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章
小太監推開房門,垂頭立于一側,示意裴子戚‘請’。裴子戚笑了笑,側頭朝殿內看去。只見殿內一片灰暗,一個身影若隐若現,再無他人。他連忙回過頭,想詢問太後娘娘在何處,那名小太監卻消失不見了。
裴子戚輕輕蹙眉,從殿內的身影來看,應該是個男人……太是後故意将他引到此處,讓他與殿內的男子相見?還是那個小太監個人所為?他連忙環視一周,不知何時起周圍的侍衛、宮人就不見了。
此處乃太後宮裏,能把宮人和侍衛撤去,必有太後的授意。少間,他散去眉頭,面無表情的轉身……彼時,身後傳來倉促的聲音:“裴大人,請腳下留步。”
裴子戚停下步伐卻不轉身,淡道:“不管你是什麽人,此處乃是太後寝宮。你一個男子出現在太後寝宮,實乃……”
匆促的步伐緊随而至,男子打斷他的話:“裴大人,在下乃是前任吏部尚書周刑的孫子,有要事相告……”
裴子戚猛地一僵,立刻轉過身來。恰巧男子走出灰暗,一張稚氣的面容露了出來。只是一眼,裴子戚瞳孔猛縮,連忙問道:“你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會在京城?”
男子确是周刑的孫子,裴子戚與他也算是舊相識。只是周刑告老回鄉後,他便随周刑離開了京中,如今卻出現在太後寝宮裏。且他衣衫褴褛,臉上多處淤青,身上也有好幾處傷痕……
男子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一字未回答裴子戚的問題:“裴大人,在下就長話短說了。祖父逝世了,臨終之際,他讓我把這封信一定要交于您手中。”
裴子戚連忙接過信,又問道:“你落成這般模樣,是不是因為這封信?”
男子抿了抿唇,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知是否與此信有關,但上京這一路上我多次遇刺。若不是太後娘娘相助,我恐早成了路上冤魂。”
裴子戚一怔,趕緊拆開信快速浏覽。他逐字逐句的浏覽,眉頭越蹙越緊,臉色泛着一絲不同尋常的蒼白。
男子凝視着他,疑惑道:“裴大人,怎麽了?”
裴子戚挪開視線,面色轉眼恢複如初。他自若一笑,手裏緊緊捏着信,道:“多謝周公子舍命護信,周大人信上所載之事的确是事關重大。”話鋒一轉,他又到:“不知道周公子……”
男子臉色一變,連忙道:“裴大人大可放心。祖父臨終之際,千叮萬囑在下不可偷浏此信,更不能将此信落入他人之手。在下雖無聖人之德,卻懂得‘孝悌’二字,斷不可違背祖父臨終之言。”
裴子戚微微松手,笑笑說:“周公子誤會了,我是想問問公子身上的傷勢如何了。”
男子楞了楞,拱手道:“多謝裴大人關心,在下只是一些小傷勢并無大礙,只需修養幾日即可。”
裴子戚将信折疊好放入懷中,笑說:“那我就放心了。”又道:“周公子,我還有公務在身,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告辭。”
他笑容滿面的轉身,待轉過身笑容立刻散去,面色被陰沉一一覆蓋。他雙手握成拳,不然不急不慢。待遠離偏殿,他連忙加快步伐,步履間顯得十分倉促。
陡然間,一名太監擋在他身前,攔下了他的去路。他停下步伐,擡頭看去。這名太監不是別人,正是剛剛消失的小太監。小太監笑盈盈看着裴子戚,“裴大人,您怎麽走了呀?”
裴子戚楞了一下,連忙笑說:“我瞧着太後娘娘不在殿內,估摸着太後可能有要事,還是改日再來拜訪娘娘了。”
小太監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如此。”又道:“裴大人,您這是去哪呀?匆匆忙忙的。”
裴子戚指了指天色,笑說:“時候也不早了,出來也有段時間了。若我再不回宮,三皇子殿下恐會怕禦林軍來尋我了。”
小太監依然攔在裴子戚身前,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笑嘻嘻道:“小的耳朵不好使,這沒聽明白大人所說的。裴大人是想回宮?還是出宮呢?如果是出宮,太後娘娘有令,讓小的可以幫您一把。”
裴子戚凝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太後娘娘還說什麽了?”
