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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藥晚舟之死

夏觀瞻從藥晚舟的魂魄裏退了出來,心中霎時明了許多。

世間的機緣巧合有因必有果,也有果必有因。當年即将命殒的自己為何會落進甘山,後又無災無礙得幾乎是全身而退,果真是有些緣由的——甘山竟是座福澤豐厚、能救性命的十方外福山。

可設若只有甘山山君才能開山印,藥晚舟體內有小山君赤鴻的元氣,他能帶着十二月走出甘山,這有得解釋,可當年的小夏意為何也能帶自己出甘山?小夏意其實也是甘山的山君?不對,昔年,小夏意只身形是少年,實則心智卻只比得過三四歲的垂髫,甘山豈會擇這樣的人做自己的主?又設或小夏意是甘山某任山君的嫡親血脈?

其中法門,不得入法。

如今,獅獸藥晚舟的兩瓣獸身還在慰鶴府的偏堂裏涼着,屍僵業已叫它炸了毛,瞧着像是在生來人來遲了的氣。因它死了的時辰已經較長,且屍身是對半着被毀的,現下/體/液已經幾乎流盡,以致看着比活着時要萎縮了一圈。

夏觀手邊的陶罐裏盛着獅獸被人錘得稀爛的腦髓,他拿鑷子将混在腦湯裏的獠牙一一撿斂出來,又鋸瓷似的給它鑲回了牙板上,可等這些細致一應俱罷,他卻找不到适宜縫補獅獸這一身又厚又實的獸皮的針,再幾經找補,才想起端午穿粽子的扁銅針不就很是趁手,盡心縫補已能瞧出獅獸大致的形狀,後才拿皂角給它洗了皮毛焗了油……

未幾,夏清和夏晖給夏觀瞻舀洗澡水時,聞到了夏觀瞻換下來的衣袍被獅獸的屍身染上了腥臭。

夏清:“死了的山野禽獸而已,堂公還當貴種。一株楠木修修剪剪能成棟梁材,一株狗尾巴草修修剪剪又有什麽用?”

夏晖:“老、少、貴、賤、敏、頓、全、憾。生死面前,哪有什麽不同的。”

夏晖死過,就更知他們現在鮮活的生命,死了的也曾擁有過,腐爛凋零的,也将是他們的必經之路,永恒的死亡時刻做着準備,叫活着的跟着走。

夏清:“堂公睡着了?”

夏觀瞻還卧在湯水中,臉上被烘出洛陽的牡丹花初開時的淡紅,水露從他的發尖滴到了起伏的胸口。他總是這樣令人傾羨的鮮活,卻又因為看得太多而時常将已死之人求而不得的鮮活,遺珠棄璧。

且他對旁人的鮮活與腐敗,出生與死亡也并不怎的挂心。即便忘川主從前有過柔善心腸,如今怕也早比吞了花椒還麻了。

真正對死者在意的,也只有他們身邊的那寥寥幾個的摯愛與仇敵。

因這幾個“寥寥”,原本生,平平無奇;活,平平無奇;死,亦平平無奇,就像江河要入海,天冷要加衣那樣普通且理所應當、不值得記憶的人,也可以成為萬中無一、日思夜想和遙不可及。

夏晖瞧出夏觀瞻的左眼略有異樣,這便找了個由頭,将夏清也一同拉了出去。

夏觀瞻再回斂魂珠。

那個上元夜,河間王夫人的府兵沒瞧見十二月,但跟随皇上多年的禁軍飛騎卻瞧見了藥晚舟。

半妖藥晚舟是李承道精血所化,沒有“母親”一說,化作人形時的長相自然就跟李承道一般無二了。

待得殺了親兄的皇上知曉世上還有這樣一個神肖他皇兄的人,如鲠在喉間難免就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了。

皇帝遣人幾次三番的追捕逼迫,藥晚舟都顧念着點到即止地退了。只是到了他們趁着自己不備抓走了十二月那步,禦風藏在黑夜裏的藥晚舟便再也退無可退了——他的悲鳴伴着夜風聲虐殺了三畝地的唐軍兵将才得攜十二月奔逃,他自己更被魏琳餘的三尖陌刀挑斷了肋骨。

事後,皇帝将這場屠殺的因果加水和泥,捏成個又大又圓的鍋蓋形狀,按到了突厥人進犯的頭上。

百姓的怨憤一時沸騰于國中。皇帝沒能殺了藥晚舟,卻無心插柳地得了西征突厥的民心,這終究沒有虧得太多。

然則人生無常,卻是人生之常,十二月卻因此事被幡然悔悟的藥晚舟視作拖累,給摒棄了。

那日,藥晚舟撂話兩不相欠,丢下十二月一人在長安,兀自回了甘山。

情情愛愛是有時效的,藥晚舟已然情薄意寡,可十二月卻正當情濃,二人步履是不一致的了——藥晚舟離開了十二月。

此後,日日夜夜的十二月絲毫找不到甘山的蹤跡,不得其法的她甚至想到了再在水裏死一遍以便再被召進甘山。

水中的十二月已瀕死,上次被人套着麻袋抛進水裏,她多數時候是無知覺的,可這次眼睜睜地看自己一點點沉淪在深水的黑暗裏,她那樣貪生的人,心裏怕極了,卻又不許自己掙紮逃生,只是終究未能如願。

卻是撐船路過的老漁夫持着竹竿将十二月從水裏挑了上來。

雖是多管閑事,可還是要道謝的,十二月:“老伯……”

老漁夫:“救人兩文,陪聊五文!”

