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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夕陽慢慢地下墜,堆着天邊滿是晚霞。喧鬧的街頭失了活力,僅剩星星落落的人煙。徐風刮過,行人拉了拉衣袍,不由加快了腳上步伐。一輛馬車悠悠前行,穿過街頭緩緩停在裴府前。

車夫下了馬車,喚道:“老爺,到了。”

緘默一刻鐘,一名男子才徐徐走下馬車。朱門大開,裴子戚邁過門檻向後院走去。他只手躲在袖子裏,緊緊握成了拳。

事反必妖。往日裏他忙個幾天幾夜也沒事,但今天在南書房才忙了幾個小時就困得不行。導致剛上馬車就睡着了,若不是系統喊醒他,估計得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他不疾不徐穿過廊道,一個颀長的身影闖入眼簾。仉南站在後院裏,肩上搭着薄翼披風,墨發順着披風落下,綻着黑亮的柔光。見他走來,面上冷峻散去,仉南揚起溫柔的笑意。

裴子戚回笑相視,兩人不約而同向對方走去。仉南脫下身上的披風,搭在左手的手臂上,動作優雅至極,健步向他行去。披風裹在了裴子戚身上,仉南握住他的雙手,叮囑道:“下回出門多穿一點。這快臘月的天了,比不以前暖和了。”

裴子戚點了點頭,“可不是,我都快要冷死了。”說着他脫下披風,重新搭在仉南肩頭上。他順勢鑽進仉南懷裏,用披風裹住自己,滿意道:“這樣就好多了。”

仉南微微愣住,看着懷裏的人兒莞爾而笑。他伸手抱住裴子戚,溫聲道:“父皇有沒有為難你?”

裴子戚倚在他胸口,道:“陛下沒有為難我,是我自己留下來在南書房看了一會奏折,這才回來晚了。不過陛下有問起你的傷勢,我忽悠過去了。”

“父皇命我負責衛戍營。”仉南道:“你也知曉此處至關重要,四弟已貴為太子,再由我負責來衛戍營實乃不當。病了也好,正好卸去一身重擔。”

裴子戚愣了愣,躊躇道:“陛下一直對太子不滿,太子很可能會被廢。大皇子野心勃勃,如果你……”

仉南打斷他,溫柔笑笑:“除了我,還有二哥。論打仗,我許能勝二哥幾分;可論到治國平天下,二哥的才能遠勝于我。”末了又道:“你與皇位,我只會選你。”洛帝絕不會允許一個哥兒當皇後,而他此生只願娶裴子戚為妻。

裴子戚失神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浮起淡淡的水霧。仉南凝了笑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眼底:“好好的怎麽哭了?”

裴子戚這才回過神,連忙說:“才沒有。”說着別開頭,微微蹙眉:“你手上那麽多兵,他們跟随你多年。倘若二皇子登基,那你……”

“我的人大多已解甲歸田了,如今留在軍中的寥寥無幾,不用擔憂。”仉南握着他的手,柔聲的說:“等你忙完了,我就帶你去北漠。”

“裴子戚擡起頭,脫口道:“啊?北漠?”想了想又說:“也好,陛下的手還伸不到北漠去。對了,陳永漢的案子陛下今日問起了,我得去刑部瞧瞧。這幾日我會待在刑部,你不必等我回去。”

他的身體出了異常,而系統又查不出緣由。在不清楚原因之前,仉南知道也是徒填擔憂,還不如不知曉。倘若他繼續待在府上,仉南肯定會發現異常。

再則,當前陛下雖相信他的措辭,以為他與仉南沒有什麽;但只要細細一想,必能戳穿他的謊言。去刑部住幾日,一則是為了加深那些話信服力,二則也是為了等總部出結果。

“好,我派一些人暗中保護你。”仉南怕他拒絕,連忙道:“先前你待在府裏,那些人撤了便撤了。你現在要出去好幾日,有他們在你身邊,我放心一點。”

裴子戚想起今早發生的事,便一口同意了。他在仉南懷裏墨跡了半天,等夕陽徹底落下,才轉頭坐着馬車趕去刑部……

*******

夜色濃稠宛如墨硯,烏黑得化不開墨。其中無數的星辰裝飾,閃着熠熠光芒。夜晚的刑部,格外靜默悄悄,瞧不見一個人影。忽地,一個身影閃入廊道,駕輕就熟地走向裏堂。

裴子戚進入裏堂,只瞧孫翰成坐在案前,眉頭緊鎖、手上似乎在搗弄什麽,對他的到來渾然不知。他詫異的挑眉,這就有些怪了。孫翰成武功很高,往日裏他還在廊道處就能知道他來了,今日這是怎麽樣了?

他徐步走去,輕輕敲了敲案幾。孫翰成頭也不擡,連忙用案卷蓋住手上東西,再若無其事的擡起頭。待見是裴子戚,面上神情一愣,沒好氣的說:“你怎麽來了?這大晚上的,你不睡覺跑刑部來做什麽?”

