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欽犯?”裴子戚揚起眉梢,冷笑道:“敢問馮大人一句,我所犯何罪?陛下的聖旨在何處?”
馮敬挪着兩條粗短的腿,胖碩的身軀微微顫抖。“何罪?”他譏笑看向裴子戚:“當然是殺頭的死罪。罪婦杜瓊兒已服法認罪,指認你教唆她謀害大皇子殿下。裴大人,不,裴子戚。你若識趣,就乖乖随我們走一趟。要不然,就別怪我動手了。”
孫翰成看向裴子戚,眼神示意說:你與杜瓊兒聯手弄死大皇子了?
裴子戚搖了搖頭,一臉懵逼:沒呀,我有那麽蠢嗎?
短暫的交流結束,裴子戚掀開被子,起身道:“好,我随你們走一趟。不過話我說在前頭,我與杜小姐并不相熟,更不談上教唆謀害大皇子。”
馮敬冷哼一聲:“這些話裴大人還是留到大理寺去說吧。在這裏可沒人聽你說。”他合手抱拳,又孫翰成道:“孫大人,大皇子被害一案,陛下指明由大理寺獨審。還望孫大人能配合,莫摻和在其中。”
孫翰成笑了笑:“凡事都得有個規矩。自高祖以來,凡遇重大案件,皆由刑部、禦史臺會同大理寺實行三法司會審。大皇子被害這等大案,只有大理寺獨審怕是……”
馮敬冷聲笑了,拿出聖旨道:“孫大人好好看看,此乃陛下親筆書寫。”
孫翰成雙手接過聖旨,展開迅速浏覽,面色驚愕失色。他看完後,朝裴子戚輕輕點了點頭。幾日前,大皇子突然毒發身亡。洛帝命大理寺徹查,經查乃是大皇子杜瓊兒所殺。
如今杜瓊兒已被大理寺關押。她已矢口認罪,并指認裴子戚為同謀。洛帝下旨由大理寺獨審此案,刑部與禦史臺不得插手。
裴子戚微微一愣,看來洛帝是鐵了心想借此事弄死他。
“孫大人既已看聖旨,可否将聖旨歸還了?”馮敬攤開手,放出孫翰成面前:“卑職還等帶着人犯,趕緊回大理寺複命。”
孫翰成将聖旨歸回,笑笑說:“我與子戚相識多年。或許過了今日,我與他再無相見之日。”頓了頓又道:“我想送他一程。到了大理寺,我自會離去,絕不會幹涉各位大人。”
馮敬接過聖旨,眉頭緊皺,臉上的肉堆成一團。他是巴不得殺了裴子戚,以洩心頭之恨。他女兒馮遙雖只是大皇子側妃,但深受大皇子寵愛,入大皇子府沒多久後就傳出了喜訊。
這本來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現在卻落到了這般田地。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了。改嫁是斷沒可能了,他的女兒以後要該怎麽活?這皇家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思及此,心頭一陣陣抽疼。若說沒有裴子戚參與,單憑杜瓊兒那個蠢貨,怎麽可能殺得了大皇子?裴子戚的本事有多大,他是親自領教過的。他女兒能成為皇側妃,還多了裴子戚出手幫忙。
可他也明白,裴子戚雖然倒下了,但孫翰成還是刑部尚書。他官職不如孫翰成高,女兒又沒有大皇子作依仗……他松開眉頭,強壓怒氣道:“只要孫大人不妨礙辦公,大人請自便。”說着擡了擡手說:“來人,把裴子戚扣起來,帶回大理寺。”
兩名獄卒應諾,持着鐵鏈走向裴子戚。手腳扣上沉重的鐵鏈,兩名獄卒一前一後押着裴子戚。孫翰成站起身,闊步走到他身側,僅用兩人可聽見聲音說:“我會想辦法救你。你一定要扛住,不能認罪。”
裴子戚點了點頭,又聽見系統說:“戚戚,總部還沒給我完全升級。你現在懷了孩子,我可能不能照顧那麽多……”
裴子戚打斷它:“沒關系的。你保護好孩子就好,我扛得住。”
孫翰成挑了一些人手,專門護在裴子戚身側。小心駛得萬年船,裴子戚現在是雙身子,避免有人趁機作妖。馮敬倒視而不見,只顧走上馬車,吩咐說:“你們看好裴子戚,別讓他跑了。”
孫翰成愣了愣,蹙起眉頭:“馮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今天來得匆忙,忘帶囚車了。”馮敬笑了,兩眼眯成線,兩邊腮幫子肉顫了顫,說:“犯人得有犯人的模樣,難不成裴子戚還想坐馬車去?當然是走着去大理寺了。”
“你……”孫翰成指着馮敬,手指微微發抖。刑部距離大理寺,足有一個時辰多的路程。他道:“你忘記帶囚車了,刑部有的是囚車。本官不介意借給大理寺用一用。”
“多謝孫大人一片好意。”話鋒一轉,馮敬說:“只是此事重大,卑職官微言輕做不了。卑職得請示陳大人,陳大人允諾了才行。”說着他揮了揮手,高聲道:“上路!”