十二月:“……”

老漁夫:“萬幸這次被我瞧見了,我若沒瞧見呢?你不就……總巴望着自己有僥幸,可換不來好報的。好好活着吧。”

十二月給老漁夫遞出了七文錢:“情愛這東西真的很奇怪,前些日子,我還覺得能遇見那人是自己被佛主摸過頭頂,運氣好,現在,我倒覺得自己怎麽會看上那種東西。”

老漁夫用麻繩将十二月遞來的文錢綁在的發頂:“你能這樣想,就很好!”

只是十二月到底還是放不下藥晚舟,心中也到底還是留有憤恨的。

重回長安那夜,十二月擡頭看了看空中半圓不缺的月亮,覺着這樣美滿的月色,實在适合互相虧欠,轉身便換了妝容進了想容坊,不日便委身了盧卿。

情愛這事,有人因它得救,就會有人因它覆滅。

總要活着的,她想。

藥晚舟臨水自照頭上的七文錢,水裏映出天人五衰的他早沒了從前的俊俏。

若不是魏琳餘那日插漏了他的肋骨,他都不知早前腋下盜汗、牙齒脫落,竟然都是自己天人五衰,不是他大阿耶的!

他怕突然死在十二月的眼前,會吓到她,又想帶着十二月一起死,叫她陪着自己,只是瞧着十二月抹嘴吃糖的樣子,他又覺得自己喜歡的姑娘該就這麽活着才對。

欲折返甘山那日,彼時已然有些耳背的的他隐約聽見十二月一路哭跑追着自己,他又不能心軟回頭,只得繞到了十二月的身後。眼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再爬起來,跑沒兩步又摔倒,藥晚舟壓着快要吼出來的聲音想要求她別追了,別追了……此後,他便日日悄着跟在十二月的身後,為她打點日常瑣碎,不然憑她那半兩重不到的腦仁,也撐不到跳水那日。

那日,也不是藥晚舟故意裝作老漁夫的模樣,只是他确已然老成那般。

聽聞自己變成了十二月口中的“那種東西”,藥晚舟心中何其慶幸,又何其悲涼。直到眼見着十二月回了長安,藥晚舟覺得一切已然穩妥,這才回了甘山。

然則,他是十多年前便已死絕過的獅獸,甘山不會大方地再給他“機緣巧合”,藥晚舟開始愈加衰老,昏花了眼睛,舔掉了牙齒,尿濕了褲子……只是忽有一日,等死的藥晚舟卻發現自己竟陡然恢複了少年模樣,渾身還悄悄長起草來。

藥晚舟拔了棵從他耳朵裏長出來的草,向山中一位頗識百草芳華的地仙求問讨教。那地仙并未看出這棵算死草是依着藥晚舟的元氣長出苗來的,只說半妖到了回光返照的垂危關頭,身上都會長出吸食半妖元氣的算死草,這種欺軟怕硬的草要等半妖死時才算長成,藥晚舟拿着的這棵,三月後就能長成。

竟還能有三月的命?也不知她還要不要,藥晚舟忽然很想再偷偷瞧瞧十二月。

這夜,藥晚舟興沖沖地回了長安,尋着十二月的氣味到了太尉府的外宅——與十二月倚在一處的男子看起來很是年少。

月下人正歡,不多久,男子便抱着十二月滾進床帏裏糾纏,情/欲不能持時還說了要與娶十二月進門。

十二月心知這些男人慣愛妖言惑衆,卻也虛與委蛇地應承了下來,并與之做換好之事。

此後數日,她覺常有人匿在自己腳後,驚疑怕又是河間王那事的遺礙,這便給盧卿透了口風。彼時盧卿還對十二月很是撩不開手,這便現了衙內的眼,私自叫了他爹的兵,錯将藥晚舟當了河間王的人給圍了……以致藥晚舟重傷嘔血,勉強拖着身子去挑了件青色嫁衣,偷偷放在了盧家外宅的階前給十二月,這才死心回了甘山。

是夜,甘山半妖藥晚舟,還未到了老天給他定的壽終日子,便提前死在了甘山山頭。

他願自己死後的魂魄搬進長安城中最不被人瞧看的鳥兒的眼裏,日夜盯着長安城裏的風。那風吹過她,早晚也會吹過他。

總有那麽一刻,他們會有關聯……

甘山小山君赤鴻不知是從哪個窮窟惡嶺奔回來的。他一身的狼狽與匆忙,剛落進甘山便聽見了兒子死前的那聲悲鳴。

只是一瞬間,赤鴻滿頭的烏發竟一縷縷得花白了,這個一向妖媚愛美的小山君一下子呈現出了疲累的老态。

這些年,赤鴻一直在十方外尋李承道的游魂,是以遲鈍得才應到兒子藥晚舟出了事。

他抱着藥晚舟的屍身,就像當年在臨湖殿抱着李承道,一時有些想不通,一時也不敢确認什麽。他小心翼翼地摸摸藥晚舟始終未能愈合的肋骨處,小聲道:“兒?”

見藥晚舟沒有應自己,赤鴻忙用手搓揉藥晚舟漸漸發涼的手:“兒?”

藥晚舟的身子因搓揉有些回溫,赤鴻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了,可只一瞬,藥晚舟的屍身就化散了李承道的精血,在赤鴻的懷裏變成了當年那只小獅獸的屍首。

赤鴻哭嚎起來,他丢了兒子,也丢了這世上與李承道唯一的關聯!

可他還不肯認,他将自己僅剩的寥寥元氣注進了小獅獸的屍身裏,待它漸漸轉靈,又去請了十二月将它養大……

夏觀瞻竟不知藥晚舟的死于非命,竟還攪着魏琳餘這根攪屎棍。且那赤鴻簡直瘋得可以,原來在想容坊一直跟着十二月的獅獸既不是朔月後的半妖原形,也不是藥晚舟的寄生,它是獅獸,也僅是獅獸了。難怪那天在忘川,十二月會說“他已經忘了我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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