小太監側身讓路,垂頭曲身說:“娘娘還說,時間不等人,大人得趕緊做決定了。要知,一步錯滿盤輸……”
裴子戚猛地睜大眼,拱手道:“那就麻煩公公了。”
二皇子府
陽光緩緩落下,整個庭院瞧着暖洋洋。一塊空地上擺着整齊的書籍,那些書籍攤開身子,時不時随風擺動。而一旁的男子身形消瘦,手中持着書籍。他輕輕展開書籍,彎腰将書放于地上。
突然間,身後傳來腳步聲。男子頓了頓動作,徐徐道:“退下吧,這裏我一個人就行了。”
下了吩咐腳步聲沒有消失,反而傳來嬉皮的笑聲:“殿下,我好不容易來你府上一趟,你就這麽讓我回去了?”
男子猛地僵住,立馬轉過身道:“你怎麽來了?”
孫翰成笑盈盈看着他,也不接過話:“殿下,您清瘦許多了。”說着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道:“今個天氣是不錯,但若為了曬書,把剛養好的身子弄沒了,那就不值得了。”
二皇子面無表情轉身,淡淡道:“你回去吧,被人瞧見了不好。”
孫翰成聳了聳肩,沒臉沒皮走過去:“我們的關系左右藏不住了,裴子戚早就知曉了,你在擔心什麽?”頓了頓又道:“比起這個,我倒是更擔心您,您知道在做什麽嗎?”
二皇子放下書,看向他道:“不用你提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孫翰成消了笑容,擰眉道:“殿下,您知不知道王爺快要氣瘋了?幾十年的籌謀就這麽毀于一旦……”
“夠了,如果你是想來勸我,還是盡早離去吧。”二皇子再次持起書,“我心意已決。”
孫翰成抿着唇,看着二皇子一字不說。須臾,他松開眉頭,笑說:“原來如此,難怪殿下閉門不見客。還好我武功好,要不見殿下一面就難了。”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說完了就走吧。”
孫翰成環起手,漫不經心道:“沒完呢,還有最後一句,說完我就滾蛋。”他頓了下,一字一句說:“殿下,你真的無心皇位?”
二皇子收回視線,手裏的書微微有些變形:“留國滅了。就算我當上了皇帝,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這是晉國的天下。”
孫翰成張了張嘴,剛準備說什麽,一名小厮匆匆前來。他連忙側過身,擋住自己的面貌。二皇子也配合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身形,對小厮道:“什麽事?”
小厮停了腳步,垂頭禀告:“殿下,裴子戚裴大人府外求見。您看……”二皇子雖吩咐不見客,可二皇子也吩咐過,若裴大人來府上不必請示。如今這個情形,也只有硬着頭皮來請示了。
聞此,二皇子與孫翰成紛紛一怔。然而少間,二人均恢複如常。二皇子将書放于一側:“讓他進來吧,再命人備上茶具、茶竈。”
小厮應諾,曲身告退。待小厮遠去,孫翰成趕緊轉過身來,擔憂道:“殿下,裴子戚這時來訪……”
二皇子笑了,喃喃自語:“祖父去世了。臨終之際,他交托了一封密信于裴子戚。皇叔曾三番五次想毀了此信,可皇祖母出手相助了……”
“太後娘娘。”孫翰成臉色大變,“那王爺他……”
二皇子垂目而笑,“你趕緊離開,此事我自有安排。至于皇叔……”他擡頭看向天際,“他應該去皇祖母宮裏了。”
孫翰成微微一愣,拱手飛身告辭。不一會兒,裴子戚随着小厮款款而至。只見庭院處雲霧缭繞,飄着淡淡的茶香喂。裴子戚嗅了嗅,不禁笑了:“香分宿火薰,茶汲清泉煮。殿下好雅興,看來傷勢已全然痊愈了。”
二皇子笑看向他,“子戚也是好雅興,怎麽有空來我府上了。”
裴子戚闊步上前,直接坐在了二皇子對面:“我早就想來了,又怕打攪你卧病修養,這才拖到了今時今日。”
二皇子笑笑說:“子戚有心了。”說着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了裴子戚面前:“這是上好的武夷茶,父皇賞賜的。”
裴子戚楞了楞,持起茶杯吹了吹,輕輕抿了一口,“果然是好茶,陛下很是疼愛殿下呀。”
二皇子笑了笑,岔開話題道:“子戚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裴子戚放下手中茶杯,笑說:“還是殿下了解我,今日前來的确不止前來瞧瞧殿下。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來說一個故事。”
