時,雲先鋒已經死了。我看過雲先鋒的屍體,他應該是被幾只猛獸圍攻,活活被……”
裴子戚垂下頭顱,打斷道:“後來呢?”
“我帶着雲先鋒的屍首回到了軍中。”萬俟單頓了頓說:“當年,雲以鐘以兵部侍郎身份随戰,向陛下彙報戰況。他是雲先鋒的父親,是以我沒有懷疑他。可後來,那些幸存的兄弟一個接着一個去世。起初我以為是他們傷勢太重,熬不過去。但之後一次,我湊巧撞見了雲以鐘給一個兄弟下藥。再後來,三皇子殿下凱旋而歸,我就全然明白了。原來殿下一直有報安然,是被雲以鐘截住了消息不讓我們知道。也正是他捏造了求救信息,讓雲先鋒率隊去營救殿下。知道真相後,我連夜逃回了京城。我官微言輕,無法得見天顏,只好把這些事上報刑部。随後,我遭到了接連不斷的暗殺。為此,我只好隐姓埋名,躲在京郊度日。對了,當時是周刑周大人出任刑部尚書。”
“你為什麽不早一點把這些事告訴三皇子?”光線灰暗,面龐忽暗忽明,看不清神情。只是聲音微微發顫,裴子戚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早一點告訴他,或許雲夫人、雲公子就不會死?”
“對不起,當時我不知曉三皇子與雲公子的關系。”萬俟單放低了嗓音,一臉歉意:“再加上,我害怕雲以鐘會對我動手。是以帶着傷勢,我連夜趕回了京城。”
“我不怪你。”裴子戚擡起頭,一字一句道:“我只問你一句,事隔五年,你願不願意站出來為雲錦說一句公道話?”
“我願意!五年前至今,我的初心從未變過。”萬俟單琅聲道:“只要能還那些枉死之魂一個公道,我這一條爛命算得了什麽?”
裴子戚輕輕笑了,拱手作揖道:“多謝萬俟先鋒大恩!”起身,又說:“若你不介意,随我進宮吧,今日我便還一個公道。”
“好!我随你進宮。”萬俟單躊躇道:“我鬥膽問一句,你是什麽人?你這麽做,會不會因此連累你?”
裴子戚笑了笑,推開房門,敲了敲手掌。木小樹縱身而下,道:“大人,有什麽吩咐?”
“你派一些人去盯住雲府,任何人等出入雲府都要向我彙報。你派人盯着就好,不必靠近,瞧瞧他們與什麽人報信。”裴子戚笑說:“五年了,是時候讓他們還債了。”說完,他徐徐轉過身,對萬俟單道:“哦,差點忘了自我介紹。在下殿閣大學士,裴子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