裴子戚不理會他,直接挑開蓋住的案卷,啧啧道:“孫翰成,你還好意思說我。大晚上的,一個大老爺們居然在做香囊。”說着他又指了指孫翰成的手指:“瞧瞧,你十根手指跟馬蜂窩似的。都說十指連心,你就對自己就這麽狠心啊?”

孫翰成急忙護住他的香囊:“你以為我想啊?下個月是吳果生日,他指名要我給他做一個香囊,我這不是沒辦法嘛。”

裴子戚搖搖頭道:“你平時不是自诩聰明絕頂,怎麽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了?你不會做香囊,不會花錢請人做一個嗎?何必折騰自己。”

孫翰成唰地漲紅一張臉,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說不出話。裴子戚擺了擺手說:“得了得了,喜歡就勇敢說出口。你不說他永遠不知道,我瞧你未婚妻挺漂亮的,你不抓緊一點,小心被其他男人搶走了。”

孫翰成一聽也不害羞了,橫眉豎眼道:“誰敢!我們早有婚約了,就差一個黃道吉日了。”話鋒一轉,又道:“對了,你大晚上來刑部到底做什麽?”

裴子戚不客氣坐下:“我生病了,想讓你未婚妻瞧瞧。”

孫翰成環着手,上下打量他:“面色紅潤、中氣十足,你哪點像是生病了?實話跟我說吧,你要見吳果做什麽?”

“我真病了。”裴子戚道:“今個我進了一趟宮,出宮後身體就有些不适了。本想找個郎中瞧瞧,忖着你未婚妻也是郎中,便宜旁人倒不如便宜了你未婚妻。”

孫翰成不悅了,揚起眉梢道:“裴子戚,我未婚妻看病是很貴的……”

裴子戚擡手打住,笑道:“行,多少錢都行,就當我給你們倆的結婚賀禮了。不過,他真得給我瞧瞧了。”

孫翰成凝了神情,蹙眉道:“你在宮裏是不是吃了喝了什麽東西,中毒了?”又道:“明早我派人回府,讓吳果過來給你瞧瞧。”

“謝了。”裴子戚又道:“我素來謹慎,這宮裏的茶水、食物我向來不碰。”頓了頓說:“是以,想要我的命得另辟蹊徑。這不,今天有個小太監佯裝撞上我,匕首都落到脖子處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及時退了幾步,害他失手沒要了性命。”

孫翰成皺起眉頭:“你脖子上是不是帶了什麽東西?你不懂武功,所以不清楚。如果他想要你的命,不會因為你退了兩步就失手了。”

裴子戚怔了怔,伸手摸向脖間……他睜大眼睛,失神嘟囔道:“我的玉佩不見了。”

“這就對了,民間有不少竊賊就是如此。”孫翰成松開眉頭,又問:“玉佩重要嗎?如果重要,進宮報個話,派人查一查……”

“仉南送的。”裴子戚喃喃低語。他猛地起身,轉身往回走:“他們一定想借這玉佩做什麽。不行,我得馬上告訴仉南,讓他注意一點……”

孫翰成一把拉住他的手,阻去他的去路:“你冷靜一點。合着玉佩才丢了一天,他們能折騰出什麽花招?再說,他們要對付你,你大晚上跑出去也不安全呀。等明日天亮,你再回裴府與三皇子殿下好好說一下。”

裴子戚默了,點了點頭。

孫翰成松開手,溫聲道:“你的房間還給你留着呢,回房早點休息吧。你一個病患,明日還得來回奔波呢。”

裴子戚想了想,同意了孫翰成的建議,自行回房休息。他徐步走出裏堂,面容轉而忽暗忽明,融在黑暗裏宛如厲鬼。他半眯眸子,道:“系統,你老實告訴我,那塊玉佩是什麽樣子?”因為被打馬賽克的緣故,他至于也沒見過玉佩的樣子。

系統顫着嗓音說:“戚戚,我說出來你不要怪我……是鳳玉。”

步伐突然頓住,兩眼發楞看着不遠處,仿佛整個靈魂猛地被抽離一般。系統被裴子戚這副模樣吓了一大跳,哭喊道:“戚戚,你怎麽了?我不是故意瞞着你的。自從我知道你是雲清後,我就想你跟三皇子能好……”

“我不怪你,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蠢了。”裴子戚打斷它,自嘲地苦笑。修長的身影落在地上拉得漫長,緩緩向前走去:“如果我早知道是鳳玉,我就不會帶着玉佩進宮;如果我早一點知道玉佩丢了,我會馬上出宮,不會繼續去見洛帝……都是我自己太蠢,是我一次次疏忽造成的,怨不得別人……”

他低聲細語,宛如沒了靈魂的軀殼,遲緩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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