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或許是因為發燒的緣故,我開始反複做夢,夢到一些火柴人,男女不辨,黑漆漆的如同第四頻道放出的成人動畫*,它們無一例外地擁有尖銳的牙齒,動作僵硬但是迅速,一個個排着隊跪伏在一個奇怪的上帝面前。那或許是魔鬼,總之我辨別不清,這足夠讓我內心感到不安了,我睡不踏實,時不時夢見在夢裏失足掉落,從極高極高的地方,下面有人張着手臂,但我落下的時候卻看到周圍都是這些魔鬼般的小家夥,舉着刀子模糊不清地喊,Is he alive?
我還活着!——!我幾乎是立刻驚醒了,心髒劇烈地跳動,而一身的冷汗讓我渾身不适。我翻身下床,手依然是顫抖的,于是我伸手去開門,父親似乎是上班去了,家裏靜悄悄的,和童年并無區別。我蹬着拖鞋在房子裏緩慢地走起來,經過書房的時候我看到那一櫃子的書,從阿爾費特·貝爾維*到梅爾西奧·萊希特*,莎士比亞到拜倫,不少書還配着我用鉛筆做的标注。我随手抽出一本,在邊緣看到細細的标記,那竟是我小時候和父親賭氣做的摩斯碼,我偷偷地罵他老古板,現在看來竟是那麽有回憶的東西。喔……這是我在哈羅時的相片,原來父親一直有珍藏着嗎?
我坐在椅子上,開始翻起了以前的速寫本,裏面的線條非常稚嫩,但我隐隐地感到我想流淚。厚厚的好幾本,我再次翻閱的時候竟覺得絕望,看看這些,俯視角的大叔,親吻的男女……現在我竟是畫不出來了。死亡扼住了我的喉嚨,我近距離地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冰冷的,我的身子劇烈戰栗起來。
我不僅是離世界越來越遠。我離我自己都越來越遠了。我整個生活都在等待正确的時間,我似乎逐漸偏差,以至于現在完全收不回來,我抱着我的速寫本反問自己,你怎麽了亞瑟,爲什麽你會成為現在這個模樣呢?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真覺得我犯了病,或許這病毒藏在我血管裏許久了,只是缺乏刺激才一直保持着微妙平衡。它此時在我的體內游蕩,想盡辦法的告訴我真相,夠啦!夠啦我都知道啦!
我又犯暈,于是我站了起來,考慮了一會兒,我終究還是将本子放在了桌上。我真的很累……非常的。我回到房間,穿上自己的大衣,拿上鑰匙,然後慢吞吞地沿街走回我的工作室。風很冷很冷,我沒有戴帽子,帽子被我丢在家裏了……我故意的。總之我疲憊不堪,半個小時的路程我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我想我随時随地會暈倒在路上,那時候可就丢臉極了。
我要回的地方不是那裏……不是那裏,我的意識如此告訴我,那兒不是你的終點!我知道那是奇特陰森的寶殿,死亡像一個新的太陽。我慢慢地走着,行人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盡量避免和他們的接觸,這才使我稍微好受一些。其實我也分不清狀況了,我只覺得我想盡快離開。
死亡追着我了。倫敦難道不是我的棺材嗎?我冷笑起來,我跨在裏頭啦!我在心底回答他們,安靜會兒!我馬上就回來了!
這種時候我都會盡力地删除一些記憶,街道在我眼前化作了橋梁。似乎稍有不平衡我就會摔下去,這番路途異常艱辛,我總算是到了工作室,門開着,艾麗莎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她在恍惚間和伊莎重疊了。她看到我非常驚訝,很快便站起身朝我奔跑過來,然後一把抱住我。
我對她說,“沒有我,K·K也很好,對嗎?”
她睜着眼睛看着我,然後用力搖搖頭,“不好。糟透了。”
接着她哭起來,女人總是這樣喜歡流淚,我輕拍着她的肩膀,然後扶着她走回了房間。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只是柔聲地說道,“現在伊莎不在了……你應該承擔起她遺留下的責任,不是嗎?”
“……嗯。”她輕輕地點頭,緊接着她又盯着我,說道,“你呢?你不會走吧?”
