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辰初時分,天色尚是灰蒙蒙,裴子戚已經起床洗漱了。系統看着忙上忙下的裴子戚,好奇道:“你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平時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嗎?”
裴子戚默了一下,并不想理會系統。平時是兩個人睡,那是不得不晚起;昨晚是他一個人,當然就起得早了。洗漱完後他穿上了衣袍,又問系統要了一面鏡子,站在鏡子前左瞧瞧右看看。
少間,裴子戚嘆氣說:“系統,我是不是最近胖了很多?”
系統吃着爆米花,口齒不利:“是啊。你每天吃那麽多,怎麽可能不胖?”
裴子戚成默了。也許是冬天來臨的緣故,他的胃口比平日突然好了很多。這不好像胖了一圈,衣袍穿得有些小了。重新做衣袍得耗上好幾天,于是他說:“系統,能不能讓我看上去瘦一點,臉色蒼白一些,好像大病初愈一樣?”
系統想了想:“行。”
鏡子裏的人轉眼消瘦了下去,臉頰微癟透着一股蒼白。裴子戚看着鏡中人,來來回回的打量,這才露出滿意神色。
系統疑惑道:“戚戚,你要做什麽?”
裴子戚默不作聲,理了理衣袍踏出了房門。他饒過後院向馬廄走去,待上了馬車才道:“去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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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悠悠漫爬,懸在天空上熠熠發光。一輛馬車緩緩而行,最終停在了皇城處。裴子戚走下馬車,守城侍衛連忙跪下行禮。他擡了擡手,守城侍衛起身,揮手命人打開了城門。
裴子戚款款進入皇城,穿過廣闊的宮殿,漫步向前朝走去。他不疾不徐的前行,待到廊道轉彎處,一名小太監突如其來撞來。兩人撞了一個正着,好在沖擊力度不大,裴子戚只是晃了晃身軀,踉跄地退了幾步。
小太監捂着腦袋,擡頭瞧着是裴子戚,驚恐地睜大眼睛。他緊忙跪下來,一股腦地磕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裴子戚本是一肚子火,但瞧他這副模樣不由散了氣,于是問:“什麽事如此匆忙?這宮中到處都是貴人,豈能容你莽莽撞撞?”
小太監停了磕頭,身軀顫顫發抖:“裴大人,小的知錯了,望您能大人有大量,饒小的這一次,小的今後再也不敢了。禦膳房公公讓小的今早過去搭把手,小的一時忘了這事,而今都過辰時了……”
裴子戚愣了愣,放柔了神情:“好了,起來吧。”他繞開小太監,繼續前行:“趕緊去禦膳房,免得等會受道責罰。”
小太監俯在地上,身軀猛地消了顫栗。他不緊不慢的站起身,看着不遠處的身影斜嘴笑了,衣袖處一把鋒利的匕首閃閃發光……
另一邊,系統急忙跳出來說:“戚戚,你就這麽放過他了?”
裴子戚挑起眉:“不然要了他的命?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才進宮沒多久,宮裏的規矩還不是很熟悉……”
系統趕緊打斷他:“不是,他是壞人!他的袖子裏藏了匕首,他是想殺了你!”
裴子戚停了步伐,怒道:“你剛才怎麽不說?”說着他馬上回頭,只見漫長的廊道空空如也,不見一個人影。
系統支支吾吾道:“剛剛他撞你那一會,匕首已經到你的脖子了。我以為他要殺了你,想着及時複活你,就……”
裴子戚怔住了,下意識捂住了脖子。他抓了鐘紀德,原以為幕後黑手該停一停手,便讓仉南撤去暗中保護他的人。這麽做他不是不怕死,而是覺得仉南一個皇子,比他更需要這些人。再說,他還有系統保護他。
他道:“系統,你阻止了他?”
“沒有。”系統想了想說:“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匕首都到你脖子了,怎麽沒動手殺了你?”
裴子戚:“……”
系統又說:“但是,我懷疑他給你下毒了。我剛剛檢查了一下你的身體,發現你的身體狀态很奇怪。我這裏檢測不出原因,不過已經把你情況送到總部去了,過幾天應該會有消息了。”
“……”裴子戚:“系統,我會死嗎?”
