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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袅袅青煙、輕紗漫動,殿內萬籁俱寂,彌着一股淡淡悲傷。一名男子曲身盤坐,手裏拿着一件小兒穿的衣裳。他垂頭端視衣裳,眼眶緋紅,眼尾處挂着淚水。孫祿輕輕上前,柔聲道:“陛下,時候不早了。”

洛帝擡起頭,面容一夜間老了十歲。他嘆氣道:“孫祿,是朕害了老大。朕明知杜瓊兒不是良善之輩,還把她指給了老大。若不是朕一意孤行,老大也不會……”說着輕輕的嗚咽,拿起了手上衣裳:“這件衣裳是老大一歲多時穿的。那時候,他剛學會說話。朕每次去瞧他,他就‘父皇父皇’的喚個不停。”

“陛下,人死不能複生。大皇子殿下在天之靈,也不忍看到您為他傷心。”

洛帝抹了抹眼淚,“是呀,老大雖然為人欠妥,卻是一個孝順的好孩子。太後那裏、朕這裏,他從不缺了禮。一顆心呀,總惦記着我們,什麽好東西都往東西送。”他啞着嗓子道,“朕平日裏雖時常責罵他,但他也不會怨怼朕……”

孫祿伸手将他扶起來,順着他的話應諾。人呀,總是這樣。在的時候,拿着放大鏡捉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等人不在了,又拿着濾鏡回憶,只瞧見了好瞧不見壞了。

大皇子當然孝順了,他心心念念着皇位,不孝順怎麽可能當得上太子?只有孝順了,洛帝開心了,他才有機會登上皇位。只是可惜了,生前做那麽多,到了死才被念着好。

彼時,一名小太監碎步進入殿內。他雙腿跪地,俯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殿下殿外求見。”

“老三?”洛帝怔了怔,随即冷哼一聲說:“這個時候進宮來,肯定是為了裴子戚而來,不見!”

小太監垂頭應諾,正準備起身告退,又聽見洛帝說:“等等,讓他進來吧。朕有幾個月沒見他了,也不知他的病怎麽樣了。”

小太監唯諾,曲身退下。少間,仉南闊步進入殿內。他單腿跪地,琅身道:“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福金安。”

孫祿扶着洛帝緩緩坐下。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說:“快起來吧。身體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仉南沒有起身,繼續跪地道:“多虧了裴大人細心照顧,兒臣身體已無礙。聽聞大哥逝世,望父皇能節哀順變。”

洛帝滿意的點了點頭:“這一回,你倒沒與老二湊對。老二昨個就進宮了,你今日才進宮。老大是昨日清晨去的,兇手當夜就伏法認罪了。如今案子已交給了大理寺審理,想來再過幾日就有結果了。”

“兒臣進宮正為此事。”仉南擡起頭,“兒臣覺得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杜瓊兒乃是杜淳之女,民間多有傳言說,杜淳因彈劾裴大人而死。兒臣覺得是不是杜瓊兒聽信了傳言,繼而誣陷裴大人?”

洛帝笑了,冷言冷語道:“敢情你進宮是為裴子戚求情來了。不是來關心我這個父皇,也不是關心你大哥。杜瓊兒親口承認,是裴子戚指使她謀害老大。不然憑她一個在皇府寸步難行的弱女子,怎麽可能害得了老大?”

“父皇,這只是她一片之詞……”

“夠了。”洛帝唰地起身,厲聲道:“朕就實話與你說了吧,不管裴子戚有沒有與杜瓊兒一同謀害老大,這一次朕都不會輕饒了他。朕已給禁軍下了命令,沒有朕的命令,裴子戚只要踏出大理寺一步,格殺勿論。你若敢違抗聖旨,擅自帶人去救他。禁軍不會傷了你,但裴子戚的命是鐵定留不住了。你上陣沙場多年,應該明白殺人比救人可容易多了。”

他冷冷道:“你該慶幸,沒有魯莽前去救人。否則,這會裴子戚就只剩一具屍體了。裴子戚手無寸鐵之力,你的人就算是三頭六臂,把他救出了大理寺也逃不出京城。這京城裏除了禁軍,還有禦林軍、衛戍營……”