“不會走。”我回答,“我不會離開K·K。”
這是我的王國,我怎麽會離開……我即便死也會和它在一起。我心裏逐漸産生了一個念頭,我覺得我的心已經凍得和石塊似的,再也不會有動靜了。我整個人被塑料薄膜封閉裹緊,逐漸逐漸的窒息。
“真的嗎?”她有點不信一般地反問,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口袋裏摸出另一枚戒指,那酷似我和伊莎的那枚,我只是讓她展開手掌,然後把戒指放在她的手心中,說道,“給你了。”
她沒有擡頭。她只是攥緊了戒指,然後一言不發。我也沉默,但是呼吸粗重,又是那種喝下混合迷幻劑的滋味,這次甚至多了不少聲音,如同唱詩班似的昂起了調子。只有兩種顏色在眼前不停地晃,那是極端的紅和綠。
極端終究是會走到一起的,沒有錯,因為兩個極端天生就是會走到一起的*,我的臉色看起來糟糕透了,艾麗莎頗有些擔心地撫上我的額頭,然後驚嘆,“天!你發燒了嗎?”
“我想……我需要睡一覺,”我含糊地說道,喉間幹澀無比,“能別打擾我嗎?”
“你需要藥嗎?我想我可以去買一些,”她起身,然後說道,“快去休息!”
我沒有聽清她之後的叮咛,我只是一頭栽在床上,整個人又昏沉起來。這回夢境倒是清晰的了,我看到有許多黑柏*嫁接在桃金娘上,它們彼此纏繞,斷裂的枝條就像被遺忘的沉沉殘喘的傷員*,躺在血泊中,身上堆滿了屍體,它們竭力掙紮,卻一動不動的死去。煙頭燃起的火光繞着我跳舞,它們旋轉,起伏,一陣灼燙将我吞沒。而一直有人在喊我,快來!這兒才是你要的世界!快來!
接着我又做夢。我覺得我快把所有的事情都夢過了,但我每次驚醒身邊都沒有人。就像BAD DREAM……這糟透了。我就不斷地在自己的世界裏打轉。我不止夢見了這些。我還夢到了許多,有人在親吻我,但他的吻的确是冰涼冰涼。鐵絲網上綁着血肉模糊的屍體,整個世界都是紅紅的。這裏可能是地獄,我沒見過所以我也沒法斷定,總之我靜默地站在那裏,不知何時我也已經被綁住了,有四個黑漆漆的影子纏繞過來,它們厲聲笑着,狂妄無比地大笑,我的心底一陣發寒。它們說,你已經待夠了吧?
它名為絕望。它名為死亡。它名為窒息。它名為冷漠。它們印刻在我的手臂上,我睜着眼覺得數把刀子紮進了胸膛,然後在我心底生根發芽。我不知道我昏睡了多久,期間意識模糊地醒過來幾次,我恍惚間似乎是看到了阿爾弗雷德,但我看不清他的臉。總之在我徹底清醒過來之後,房子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我走下床,一股力量唆使我去鎖上門,于是我真的這麽做了,我把窗簾拉緊,然後鎖緊了房門,我看着手機,我想我需要做萬全的準備。
我沒有比此時更堅定,更清醒的時刻了。
念頭只需要一瞬間。我不知道我此時是清醒的,還是模糊的,總之我非常确信我自己在做什麽。其實我連今天是幾號也分不清,整個人的身體疲軟不堪,但是大腦卻象是注射了興奮劑。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和我一樣,在決心之前都會這樣痛苦地興奮,我坐在櫃子邊,然後拉開了抽屜,裏面有一把手槍,自然許多人都會存着合法範圍內的手槍保護自己。我想我現在也是在保護自己吧,它算是派上用場了。
我靠在牆壁上,然後點燃了一根煙。它燒灼着我充血的喉嚨,使我張口的聲音異常低啞。我拿過手機,看到通訊錄上阿爾弗雷德的名字。我忽然想給他打個電話,于是我叼着煙,開着免提,一手拿着手槍,細細端詳着。
“亞瑟?”他接的很快,這倒令我有些吃驚了,“怎麽了?”
