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佛香四溢,殿內漫着淡淡的雲霧,如仙如夢。一名女子端跪堂前,身穿錦羅玉衣,手裏持着佛珠,不急不慢地轉動。她閉着雙眼,面容很平靜,呼吸間卻帶着一絲倉促。不一會兒,殿內響起輕碎的腳步聲。
女子連忙睜開眼,沉聲道:“什麽事?”
宮人停了步伐,曲身禀告:“啓禀太後,國師殿外求見。”
太後猛地起身,手中的佛珠被緊緊捏住。少間,她将佛珠放在案上,伸手摸了摸發髻,問身旁的宮人:“哀家看起來如何?”
宮人上前一步,谄笑說:“太後看起來可精神了。”
太後不由笑了,點了點那位宮人:“哀家就喜歡你這張嘴。”說罷,她回過頭來吩咐道:“讓國師進來吧。另外你們都退下,不許任何人靠近,明白嗎?”
宮人齊聲應諾:“小的明白。”
太後點點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微微閉上眼,面色瞧着很平靜,可放在扶手上的手卻微微發顫。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很多年了,或者說她一直為了這一天而活着。
她本是天之驕女,受萬千寵愛于一身。可為了那個人,她毅然選擇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因為只有在這裏,她才能更靠近他一點。
她從小便與秦國公立下婚姻,若沒有進宮,此時的她應該兒孫滿堂了,而不是像現在孑然一身。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說這不是他們兩人想要的。秦國公喜歡荀先生的女兒,這一點單從他看她的眼神就能明白,那種眼神滿是寵溺與愛慕。而秦國公對她只有對妹妹的喜愛,沒有多一點的感情。
她知道秦國公是好男人。若是秦國公娶了她,定會對她忠貞不渝,一生不離不棄。但她只是想要一個喜歡的人,與他厮守一生。然而,那個喜歡的人她還沒有等到,晉武帝就對荀先生動了殺機,他的女兒也被迫逃離晉國,回到了留國。
而執行晉武帝這一命令的人,正是秦國公的父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秦國公的父親害得荀先生一家人家破人亡。荀先生出事那一天,秦國公哭了很久很久,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流了出去。而她只是靜靜待在他身邊,一句安慰話也說不出口。從此以後秦國公變了,他的笑容裏不再有感情。
幾年後,留國滅亡。荀先生女兒再次回到了晉國,秦國公的笑容才再次有了生機,而她也終于等到了那個喜歡的人——留國的大皇子。她不是很清楚那一天兩個人是怎麽見面的,但很清楚記得當時見面的情形。
他穿着一身白色長袍,墨黑的秀發落在肩頭,一根玉簪輕輕固定。他蹙着眉頭看着她,眉宇間藏着滿滿的擔憂。他救下了她,從猛獸口中救走了她。她不記得那天她有多麽狼狽了,只記得他義無反顧救下她的模樣。
其實喜歡很簡單,就在那一瞬間便喜歡上了,然後就是一輩子。對,她就這樣喜歡他一輩子。即使他是皇家欽點的道士,一輩子不能娶妻生子。可她總覺得只要是喜歡他,距離他更近一些,她就會很幸福。
抱着這樣的心情,她毫不猶豫與秦國公解除了婚約,進宮嫁給了皇帝。她知道她這樣做,兩人都會很幸福。秦國公娶了荀先生女兒,兩人生下了一子一女。至于她,雖然每日過着永無休止的争鬥,但她還是感覺幸福的。
她知道先皇是喜歡她的,否則也不會不顧大臣們的反對,執意要娶一個與臣子有過婚約的女人。然而皇帝畢竟是皇帝,喜歡也終究是喜歡。随着後宮嫔妃先後誕下皇子,她日子越發難過。而那個人現已貴為國師,雖不得先皇的信任,但在宮中也頗有權勢。
他再一次向她伸出了援手,準确的說是兩人達成了協議。縱然這一切是那麽詭異,可她還是選擇了相信。因為這可能是,她唯一更靠近他一點的機會了。然則,随着兩人在宮中相互扶持,她終于發現了他的秘密。
原來他是留國的大皇子,而荀先生女兒原本是他皇妃。但由于留國滅國,兩人尚未成親就不得不分開了。荀先生女兒嫁給了秦國公,成為了秦太君。而他也入宮成為了道士,現在貴為了國師。她知道他進宮一定有什麽目的,但她一點不在乎。晉國怎麽樣于她沒有一點關系,她在乎的只有他。