“父皇。”仉南打斷他,琥珀色的眸子透着殷紅。他道:“他到底做錯了什麽?您為何要這般對他?這五年來您不理朝政,全是他幫您處理朝政。如今能四海升平,他功不可沒。他扛着一身罵名,被人戳着脊椎骨謾罵,從不向世人解釋,這是為何?因為您是英明神武的陛下,所有罵名只得由他承着……”

“住口!”被仉南一語點破,洛帝怒不可遏。他赤紅着雙目,鼻孔撐得碩大,噴着滾燙的粗氣。

世間不乏有才之人,為何洛帝唯獨挑了裴子戚,讓他來處理朝政?因為他深知裴子戚正是雲清。不管裴子戚把持朝政多久,只要揭開他的哥兒身份,朝政就會重新回到他手上來。再則,把裴子戚留在身邊,他就不用擔心,裴子戚背着他與仉南再續前緣。是以他厭惡裴子戚,又不得不重用他。

裴子戚是一把好刀。然而再好的刀,終有一天會鈍了。洛帝眯了眯危險的眸子,冷笑說:“裴子戚以哥兒身假扮男子,混入朝綱淆亂視聽,樁樁件件都是誅九族的大罪。朕沒有他追究實乃萬幸,他還想圖什麽?”

“父皇,清兒懷孕了,二個月了。”仉南輕輕的說。

“懷孕了?”洛帝愣了愣,怒氣乍然全消。只是頃刻間,他又譏笑說:“倒是一個好借口。不過就算他懷孕了,這大牢他也得給朕待着。朕得對老大的死有個交代,在尚未确定他與老大的死無關前,你就不要指望朕會放了他。”

仉南垂下頭顱,一張絕色面容黯然失色,澄亮的眸子也沒了光彩。他俯下身,輕聲道:“父皇,該說的話,兒臣全說了。您若執意一意孤行,請恕兒臣不肖。”說完,他朝洛帝磕了三個響頭,面無表情站起身。

他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聽見洛帝道:“等等。”他停下步伐,側頭看向洛帝。

洛帝重新坐下,道:“朕知道你有脾氣,但朕也是為你好。朕瞧這大理寺卿許申高是個難得聰明人,正巧他的閨女年前才及笄,如今尚未許配人家。朕覺得這是一門良緣,過幾日朕會下旨,将許小姐指給你為妻。”

仉南淡淡看着洛帝,眼中沒有一絲感情,仿佛瞧着是陌生人。他看了一會,什麽話也沒說,轉身若不離去,任洛帝怎麽喚也不回頭。

洛帝氣得渾身直哆嗦,指着仉南遠去的背影,怒道:“混賬東西,朕為了他好,他反倒還不領情!娶哪個女子不好?偏偏要娶一個哥兒。”

孫祿上前一步,提醒道:“陛下,雲公子懷孕了。”

洛帝愣住了,漸漸消了氣,嘆氣道:“朕知道。只要他乖乖允了這門婚事,朕立馬放了裴子戚,還給他們指婚。這還不行嗎?”

“奴才說句冒犯的話,殿下一心都在雲公子身上。陛下要殿下另娶他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孫祿曲着身子,輕言細語道:“如今雲公子懷的是男孩女孩尚不清楚。倘若是男孩,那可是皇長孫呀。”

洛帝微微一怔,皺起眉頭緘默不語。沉思片晌,他自語說:“那指婚一事再等一個月吧。一個月後,讓太醫去大理寺瞧瞧。若是裴子戚懷的是女孩,那就怪不得朕了,只能怪他肚子不争氣了。”

孫祿曲身退下,仿佛聽見他的自語一般。只是在轉身之際,輕輕彎起了嘴角。

*******

許府前,紅燈籠高高懸挂,照得門前一片光亮。寂靜的街道,一輛馬車駛來,緩緩停在了許府門前。許申高晃晃跄跄走下馬車,兩頰彌漫着緋紅。他素來喜歡飲酒,經常喝得酩酊大醉。