系統安慰說:“不怕,我會複活你。”末了補充道:“但是有前提,不能讓人發現你死了,特別是仉南。他那麽精明,你死在他面前,一定忽悠不過去。”
總部有明文規定,系統不得向宿主以外的人暴露自己。無論是複活雲清還是裴子戚,都是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複活的。如果仉南發現裴子戚死了,那麽總部會中止複活裴子戚權利,以保證它不會因此暴露。
裴子戚默了一會,說:“我明白了。”說着繼續漫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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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紗漫飄,佛香彌漫。燈火雀雀而動,落在大殿內忽暗忽明。木魚一下一下的敲響,清脆的回蕩在大殿內。一名小太監蹑手蹑腳進入殿內,唯恐自個驚擾了聖駕。他碎步走到孫祿身側,曲着身子小聲禀告。
孫祿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木魚聲停了,洛帝徐徐睜開雙眼,沉聲問道:“孫祿,什麽事?”
孫祿湊上前去,笑說:“禀陛下,裴子戚裴大人殿外求見。”
“裴子戚?”洛帝放下木杵,擡起手。孫祿連忙過去,扶住他的手。洛帝緩緩起身:“他怎麽來了?”冷哼道:“他還有臉來見朕?讓他處兩件事,沒一件是做好的。”
“聽說裴大人一直在府上養傷。”孫祿笑道:“總歸裴大人将北漠女皇勸住了,讓她不再進宮叨擾陛下。其他的事,想來等裴大人痊愈後,定會處理妥當。”
“朕只是拿硯臺砸他一下,他就再府上養病幾個月。”洛帝冷冷說:“朕要是打他幾十大板,估計會反了天去了。”說着又擺了擺手:“算了算了,讓他進來吧。”
孫祿垂頭應諾,命人喚裴子戚進來。
不一會兒,裴子戚徐步進入大殿。他身上穿着寬大的衣袍,寬得壓根看不出身形。面色微微泛白,顯得格外的憔悴。他提起衣擺,跪地叩首,高聲道:“罪臣裴子戚參加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靜默少焉,洛帝瞧着裴子戚憔悴的臉龐,慢慢散了臉上的不悅。他道:“裴愛卿,起來吧。地上寒,你剛大病初愈。”
裴子戚繼續俯在地上:“罪臣不敢。”
洛帝倚在椅子上,輕笑說:“朕還沒給你定罪,你倒自稱起罪臣起來了。你有沒有罪,朕說了算。”
“微臣有愧陛下信賴。”裴子戚字正腔圓:“陛下交于微臣之事,時至今日微臣仍未完成一件。禮部尚書陳大人……”
“好了好了,朕将此事交托于你,是想你能妥善處理。”洛帝懶懶道:“不急于一時。對了,老三怎麽樣了?”
裴子戚站起身,羞愧不已道:“微臣雖待在府中,但終日卧床養病,不知殿下……”他尴尬笑笑:“不過下人有禀,說近日些殿下蘇醒時辰漸多,思來再過些時日殿下就應該無礙了。”
“應該?”洛帝直起身,眉頭稍稍蹙起:“裴愛卿,老三住在你府上已經好幾月了。”
裴子戚連忙跪下,膝蓋撞在地上悶響。他道:“三皇子殿下雖住在卑職府上,但卑職謹遵陛下提醒,時刻不敢忘懷。若因此而耽誤了殿下的病情,卑職罪該萬死。”
洛帝曾特意敲打過他,讓他不要接近二皇子與仉南。即便現在仉南住在他的府上,這個敲打依舊有用。
“你做得很好。”洛帝滿意笑了:“國師早與朕說過,老三的病得慢慢的養,急不得。朕下旨讓老三住在裴愛卿府上,實屬無奈。好在裴愛卿是個聰明人,沒有讓朕失望。”又道:“起來吧。裴愛卿今日入宮所謂何事?”
