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裴子戚瞠目結舌,半晌才道:“你說什麽?秦國公?”
陳永漢慢慢松開手,無力坐在地上,垂着腦袋喃喃:“正因為是秦國公,所以我才一直不願說出來。秦國公一生受人敬仰,我不想他死後還要擔上污名,有什麽罪過我來承擔就好。”
裴子戚逐字逐句道:“你确定是秦國公?”
“裴大人,你不相信我?”陳永漢驚慌地直起身子,雙手扶上木欄:“我真的沒騙你!當年我出任禮部侍郎,秦國公私下派人向我要當年的科舉試題,說是事成後一力推薦我為禮部尚書。當時我鬼迷心竅,偷看了科舉試題告訴秦國公。後來,我果真當上了禮部尚書。從那以後,幾乎每年秦國公都會派人來要科舉試題。直到五年前,秦國公去世才沒繼續派人來。”
“派人?”裴子戚凝起眉頭,眸子微微閃動:“你是說秦國公一直派人與你接觸,從未親自向你要科舉試題?”
陳永漢點點頭:“這不很正常嗎?這種事當然是交給下人。秦國公位高權重,又是皇後娘娘的生父,自然不會親自前來留下把柄。”
裴子戚思索少間,沉聲道:“秦國公派了誰來找你?每一年都是同一個人嗎?”
“秦國公府的管家鐘紀德。”陳永漢想了想說:“每年都是他,沒有其他的人。”他頓了頓,僅用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裴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除了将試題交于秦國公,我絕無交于第二個人,你是如何得知我販賣科舉試題的?”
裴子戚瞳孔猛縮,張着嘴,半晌說不出話。待過少焉,神情恢複如初,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謝陳大人相告。”說完轉身闊步離去。
陳永漢也跟着起身,緊張兮兮道:“裴大人,你想知道的,我已傾囊相告。我的鳥……”
裴子戚停了步伐,恍然大悟的側過頭:“差點忘了這件事。”他朝孫翰成招招手:“孫大人,趕緊把鳥還給陳大人吧。動作輕一點,別傷了鳥了啊。”
孫翰成松開手,睨裴子戚了一眼,提着鳥籠不緊不慢走去。他剛到牢房前,陳永漢穿過木欄空隙,一把将鳥籠奪過來,緊緊抱在了懷中。他委屈的撅起嘴巴,兩眼淚汪汪:“我的小翠呀,你受委屈了。是我沒用,沒有好好保護你……”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突然露出這副神态……孫翰成與裴子戚兩人,不約而同驚了一個寒顫。陳永漢提起鳥籠子,一副心如刀割的神情:“我的小寶貝,瞧着你都瘦了。我不在你身邊,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相較裴子戚的回神,孫翰成還是一副癡呆狀。裴子戚拉了拉他的袖子,這才猛然回過神。他幹咳了兩聲,與裴子戚一同離去。待兩人回到裏堂,他終于忍不住了:“這陳永漢沒毛病吧,對一只鳥寶貝成那樣?”
裴子戚為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禁搖頭說:“你知不知道這世間有一類人,不愛美人不愛榮華富貴,就愛這悅耳的聲音。”
孫翰成愣了愣,坐在他對面道:“那只鳥的叫聲好像是挺好聽的。不過,先前咱們用他的至親來威脅,他正眼都不瞧我們一眼。現在為了一只鳥,居然什麽都招了,這陳夫人、陳公子真是夠可悲的。”
“對于我們來說,那是叫好聽。”裴子戚端起茶杯,笑說:“對于陳永漢來說,那就非同一般了。這陳永漢從小好聲音,不好顏色。當初,他娶陳夫人就是念着她一口好嗓子。可好景不長,陳夫人大病一場後,就此壞了嗓子。陳夫人生性好妒,不準陳永漢納妾之餘,還将陳府上下弄得跟殺豬場似的,不堪入耳。對于陳永漢而言,這陳府就是地獄,活着還不如死了。後來,他養了這只鳥兒,日子才有了盼頭,所以這等寶貝得緊。”
孫翰成豁然點了點頭,又道:“這陳永漢最後與你說了什麽?神神秘秘,還不給我聽。”
裴子戚放下茶杯,“我正想與你說這事呢。”他朝孫翰成勾了勾手指,壞笑說:“你幫我抓一個人。”
孫翰成遲疑少間,緩緩湊過頭去。裴子戚低語道:“秦國公府的管家,鐘紀德。”
“不去!”孫翰成環着手,一臉嫌棄道:“秦國公府是陛下的逆鱗,鐘紀德又是秦國公府的人。誰碰了逆鱗,誰就得死。陛下一向如此,可不會管那些對錯。”
裴子戚不悅了,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誰讓你光面正大去抓人的?我是讓你偷偷去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
孫翰成啧啧兩聲,道:“裴子戚呀、裴子戚呀,你說得倒輕松,合着不是你去抓人。再說,陳永漢那番措辭還有待考證,誰知道是真還是假。”
裴子戚怒了,仰頭道:“孫翰成,你先聽我說行不行?雲淩在雲以鐘書房裏,曾瞧見雲以鐘對一個下人十分恭敬。如果這個下人是秦國公府的管家鐘紀德,那麽這事就能說得過去了。”
皇後、秦國公出世五年了,洛帝還每年念着國公府。宮裏有什麽好東西,都往公國府送上一份。在這京城裏,也就國公府能獨享這副榮耀,旁人只能眼睜睜瞧着。更不用說,秦國公、秦将軍在世時,國公府的氣派、風光。
六年前,雲以鐘已身為兵部侍郎,犯不着對一個下人低聲下氣。可如果這個下人是秦國公府的管家,那就另當別論了。鐘紀德雖是一個管家,卻有不少皇親國戚逢他便巴結一番。畢竟是洛帝念着的國公府,哪怕秦國公不在了,還有三皇子在呀。
孫翰成一驚,睜大眼說:“你懷疑此事與秦國公無關?”
