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萬裏晴空,宛如澄澈的碧玉,不染丁點纖雲。微風徐徐吹過,透着陣陣清涼覆蓋大地。一名男子悠然漫步,只手提着鳥籠,時不時逗着籠中鳥兒,瞧得好個惬意自在。
他徐步進入刑部,一名主事當即迎了出來。主事彎腰谄笑:“裴大人,您來了呀。這些天您不在,大夥天天念叨您,日日盼您來。”
裴子戚笑笑說:“這話我愛聽。只是不知道你們孫大人聽到了,會不會不太高興?”
主事面色僵了僵,立馬恢複如初,笑道:“孫大人也盼您來,一天問好幾次您來了沒有。”
裴子戚愣了下,笑谑說:“這倒稀奇了。”又道:“你們孫大人呢?在裏堂辦公?還是在刑訊室?”
“裴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孫大人正在裏堂辦公呢。”主事曲着腰,笑顏滿面:“您看,要不要小的……”
裴子戚彎了彎嘴,淡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說罷,闊步朝裏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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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堂內,斜陽透着窗子悠悠灑落,一片寬敞明亮。孫翰成坐在案幾前,只手撐着面頰,唉聲嘆氣。忽地,腳步聲響起,他立刻正襟端坐,眉頭緊蹙成‘山’。
裴子戚徐徐走進,忍俊不禁道:“孫大人,這是遇到什麽重案了?神情瞧得這般凝重。”
孫翰成擡目瞧向他,大松一口氣,軟癱在椅子上:“原來是你呀,吓死我了。”
裴子戚放下鳥籠,笑說:“不是我,你還以為有誰呀?”說着,他環視一周,戲笑說:“呦,你這豬窩是誰來幫你收拾了?”
孫翰成面色微微一變,不悅道:“這本來就很幹淨,誰要人收拾了?”
裴子戚轉了轉眸子:“你未婚妻上刑部尋你了?我早與你說過,男人再忙也得回家,住在刑部算什麽事?”
孫翰成唰地起身,橫眉豎眼道:“裴子戚我給你說,吳果不是我未婚妻,他只是暫住在我府上。他是一個郎中,擔心我身子吃不消,所以來刑部瞧一瞧……”
裴子戚擺擺手,睨笑說:“得了得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倘若你心底不認他是未婚妻,犯得着裝模作樣嗎?我知曉你喜歡女人,可哥兒也不差呀!”
孫翰成立馬破了僞裝,哭喪着臉說:“你不懂,女人與哥兒一點也不一樣。”視線微挪,看向桌上的鳥籠,疑惑道:“你什麽時候有情趣養鳥了?”
裴子戚提起鳥籠子,挑起眉梢說:“這可是寶貝,咱們若想從陳永漢嘴裏套出話全靠它了!”
孫翰成來了興致,端詳籠中的鳥:“有這麽神奇?咱們耗了那麽多心思,也從他嘴裏問出什麽,一只鳥就能讓他開口了?”
裴子戚勾起嘴角,輕笑說:“就是有這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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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一往如既的陰森灰暗,時不時響起‘叽叽’老鼠聲。燈火微弱,伫在黑暗中閃着一圈圈的光暈。兩名男子徐步走近,待走到天牢深處,兩人同時停了步伐。
牢門內,一道身影若隐若現,半曲着背癱坐在床鋪上。裴子戚瞧了半晌,嗤笑說:“陳大人,真是好久不見了,我又來瞧你了。”
陳永漢閉着雙目,神情淡定自若,優哉悠哉。兩人對峙較勁,一個沉默相應,一個耐心等待。待過良久,清脆的鳥鳴聲橫空響起,劃破沉寂的氣氛。
陳永漢下意識顫了顫身軀,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道:“有勞裴大人來探望老夫一介階下囚。只是大人怕是白來一趟了,老夫對你無話可說。”
裴子戚伸手逗了逗鳥兒,勾得鳥兒仰頭鳴吟。他漫不經心道:“陳大人,你說這只鳥兒怎麽樣?叫聲好聽嗎?”