許夫人惦念他的身體,便嚴禁他飲酒。他又是個怕老婆的主,只好偷偷去外頭喝酒。這不今日嘴饞了,在外面喝了幾杯才回府。他胡亂拍着大門,大聲嚷嚷道:“開門,開門,快開門。”

‘咯吱’一聲,朱門打開。管家伸出腦袋,瞧見是他,臉上揚起粲笑:“老爺,您可回來了。宮裏來公公了,等您好一會兒了。”

許申高聽見宮裏來人了,酒勁立刻散了一大半。他輕聲問道:“是那位公公?”

管家推開大門,曲身迎着他:“就是經常來府上的那位公公。”

聞此,許申高不由松一口氣。他沒有裴子戚的本事,能摸得清陛下的聖心,但好在他有幾分收買人心的本事。他在宮中收買幾位公公,有什麽消息他們便會往他府上遞。雖然消息總要晚上幾日,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他闊步向前廳走去,頭上酒勁慢慢消散。待到前廳,他拱手燦笑:“抱歉抱歉,讓公公久等了。大理寺今日諸多事,是以回府晚了。”

公公起身相迎,笑說:“許大人客氣了,公務要緊,小的等等也不礙。”

“多謝公公善解人意。”說着,許申高取下身上的玉墜,遞到公公手裏:“今日公公前來,不知是有何事?”

公公掂了掂玉墜,喜笑顏開道:“恭喜許大人,許大人馬上要成為皇親國戚了。前幾日,陛下拿着各個府小姐畫冊瞧了許久,正好瞧上貴府的許小姐。”

“陛下這是要選皇妃了?”許申高喜上眉梢,連忙道:“敢問公公一句,不知陛下是幫哪位殿下選皇妃?是不是二皇子殿下呀?”

公公搖了搖頭,笑盈盈道:“是三皇子殿下。”

許申高當即臉色大變,又馬上恢複如常,快得仿佛只是眼花。他幹笑兩聲,拱手道:“大喜事呀,大喜事呀,多謝公公相告。”

公公笑容滿面,說了幾句賀喜的話,帶着玉墜滿足離開。待公公離開,許申高的臉色再也掩不住了,黑壓壓的一臉陰沉。他大手一揮,高聲道:“來人,備馬車,去大理寺。”

恰是這時,許夫人款款而來。她道:“老爺,您這是怎麽了?剛從大理寺回來,怎麽又去大理寺了?若不是重要的事,就明日再去吧。”

許申高咬牙道:“陛下準備将馨兒指給三皇子殿下。”

許夫人愣了下,喜出望外說:“這是天大好事呀。”她連忙轉身走去,滿臉笑容:“我得趕緊告訴馨兒去,讓她……”

許申高橫眉攔下她的去路,怒斥說:“婦人之見!五年前,雲家小公子去世,三皇子差點在他墳前自刎殉情。你若想馨兒守一輩子活寡,盡管讓她嫁去三皇子府!”

許夫人這才變了臉色,慌張道:“老爺,那這可怎麽辦呀?陛下的旨意我們又不能違抗。”

“別慌,陛下還沒下旨,這事就還有變數。”許申高沉聲道:“我是沒本事讓陛下改變心意了,但有一個人一定可以。我現在趕去大理寺大牢救下他,讓他承我一個人情。往後我去求他,他也不能一口拒絕我。”

“刑部大牢?”許夫人将信将疑說:“一個犯人能改變陛下的心意嗎?”

許申高笑了笑,面色稍稍變善:“這可不是普通的犯人,大晉能國泰民安他居功至偉。眼下他雖然是犯人,可日後就不一定了。”他頓了頓,目光隐隐發狠:“只要陛下不親審此案,我是大理寺卿,我說他沒罪就沒罪。”

作者有話要說: 裴子戚:你看,除了我沒人要你吧。趕緊對我好一點

仉南笑了笑,然後抱起裴子戚說:好,我一定對你很好

裴子戚:……喂喂,你抱我去床上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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