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洛帝斂了斂披風,徐步進入牢房。裴子戚躺在床上,慢慢睜開了眼。他艱難的撐起身子,啞着嗓子道:“陛下……”
洛帝擡了擡手,示意不必起身。他坐在一旁椅子上,打量裴子戚少間,說:“裴子戚,你怨朕嗎?”
裴子戚垂着眸子,手指、腳趾系着繃帶,身上的囚袍泛着淡黃色。他輕聲道:“小民所犯欺君之罪,此乃死罪。”他向洛帝承諾過,此生只是裴子戚,然而他食言了。
洛帝笑了,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原來你還記得,朕以為你早就忘了。裴子戚,此次你入獄并不冤枉。就算你與老大死無關,你也犯了欺君罪。”
裴子戚張了張嘴,輕輕撫上了肚子:“小民自知罪該萬死。”
洛帝順着他的動作,視線落在了肚子上。他凝視一會,道:“朕可以免了你的死罪,也不追究你是否與老大的死有牽連,只要你回答朕一個問題。”
“陛下。”裴子戚突然擡起頭,道:“不管您信不信,小民并沒有與杜瓊兒合謀殺害大皇子。在大皇子被害的那幾日,小民在刑部昏迷不醒,整個刑部都可以為小民作證……”
“行了行了,朕來大理寺不是想你聽說這些的。”洛帝打斷他,不耐的說:“朕換一種說法吧。朕不去追究你與老三包庇的兇手,只要你老實回答一個問題。”
以裴子戚、仉南的本事,想要查出真相洗脫罪名并不難。可裴子戚入獄快一個月了,兩人沒有一點動靜……
裴子戚也笑了,輕輕道:“陛下,您想知道什麽?”
洛帝從袖口拿出一封信,放在了桌面上:“這封信你看過了嗎?”
裴子戚點了點頭。大皇子好大喜功,凡事喜歡壓太子一頭。假若他真的發現了,秦太君與他人私通。他會立馬進宮告訴洛帝,而不會用寫信這樣委婉的方式。說白了這封信、太子求情、許申高那些話,全是為了引洛帝來見他一面。
洛帝是個皇帝,同時也是一個父親。他處置太子,心裏多少會難過。再加上許申高那些話,加深他心裏的愧疚。最後上呈那封信……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中。而唯一的意外,就是有人在暗中幫了他一把。
洛帝笑了笑,說:“信上的內容是真的嗎?”
裴子戚再次點點頭,道:“當年,秦國公、秦将軍戰死沙場,京中大部分百姓均以為是陛下忌憚秦國公一門,故讓他們死在戰場上。小民随陛下也有幾年間了,不說了解陛下但也知一二,陛下斷不會如此做。”
洛帝凝了笑容,緩緩起身背對着裴子戚。那張不願示人面容,透着濃濃的悲傷。他低聲道:“當年北漠動亂,老三尚在西北,朕苦于派誰出征。秦國公得知後,當即向朕請命出征。上一戰秦國公身負重傷,朕擔心他的身體持不住,特意讓太醫給他診脈。太醫是親口對朕說,秦國公身體無恙,朕才同意讓他出征的。”
他頓了下,聲音大了一些:“京中有傳言說,皇後極力反對朕派秦國公出征。可皇後從不幹政,也知曉秦國公身體無礙。但秦國公死訊傳回京時,她卻在宮中自盡了。朕一直不明白,秦國公多次征戰北漠從無敗績,這次怎麽就死在了戰場上?裴子戚,你告訴朕為什麽?”
裴子戚看着洛帝的背影,淡道:“陛下,您心裏不是有答案了嗎?”
洛帝轉過身來,面容已散去悲傷:“裴子戚,你父親雲錦的死,是不是與秦太君有關?”
“小民不知是不是與秦太君有關,但與國公府的管家鐘紀德有莫大的關系。”裴子戚想了想說:“當年,正是他與雲以鐘暗中聯系。您也知曉,我父親的死與雲以鐘脫不了幹系。鐘紀德是國公府的管家,而父親與秦國公、秦将軍關系甚好,他們二人沒有理由謀害我父親。倘若鐘紀德是受人指使,那秦太君嫌疑最大,畢竟父親知曉她與外人私通,指不定是她想殺人滅口。”
洛帝微微一怔,道:“所以你抓了鐘紀德,把他關在了刑部大牢?你問出了什麽?”
裴子戚點了點頭:“是小民抓了他。不過,他什麽都沒與小民說。”
洛帝笑了,指着裴子戚說:“裴子戚、裴子戚,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與朕說實話。鐘紀德的屍首,朕是有去瞧過的,被你折磨得都看不出人樣了。他還會什麽都不說嗎?”說着他擺了擺手,又道:“算了,你不願告訴朕,朕也問不出什麽。”
裴子戚張開嘴,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所幸閉上嘴了。
洛帝側過身去,自言自語道:“秦國公征戰沙場多年,斷不會死在一個女人的手上。你父親多半把秦太君之事告訴了秦國公。秦國公是多心高氣傲的男子,寵愛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居然跟別的男人有了孩子。”他頓了頓,失聲笑笑:“換做是朕,朕也會不堪其辱,無臉活在世上。”
裴子戚眨了眨眼,仿佛出現了幻聽。洛帝沒毛病吧,竟會覺得秦國公自殺的。他連忙道:“陛下,小民覺得秦國公不是自殺的。”
“這也是朕想問你的。皇後素來喜歡你,時常在我面前說你好話。更甚未經朕的同意,就把鳳玉擅自交給了老三。她是打從心底,将你看作了兒媳。”洛帝看向裴子戚,話鋒一轉說:“秦國公出征前夕,皇後曾派人招你進宮。而後,皇後便對你不聞不問。哪怕得知你要另嫁他人,也不曾出手阻攔。朕想問問你,那日皇後與你說了什麽?”
裴子戚睜大眼,茫然失措得似個泥偶,睜睜地看着洛帝。秦國公出征前,皇後曾招他進宮?他的記憶只恢複到十二歲,再往後的記憶一點也沒有。
“皇後溫柔敦厚,斷不會因一點小事,這般不顧情面。”洛帝笑了笑,說:“朕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問過皇後幾次,皇後均是只字不提。現在朕似乎明白,雲錦将秦太君一事告訴秦國公,害得秦國公已有了死志,皇後才會怨你怨……”
裴子戚恍過神來,堅定的打斷他:“不是的,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就算他沒有當年的記憶,但直覺告訴他,秦國公、秦将軍是被人殺害的。或許他當年的死,也不是他查到的那麽簡單。
“朕說了,只問你一個問題。只要你能回答朕,這一切事都一筆勾銷。”洛帝走到床邊,緩緩坐了下來:“當年,皇後與你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