可現實永遠那麽殘酷。她不得不承認,他與秦太君是相愛的。若不是留國破滅,恐怕他們已成為一對鹣鲽。她找了秦國公,秦國公似乎早知道了一切,他表現得很平靜。他告訴她,不止留國大皇子沒死,留國的皇太女也活着。留國大皇子有意颠覆朝政,讓留國皇族成為晉國皇帝。
盡管秦國公知道這一切,可他卻選擇了隐瞞。國家與個人,他選擇了個人。說到底他不過是愛情的奴隸。先皇疑心病很重,一旦揭發此事,京中的留國人恐皆有滅頂之災,這其中就包括秦太君。為了秦太君,秦國公隐瞞了一切。
選擇隐瞞,不代表坐以待命。她不願為先皇誕子,一個是私心上不願意;二個只要一日不誕子,她與國師的協議便有效。于是她與秦國公商量之下,決定從皇子中選一個來扶持。他們選中了小十七(洛帝),那個一出生就被丢在冷宮的孩子。
先皇的兒子很多,但能活下來的卻不多。小十七出生至今,一直待在冷宮裏。別說先皇與衆嫔妃不知道他,就連大多數宮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他無疑是最好的人選,換言之他是最有可能活到最後的人。
秦國公将自己女兒送進了皇宮,讓她與小十七早早相識。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沒有什麽比得到帝王心更重要的了。既然選定了小十七為下一任皇帝,那麽就必須要得到他的心。至此秦國公在宮外接應,而她在宮中暗中保護和教導小十七。
時間一天天過去,計劃比他們想象中還要順利。秦國公一如既往裝作一無所知,而她表面上與國師同氣連枝,暗地裏與秦國公合謀。然而,敵人早已識破了他們的計劃,留國皇太女竟要嫁給小十七。
留國皇太女如今身份是周刑的女兒,也就是說吏部尚書的女兒。這個身份足以讓她成為皇妃,更何況她選擇的是名不經傳的小十七,先帝大手一揮便同意了這門婚事。不過讓她奇怪的是,周刑竟反對這門婚事。只是她的心思并沒有這方面深究,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如果留國皇太女成為小十七的皇妃,那麽他們的計劃……好在小十七沒有讓他們失望,以死抗命拒絕這門婚事。小十七的行徑雖然阻止了皇太女成為皇妃,卻不能阻止皇太女成為皇側妃。盡管如此,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儲君之争越發激烈,愈來愈多的皇子在這場戰争中慘死。随着先帝病重,這場戰争也進入了白熱化。先帝想立靜妃的兒子為太子,這個結果是她與秦國公意料之中。她沒有本事改變先帝的心意,卻有本事在先帝尚未下旨前要了他的命。
先帝去世了,小十七如願登基,而淑妃的兒子封為靖王。小十七登基後,娶了秦國公的女兒為後,冊封留國皇太女為皇貴妃。皇貴妃看似尊貴無比的身份,卻得不到丁點的帝王愛。換言之,只要皇後能誕下一子,那她的兒子根本沒有機會榮登寶座。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秦國公為什麽執意要将自己女兒送進宮了。雖是如此,但她對皇後始終抱有一些不信任,皇後畢竟是秦太君的女兒,是以她派了人監視皇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一身白色長袍,玉簪束發,好像兩人初次見面那般,只是兩鬓頭發已斑白。她笑笑說:“這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怎麽變。”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半是惋惜半是感嘆道:“倒是我,已經老了。”
國師靜靜看着她,張了幾次嘴卻一字未說。許久,他才道:“你恨我嗎?”
太後一愣,垂目笑了:“你還是不懂我,還是不懂我。如果不是你與秦太君有私情,我永遠可能不會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會無助到去找秦國公。”突然,她擡起頭怒吼道:“我知道秦熙是你的兒子,秦國公也知道。我們不是傻子!”