“不是懷疑,是肯定與秦國公無關。”裴子戚堅定道:“五年前我尚不在京中,也知曉陛下對秦國公是計行言聽。若秦國公想要知道科舉試題,向陛下說一聲即可,何必偷偷摸摸壞了自己的名聲?除非有人打着他的名號,做出了這等茍且勾搭。”
思忖少頃,孫翰成擰眉道:“你是說此事是鐘紀德一個人所幹?”
裴子戚笑笑說:“怕是不止他一個人。”
倘若只是一個外人,仉南何必暗中派人保護他,而不是鏟除危險?這其中,恐怕有一個讓仉南左右為難的人,令他不得不如此處理此事。
再則,太後的壽宴。他早有推測壽宴的用意,太後或許是想借壽宴由頭留下某個人,是以幫他一把。如果是仉南背後促成了此事,而那麽巧,他在壽宴上看到了仉南所顧忌的那個人。
他始終記得小時候那幕回憶,那一張猙獰的面孔。以前他覺得是眼花所致,現在想起來怕是某個人隐藏太深,瞞過了世人的眼睛而已。
“這秦國公府裏有鬼,且這只鬼不是咱們能動的。”裴子戚頓了頓說:“咱們想動他,只能暗地裏來。一句話,你去不去抓?”
洛帝不想動的人,他就是費盡心思也動不了。例如周刑,罪證擺在洛帝面前了,最後一個告老還鄉收場。以前的種種,他可以忍受。但這一次不行,事關他父親的死。想來定是父親發現了什麽,是以遭到某個人的毒手。
“你都這麽說了,我能不去嗎?”孫翰成端起茶杯一口飲盡,緩緩道:“只是,我們要怎麽抓?先說好,如果你讓我去秦國公府裏去抓人,我拒絕!”
裴子戚看着空蕩蕩的茶杯,搖頭笑笑:“夜路走多了,總會見鬼。”他換了一個茶杯,又道:“鐘紀德平日裏雖深居簡出,但身為秦國公府的管家,總有一兩日得出府置辦,咱們就那個時候動手。”
“看來你是早有打算了,連這都打聽妥當了。”孫翰成啧啧道:“裴子戚,你老實交代吧,這事你籌謀多久了?是不是等着我上鈎?我給你說,我可是未婚妻的人,不能像以前那麽玩命了。”話鋒一轉,他又道:“對了,我們抓了鐘紀德關那裏去?”
裴子戚勾嘴笑了。早在雲淩對他說時,他心中就有了一個猜測。近些日,別看他呆在裴府裏,其實一直在暗中籌劃。因為這一次的對手,不僅是某個人還有洛帝,有可能還有仉南。他必須得演好這一場戲,不露一點痕跡。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子戚不疾不徐的斟茶,“抓到刑部來吧。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我會一力擔下,不會連累你的。”
孫翰成睨眼笑笑:“這話你保留點說,萬一我被你連累了,你心裏也好有一個準備。”
裴子戚剛端起茶杯,又立馬放下道:“有孫祿孫公公在,你還怕死?”
孫翰成揚起眉尾,反問道:“你還有三皇子護着你,你怎麽也怕死?那可是皇嫡子,未來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裴子戚張嘴準備反駁,他連忙伸手打止:“裴子戚,我實話與你說吧。碰了這件事,你可能會死,我也有可能會死,誰都護不住。你還要繼續嗎?”
裴子戚凝了眉宇,垂目笑說:“我還是那句話,若是怕死就不去做了,那我還是裴子戚嗎?”
孫翰成也笑了:“給個時間吧,我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