陳永漢側頭看向他,一字一句說:“老夫說好聽,裴大人當如何?說不好聽,又當如何?”
裴子戚笑了,将鳥籠交給孫翰成:“我就喜歡陳大人這股聰明的勁。若陳大人歡喜這只鳥兒,我把它送給你做個人情。俗話說得好,拿人手短吃人手軟。陳大人有什麽話,該說的就說了吧。若陳大人不喜歡,我就當着你的面把它掐死……”頓了頓,冷冰冰道:“左右我買下它,是為了讨個陳大人的歡心。既然無用,死了也罷。”
陳永漢瞋目切齒,指着裴子戚鼻子怒道:“裴子戚,你敢!”
裴子戚噗嗤笑了,慢慢道:“陳大人大可試試,看我敢不敢?”他側過頭,擡手向孫翰成示意。孫翰成輕輕點頭,伸手掐住了鳥兒的咽喉。兩根筆直的手指,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馬上結束它的性命。
呼吸轉而急促,陳永漢瞪大雙眼,凝視鳥籠目不轉睛。
裴子戚踱了兩步,笑笑說:“陳大人,現在還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陳永漢是只老狐貍,他也不是吃幹飯的。早在陳永漢入獄之初,他就派木小樹去查陳永漢的老底了。陳永漢藏得很深,木小樹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查出了端倪。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弱點,而這個陳永漢不在乎家人生死、不在乎功名利祿……唯獨在乎這只鳥兒。
平日裏,陳永漢就把這只鳥當寶貝寵着,除了他任何人不得靠近。但凡關于這只鳥的事,他均是親力親為,比伺候老子還要老子。在科舉出事之初,他第一反應是把這只鳥兒偷偷送走,命人好生照顧着,唯恐它因此受到牽連。
可惜,陳永漢所托非人。他只廢了一些手段,就将這只鳥買了過來。先前他是奈不何陳永漢,而今有了這只鳥,就由不得陳永漢不說了。
陳永漢似乎氣急了,噴着粗氣破口大罵:“裴子戚,你太無恥了!居然暗中調查我!你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了,何必去為難一只鳥……”
裴子戚搖了搖手指,輕輕抵住了嘴唇,作出一個‘噓’的動作。他笑了笑,說:“陳大人,先前我與你扯了許久的嘴皮子,你是軟硬都不吃。今個我不想與你扯嘴皮子了,就一個答案:說還是不說?”
“你想知道什麽?”陳永漢赤目怒視裴子戚,氣急敗壞地大吼:“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可能毀得不是一個惡人,而是一個國家的信念?”
“一個國家的信念?”裴子戚忍不住笑了,不緊不慢的理着袖口:“如果一個國家的信念本身就是錯誤的,毀了它又如何?”
一語落下,陳永漢猛地震住,瞠目看向裴子戚,張開嘴發不出聲響。
裴子戚揚起眉梢,以為陳永漢裝傻想蒙混過關。他擡起手,朝孫翰成動了動食指。孫翰成勾嘴笑看,兩根手指微微收攏。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吟,洋洋盈耳回蕩在天牢內。漸漸地,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好似随時能斷絕一般。
陳永漢連忙回過神,睜大眼睛凝視着鳥籠。他急忙跪下來,磕頭求饒道:“我說我說。裴大人,你想知道什麽我全說,只要你放過這只鳥兒。”
裴子戚蹲下身子,微笑道:“陳大人,其實我要求的不難。只需要你說出,這些年的科舉試題,你洩露了給那些人。”
陳永漢愣了愣,支吾道:“我不知道。”
裴子戚凝起眉梢,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他擡起手,陳永漢雙手穿過木欄空隙,一把抓住他的手:“裴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每年的試題,我只負責交給秦國公,其他的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