“對不起。”
輕輕的三個字,将心中隐埋多年的憤怒全部抹去。她無力滑落在椅子上,自嘲道:“原來只要你對我說‘對不起’,我就會原諒你。”她捂住了雙眼,眼淚從眼角滑落:“原來這麽簡單。”
國師下意識走向他,可看見她眼角的眼淚又停了腳步。他垂下眉目,低喃道:“我輸了。”
太後猛地一僵,緩緩放下手。她擡頭看着面前頹敗的男人,顫顫起身:“對,我贏了你輸了。你在朝中安排的人手,大部分已被裴子戚除去。鐘紀德也背叛你,帶着暗衛另起爐竈。還有你最得意的皇侄,他根本無心皇位。你所做的一切根本沒有意義,這天下還是晉國的天下!”
“我知道,我知道……”國師的聲音越來越弱,嘴角湧出大量的鮮血,順着嘴角慢慢滑落,染紅了雪白的衣袍。
太後驚恐看着他,不顧一切跑過來抱住了他。她的聲音發顫,語速又那麽的急促:“你是怎麽了?太醫,太醫……”
國師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擦了擦嘴邊的血跡:“來你宮裏之前,我便服了毒藥。沒想要還來不及說什麽,就開始毒發了。”
“為什麽?為什麽?”太後拿出手絹,拼命地擦拭他嘴邊的血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了你的性命,從來沒有想過。只要仉軒對皇位無心,所有的事我都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仉軒只是晉國的皇子皇孫而已。”
國師笑了笑,握住了她擦拭的手:“早四十年前,我就該死了,多活了四十年是我賺了。軒兒一直對皇位無心,是我的野心把他推到了前面。我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因為我永遠也不能忘記,晉武帝帶着士兵屠殺皇城的景象。輸給你,我很開心……”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身體慢慢滑落,倒在了太後的懷裏。太後緊緊抱着他,“誰當皇帝,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在乎的是……”最後一個字,她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能讓眼淚無聲劃過臉頰。
懷中的身體慢慢變冷,太後輕拭眼淚,捧着那張朝思夢想的面龐細細端看。少焉,她對着蒼白的唇低下頭,眼淚又再次滑落了臉頰。雙唇微微的發顫,她依依不舍地擡起頭,惡狠狠道:“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放過你了?你太天真了,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
殘陽如血,整個皇城都染上了一層血紅色。一名小太監環着手,在慈寧宮前來回徘徊,眉宇間滿是躊躇與焦急。他側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這天都要黑了,這國師怎麽還不出來呀?”
躊躇少間,小太監一咬牙停了步伐,指着對兩側侍衛道:“你們進去禀報,說雜家有要事禀告太後娘娘。”
兩側侍衛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出頭。一名侍衛道:“這位公公,太後有令任何人不得前來打擾。太後娘娘跟國師大人有要事相談,您要不再等等?”
小太監怒了,指着侍衛道:“等等等,雜家都等好幾個時辰了,三皇子殿下都派人來催了好幾次了!這裴大人正午就被娘娘請了過去,如今還沒回宮,三皇子殿下都要急瘋了。雜家要是再不回去複命,三皇子殿下要責怪起來……”
兩側侍衛紛紛變了臉色,一名侍衛連忙道:“公公,公公,我們也是皇命難違。這樣吧公公,您自個進去禀告太後娘娘。要是娘娘因此處置我們,麻煩您讓三皇子殿下給我們求個情。”
小太監緩了臉色,放柔了語氣:“這個好說。陛下昏迷不醒,三皇子殿下監國,這麽幾句話殿下擔得起。”
得了允諾,侍衛連忙推開宮門。小太監點頭笑呢,理理衣擺朝殿內看去,只見殿內兩個身影緊緊抱在一起……他臉色大變一步不敢上前,在殿外小聲喚道:“太後娘娘。”
輕細的聲音在殿內回蕩,卻得不到丁點的回應。小太監吞了吞唾液,指了一名侍衛道:“你進去看看,太後娘娘好像有些不對勁。”
侍衛臉色一變,連忙走進殿內。天色灰暗,殿內又沒有燭火,整個宮殿瞧着忽暗忽明。侍衛悄然走近,待走到兩道身影才看清了模樣。國師躺在太後懷裏,太後緊緊抱着國師,兩人均是雙眼緊閉,嘴角滿是血跡。
侍衛猛退一步,踩到掉在地上的佛祖,慌亂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器落在了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回蕩在殿內。侍衛這才回過神,連滾帶爬爬到太後身側,伸手觸了觸太後的氣息。他睜大了眼,轉頭看向殿外,聲音發顫道:“公公,太後娘娘仙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