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大殿內,一片悄悄然,唯有呼吸聲響起。兩名男子遙遙相望,一個端坐于案前,一個俯首跪地。片晌待過,洛帝挪開視線,看向案上的奏折。他沉聲道:“還有事嗎?若沒事,你就退下吧。”
裴子戚直起身子:“陛下,雲以鐘通敵賣國,殘害我方戰士為實,應當處以極刑。至于周刑周大人,包庇親……”
“夠了。”洛帝蓋上奏折:“雲以鐘所犯之罪,應當滿門抄斬。你是不是要朕砍了他全家?”
“陛下……”裴子戚脫口道。
洛帝笑了,打斷說:“行了行了,這事就這麽算了吧。朕不想與你計較,你也識趣一些。”
裴子戚張了張嘴,俯身叩首,磕得地板‘咚咚’作響。他沉聲:“陛下,那是幾千條人命,就算是普通老百姓,您也不能這麽算了!更何況,他們是保家衛國的……”
‘噔’地一聲,厚重的硯臺砸向了頭顱。洛帝怒容起身,拍着桌子道:“裴子戚,你是聾了還是不想活了?朕的話也敢叫板!朕留着你,是瞧你有幾分用。你要是不想活了,現在朕就可以砍你了!”
裴子戚擡起頭,鮮血順着額間緩緩流下。他站起身,從容自若:“那幾千名戰士,在戰場上抛頭顱灑熱血,一顆赤子之心保家衛國,而今慘死就換得陛下一句算了?卑職為官多年,遭受諸多不公,然從無怨言。”他跪地俯首,膝蓋骨撞得悶響:“今日卑職別無所求,只望陛下能公允這一回,一回!”
洛帝看着他,怒容漸漸撤去,冷笑道:“公允?裴子戚,你犯下的王法還少嗎?朕何時處置過你?單說沒朕旨意,擅自抄家這一條罪,你的腦袋就該搬家了!王法王法,王在前法在後,朕就是王法!朕說你錯了便是錯了,沒有什麽緣由可談。你若不明白這個道理,公允于你不過是害了你的性命而已。我知曉你不怕死……”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可總有人怕死。”
裴子戚俯在地上,雙手握成了拳。靜默少焉,他啞着嗓子道:“卑職只是裴子戚,只是裴子戚……”
清脆的嗓音回蕩在大殿內,卷走了勃然怒氣。洛帝坐回龍椅,道:“裴愛卿果然是一個聰明人,深得朕心。只是,朕該如何相信你?”
裴子戚松開手,恢複如常道:“卑職願拿項上人頭擔保,此生只是裴子戚。”
“再加一條吧。”洛帝笑說:“朕如了你願後,你就辭官離開晉國。等老三娶妻後,朕再召你回來,如何?”
“卑職遵命。”
洛帝站起身,向殿外走去。他道:“朕信裴愛卿,希望裴愛卿不要讓朕失望。”又道:“雲清死了一次就夠了,雲以鐘就按裴愛卿所說處以極刑,省了滿門抄斬吧。若雲家還有其他人參與此事,一并由裴愛卿自行處置,不必由朕定奪。至于周刑,朕自有主張……”
裴子戚俯在地上,恭送洛帝離去。待洛帝離去,他才踉跄起身,掏出手絹擦去額間血跡。他緩緩走出大殿,一出大殿,一名小太監迎了過來。小太監笑盈盈道:“裴大人,您可出來了,小的等您許久了。”
裴子戚頓住步伐,側頭看向小太監,疑惑道:“這位公公,你找我有何事?”
“您不記得我了?”小太監笑說:“剛剛在太後娘娘壽宴上,小的給您遞過話、領過路呢。”
裴子戚豁然大悟,一臉歉容:“瞧我這記憶。原來公公是太後娘娘的人,不知娘娘找卑職有何事?”
“正是,小的在太後身邊伺候。”小太監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塊手絹:“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太後念着你。太後擔心裴大人身上的手絹弄髒了,讓小的給你送一塊手絹,以防萬一備用。”
裴子戚微微一愣,接過小太監的手絹:“多謝太後關心。”又道:“麻煩公公跑一趟了。”
“不麻煩不麻煩,小的應當做的。”小太監曲腰行禮道:“既然裴大人收到了,小的就先行告辭了,這太後壽辰還沒結束呢。”
裴子戚微笑點頭,握着手絹,眼神變得冰冷幽深。太後明知洛帝不喜歡他與三皇子有牽連,還當着那麽多人面說那些話,直戳洛帝逆鱗惹得他大怒。洛帝不會向太後作難,卻會借題發揮向裴子戚發難。而後,太後還特意命人特意送他一塊手絹……足以說明,這一切是太後有意為之。
他看向手絹,手絹上繡着一面鏡子,鏡子裏映着一朵蓮花。他沉下眸子,嘟囔道:“鏡花水月嗎?”
待過少間,他将手絹兜進袖子,向巡邏侍衛走去。來行侍衛長瞧他走來,連忙拱手行禮:“卑職參見裴大人。”
裴子戚颔首點頭,轉過身吩咐:“你帶幾個人,随我去禮部抓人。”
侍衛長一怔,猶豫道:“不知裴大人有沒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側過頭,輕笑說:“我抓人還需要陛下旨意嗎?”又道:“抓了以後,你們送到刑部去,不必交于我。”
侍衛長這才放下心來。抓人給刑部,陛下就算追究他們,也會避重就輕。他矢口應下,随手點了幾個人,浩浩蕩蕩随裴子戚去了禮部。
平日裏,兵部尚書雖與裴子戚不熱絡,但也從不給臉色相看。是以在他的地盤上抓人,裴子戚還是留幾分顏面。他只帶了兩名侍衛進兵部,其餘侍衛皆留在兵部門口。
即使這般,兵部尚書的臉色也不盡好看。他沉聲道:“裴大人,你這是?”
裴子戚笑了笑,解釋說:“我都帶禁軍侍衛來了,自然是來抓人。”又對侍衛道:“去把兵部侍郎雲以鐘抓起來。”
兵部尚書臉色微變,拱手道:“裴大人這是何故抓人?可否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只顧理理衣袍,仿佛聽不見一般。洛帝只是說交于他處理,實則沒有一點表示。然而口谕這種東西,洛帝承認便是口谕,不承認就成了假傳聖旨,多說無益。
“裴大人!”兵部尚書厲聲道。
裴子戚側頭看他:“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若雲以鐘無罪,我自然會放了他。”哼笑一下,又道:“他去的是刑部,又不是我府上的地牢。”
憤怒的聲音驟然傳出:“快放開我,我乃是兵部侍郎,沒有陛下旨意……”
裴子戚挑起眉梢,輕笑說:“看來人抓着了,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