二皇子頓了動作,将茶壺放于一側:“故事?這倒是有趣了。”
“這個故事很長,殿下可能要花一點耐心了。”裴子戚輕輕摩擦着茶杯邊緣口,徐徐道:“四十年前,留國國滅。晉武帝血洗了留國皇城及莫清遠将軍府邸。按理說,留國皇室與莫氏一門應該滅絕了。可凡事總有意外,留國的大皇子活了下來,他還帶走了剛剛出生的小公主。這位小公主是皇後的嫡女,也正是留國未來的儲君。在大皇子出逃之際,還援手救下了莫清遠的幼子。
三人在暗衛的護送下,安然離開了留國。常言說,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沒有躲起來,而是隐姓埋名來到了晉國都城,執行着一個瘋狂的計劃。那年,周刑正出任禮部侍郎一職,而他的妻女患了不治之症。這時,一位留國神醫朱孟明朱老先生找上了他,朱老先生說他能幫他醫好妻女,只需要他僞造幾份戶籍。周刑自知此事事關重大,矢口便拒絕了朱老先生。盡管如此,可他也沒有告發朱老先生,私心想給妻女留一條活路。
病情惡化得很快。不過幾日,周刑的女兒便去世了。周刑抱着女兒的屍首,最終壓垮了心中的防線。他答應了朱老先生的要求,而朱老先生也幫他治好了妻子。在外人看來,他的妻子女兒皆痊愈了,但事實上他的女兒早已去世。如今的女兒,只不過是僞造身份者的其中一人。周刑深知自己沒有退路,除了死只有與那些同流合污。貪生怕死的周刑,只好選擇了和他們沆瀣一氣。周刑成為了他們的一員,也知曉了他們的身份。
他所謂的‘女兒’正是留國的小公主,未來的留國女王。而另外幾名僞造身份者,一個莫清遠的幼子,如今進了宮改名為孫祿,貼身伺候着陛下。一個留國的大皇子,現今在宮裏擔任國師,深得陛下的信任。另一個留國丞相之子,如今已改名為盛燦,擔任戶部尚書。而周刑也在他們相助下,成為頗受陛下信任的吏部尚書。一個混入戶部,将原本的留國人不動聲色改為晉國人;另一個進入吏部,将那些混入朝綱的留國人暗中提拔。
這一切都很完美,如果不出意外,計劃很快會實現。然而出現了纰漏,莫清遠的副将鐘紀德反叛了,他不再扶持小公主的兒子稱帝,而是想自己稱帝。于是原本同氣連枝的一群人,就這樣分成了兩派人手。但由于兩方人掌握了對方太多信息,稍有不慎雙方都會遭遇滅頂之災。雙方只好按耐住,選擇與彼此合作。而在月前,兩方人終于分出了勝負,以鐘紀德身死宣告失敗。”
二皇子只是靜靜聽着,臉上沒有任何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故事一般。
裴子戚站了起來,俯視二皇子道:“你們通過盛燦、周刑在朝中布了一張龐大的網,暗中安插你們的人手。而鐘紀德也不甘示弱,假借秦國公的名義獲取科舉試題。以提前知道科舉試題,借以讓自己的人手混入朝綱。
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去鏟除鐘紀德的人手。你擔心鐘紀德會對我動手,又安排孫翰成在我身邊保護我。待鐘紀德人手鏟除大半後,你又通過向元明透露信息,讓我得知陳永漢販賣科舉試題,借以讓我順藤摸瓜對鐘紀德動手。如今鐘紀德已經身死,你已鏟除了最大的威脅,接下來是不是該對仉南動手了?留國皇太子殿下。”
二皇子擡頭看向裴子戚,平靜的面容出現了一絲破滅:“如果我想對三弟動手,如今在宮中的人便不會是三弟而是我。”
裴子戚笑了,仰起頭哈哈大笑:“皇貴妃忍辱負重多年,為了讓你登基稱帝,與鐘紀德合謀引誘靖王謀反。事後不惜用自殺的方式,換來陛下一生的內疚,你會……”話說到一般,眼前的景物模糊突然起來,全身無力發軟。他努力睜大眼,指着二皇子道:“你對我下藥?”
二皇子站起身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睡吧。”
輕輕的二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裴子戚只感覺眼皮格外的沉重,慢慢的合上了雙眼。眼前一片黑暗,耳邊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随着意識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