孫翰成雙手握成拳,望着馬車眸子沉得發黑。裴子戚朝他搖了搖頭,孫翰成一愣,緩緩松開了手。這只是一個開始,沒必要現在就把關系鬧那麽僵。
孫翰成咬牙切齒說:“馮敬這個龜孫子,虧你還幫他女兒成了皇側妃。現在你落難了,他居然這麽對你。”
裴子戚搖頭失笑:“他恐怕真以為,我與杜瓊兒一同密謀殺害了大皇子,害他女兒成了寡婦。”頓了下,又說:“你去查一查,大皇子府最近發生了什麽事?以我對杜瓊兒的了解,榮華富貴比她性命還要重要。她殺了大皇子,等同毀了榮華富貴,這不尋常。”
孫翰成愣了愣,道:“好,我去查查。”
獄卒開路,繁華的街道讓出一條筆直的道,兩側人頭攢動、竊竊私語。一名書生小聲說:“咦,那個犯人長得好像裴子戚裴……”
一個老者連忙打斷他:“籲,年輕人,這話可不能亂說。裴大人深受陛下的信賴,怎麽可能會淪落為階下囚?之前杜淳杜大人彈劾裴大人,結果可是砍了腦袋的。”
男子臉色一白,不再言語。一旁的男子膽子大一些,疑惑說:“那犯人的身旁站的,好像是孫翰成孫大人。孫大人與裴大人不是多年摯友嗎?那這犯人……”
“老天長眼了!”一名大漢一馬當先,吐一口唾液道:“大奸臣裴子戚終于落馬了!早該砍了他的腦袋,瞧瞧他做了多少罔顧王法的事!”
一語落下,整個街道沸騰起來,七嘴八舌。一名老人熱淚盈眶:“陛下英明,看清了這個大奸臣的真面目!大晉國有救了。”
那些書生更是激動,臉頰興奮得緋紅。其中一個書生道:“這裴子戚平日裏,就沒幹禍國殃民的事。京中多少大人慘遭他的毒手,今日雖得以伏法,可惜了那些慘死的良臣。”
欣喜若狂過後,七言八語激起了洶湧的憤怒。一個十四五的少年怒不可遏,拿着臭雞蛋狠狠砸向了裴子戚,眼眶噴發着無法遏制的怒氣。‘啪’地一聲,雞蛋落下,少年睜大了眼,眼中怒氣變為了惶恐。他連忙跪下來,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喧鬧的街道立馬安靜下來。孫翰成護在裴子戚身前,衣袍上滿是雞蛋汁,漫着一股腐臭味。孫翰成緊張兮兮道:“你沒事吧?”
裴子戚張了張嘴,只是搖搖頭。
孫翰成轉過身,看着那名少年,眸子隐隐發紅。他道:“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襲擊朝廷命官……”
“他還是一個孩子。”裴子戚輕輕的說。
“孩子?”孫翰成回過頭,一字一句道:“你十五歲出任為官,一力挑起腐亂的朝綱。同樣的年紀,你在為官為民,而他在用臭雞蛋向你洩憤!”
裴子戚直視孫翰成,十分平靜道:“所以,我是殿閣大學士,他只是一介平民。”
前進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卡在街道中間。馮敬挑開車簾,伸出腦袋瞧了瞧,道:“怎麽不走了?孫大人,您的脾氣再大,也不得因此妨礙公務。”
孫翰成朝少年哼了一下,擡了擡手示意算了。隊伍繼續前行,孫翰低壓嗓子道:“你就不寒心?”
裴子戚笑了,睨他說:“寒心什麽?不公?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遙看着天空,喃喃道:“知道的人都不公允,還能盼着不知道的人公允嗎?”
孫翰成怔了怔:“你會沒事的。”
裴子戚撫住了肚子,微微而笑,目光轉而堅定:“對,我會沒事,必須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