裴子戚站起身,拱手回禀道:“雲以鐘一案已結案,雲家……”
“行了行了”洛帝擺擺手,興致缺缺:“這件事你就不用向朕禀報了。朕即允諾此事交于你,你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裴子戚應諾,不再言語。別看洛帝說得好聽,事實上若他的真不禀告,洛帝心裏就有想法了。這種事裝個樣子也得裝一裝,這也是他為什麽要進宮的原因。
“裴愛卿還有事嗎?如果沒事,就去南書房瞧瞧吧。”洛帝倚在椅子上:“這馬上要到年底了,各地的奏折也要堆積如山了。”
“是,卑職領命。”裴子戚拱手告退,只身向南書房走去。
裴子戚剛離去,一名太監碎步進入殿內。他跪在裴子戚剛跪過的地方,地板上還殘留着一股熱氣。他伏着身軀,擋住了面容:“陛下,淑妃娘娘說難得今日天氣好,禦花園的……”
“不去。”洛帝打斷小太監的話:“你就這麽去回了她。”
小太監愣了愣,連忙應諾,退出了殿內。
洛帝站起身,視線不經意的微挪,猛地膠在了不遠處。他蹙起眉頭,手指指向裴子戚跪地的位置:“孫祿,那地上是不是有一塊玉佩?怎麽瞧着有些眼熟?”
孫祿順着洛帝方向看去,谄笑道:“陛下好眼力,奴才瞧了這麽久都沒瞧見。陛下一眼就瞧見了,還真的有一塊玉佩。”
洛帝指了指一旁的小太監:“你,去把玉佩撿起來。”
小太監垂頭聽命,拾起玉佩,雙手捧着呈給給洛帝。玉佩晶瑩剔透,正面雕有鳳凰圖騰。玉身呈橢圓狀,前端內陷深凹,通體無暇。僅是一眼,洛帝瞳孔猛縮,雙手微微發顫。
他接過了玉佩,溫柔的撫摸,臉上的神情又忽然溫柔起來。
孫祿瞧着有些困擾,順勢看了一眼玉佩。臉色驟然大變,又眨眼恢複如初,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變色是錯覺一般。
“鳳玉。”洛帝嘆了一口氣,輕聲問道:“孫祿你說,這塊玉佩會是誰的。”鳳玉只有皇後、皇子妃才能佩戴的玉佩。
“應當是大皇子妃的。”孫祿想了想說:“皇後娘娘已經仙逝了,這宮中也就大皇子娶妻了。另外三位皇子的婚事,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洛帝笑了,指了指孫祿道:“你呀,真是老糊塗了。這大皇子妃自成婚後,她就沒進過宮,這塊鳳玉怎麽會是她的?”
孫祿皺了皺眉頭,疑惑道:“那就怪了,難道這宮裏還有其他人有鳳玉?”
“你忘了?”洛帝緩緩坐下:“當年老三怕朕不同意他與雲清的婚事,便早早向皇後讨了鳳玉。皇後一向心軟,将鳳玉交于他。朕得知後,一時氣不過就派他與雲錦去西北打仗。後來雲清死了,這玉佩一直在老三身上”
孫祿一臉恍然大悟,笑說:“瞧奴才這記性,您不說奴才還真忘了。”他頓了頓,又道:“只是三皇子殿下讨的鳳玉,怎麽會在這宮裏呢?”
“是呀,老三的玉佩怎麽會在宮裏呢?”洛帝輕輕笑了,語氣卻是冷若冰霜:“朕差點就被裴子戚騙了,當真以為他與老三什麽也沒有。”
“陛下。”孫祿輕輕喚着。
“什麽養病?”洛帝嗤笑說:“朕看裴子戚只是想躲在府裏爬老三的床。”又道:“為了一個不知羞恥的玩樣,老三在乾清宮外跪了一晚上。”
幾個月前,北漠女皇從北漠來到京城,以和親名義願下嫁于三皇子。洛帝自然是欣喜若狂,允諾這門婚事的,還特意派人把仉南尋回了京城。仉南回到京城後,卻一口否決了這門婚事。他對洛帝說死生契闊已成,斷沒有另娶他人的道理。
洛帝勃然大怒,以為仉南心裏還想着雲清便沒深想此事,只罰仉南在乾清宮外跪了一晚上。龍鳳玉佩象征着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而送鳳玉正是皇子擇妻的特殊方式。當年他也是用這種方式,得了皇後的允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孫祿側身站立,默不作聲。是他告訴洛帝裴子戚在府上養病,說到底這件事他也有責任。雖然洛帝不會因此責怪他,卻也不能再出頭了。
拇指輕輕摩擦鳳玉,洛帝抿嘴沉默不語。靜默少間,他止了摩擦,緊緊握住了鳳玉。一雙眸子湧動着旋渦般暗光,直直看向宮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