“不……沒什麽……”我啞着嗓子說道,“……我只是發現家裏沒人,所以……我只想給你打個電話。”
“喔——我和艾麗莎在外頭,”他說道,“差不多十分鐘之後就到家了,你現在清醒了嗎?”
我舉起槍,它的光澤真是美。于是我開了保險,接着手指扣在扳機上。我琢磨了一會兒,覺得爲了交談方便,還是将它抵在了頸動脈處,那兒可真是溫暖極了。
“我很清醒,”我回答,“非常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道,“亞瑟,你現在最好還是躺着比較好——知道嗎?哪兒也不許去。”
“喔不,”我微笑起來,“我很确信我自己該怎麽做,我現在只想告訴你幾句話罷了。”
他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然後他說道,“你想說什麽?”
“UMH……”我仰起頭,說道,“我想了很久,你說的是沒有錯,我現在應該……瘋了吧。”
“亞瑟,我那是——”
“總之,就這樣,GEK這個詞語太棒了,喔對了,我希望下一次的系列照由你拍攝,記得給你女友一份喔,”我微笑起來,手指在扳機上滑動,“名字我也想好了。”
“……叫什麽?”
“Death and his fever friend*。”我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了,有東西在逼近我,于是我的呼吸也急促起來,“那就這樣……挂了。”
阿爾在那頭喊起來,但是我将手機抛掉,煙也燃盡了,我把它掐滅,扔進了煙灰缸。我起身走到窗邊,窗簾沉沉地擋住了所有的光。完美的世界,一切都好極了。我閉上眼,然後緩慢地扣下了扳機。那瞬間,真的只有一瞬,有黑色的影子吞沒了我。
喔。太棒了。
“對——就這樣,沒錯,再冷酷一些,眼神,注意眼神……OK棒極了!好了,休息會兒再繼續吧。”
阿爾弗雷德朝斯拉夫模特娜塔莉亞比出了一個手勢,然後他們都放松下來,三三兩兩地走開。Emma來倫敦旅游,她和艾麗莎關系不錯,兩人交談得甚歡。現在K·K的首席設計師是艾麗莎了,她穿着黑色的短裙,頭上紮着淡紫色的蝴蝶結,看起來非常端莊。
“這設計真美,”Emma由衷地感慨道,“她可真适合這種風格。”
“所以當初亞瑟才會一眼相中娜塔莉亞啊。”艾麗莎回答,她的手不安地摩挲着杯子,“只可惜……總之,現在K·K發展的很好,至少不讓人失望。”
“你可真辛苦。”美國女孩嘆了口氣,然後攬過她的肩膀,“阿爾之後根本沒告訴過我爲什麽他會……好啦,別露出這種表情,一切都過去了。”
“他沒留下什麽東西,”艾麗莎喃喃道,“我只找到了他的設計稿,還有書……然後什麽都沒。”
Emma揚起眉,然後她拿過桌上的雜志,封面是娜塔莉亞,阿爾拍的照。她化着陰冷的煙燻妝,她的肩膀亦是裸露的,脖子那裏彩繪了一條刀疤。她抱着一個頭骨,顱骨上刻着Arthur·Kirkland,大面積的黑白色調,除去她手上那豔紅的指甲。她似是用力地抓着頭骨,然後将他的生命從裏頭擠了出來。封面設計異常簡練,在中間還有一行字,K·K新系列發布。
“Death&his fever friend,這系列的名稱是你取的嗎?”Emma問道,艾麗莎搖搖頭,然後輕聲說道,“是阿爾說的。”
“他會取出這樣的名字嗎?”女孩有些愣,不過她随即象是明白了什麽似的微笑起來,“不過,真是棒極了。”
“什麽棒極了?”阿爾弗雷德邊喝着礦泉水邊朝她們走過來,艾麗莎擺擺手,淺笑着說,“說照片和設計,棒極了。”
“那是當然。”他自信滿滿地說道,“至少我一直很肯定他的藝術。”
“除了藝術之外呢?”
“除了藝術之外啊……”阿爾弗雷德楞了一會兒,然後笑着回答。
“我也算是喜歡*過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