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幺蛾子魏琳餘
今兒早些時候,魏琳餘在芙蓉園與夫人貢扶桑踏雪賞梅,恰巧遇着了貢扶桑出閣前傾慕過的文弱郎拔也倍。
魏琳餘從來都是個尋釁滋事的老禍殃子,長安城的哪條街道上他沒挨過揍,以至如今雖是半截身子入土了,争風吃醋的精神依然矍铄。
芙蓉園中他幾次的故意招惹,終于把看個殺雞都會暈的拔也倍給惹得要沖過來薅他頭發。魏琳餘乘勢兩手一叉腰,竟十分不要臉地邀請一個鹌鹑般文弱的老妙人兒跟自己比劃比劃誰能舉起芙蓉園內的白石獅雕!
拔也倍的一腔惱怒占領了智商高地,這便一撕胸前的衣襟,不管不顧地沖着獅雕就去了。
他平日除了做買賣生意,就是學着中原人葬花、賦詩、養鹌鹑,沒事還愛劃個小畫舫進了河中央編編小曲兒,唱唱歌。除了那次風大,将他從河中吹遠了,餓了他三天才又被風連人帶船給刮回來,他這一生簡直沒見過任何“不文雅”,僅僅“乖順”二字,就能全面概括他作為兒子、丈夫、老爹的全部身份。誰見過他像如今的這般剛猛!
只是後來,魏琳餘見拔也倍臉色不對,忙連連勸阻,可拔也倍已然不肯罷休了,這便讓一頭石獅子把自己給活活累死了。
如今,貢扶桑正提着劍滿長安的找魏琳餘,嚷着要劈了他這根攪屎棍當柴燒。
夏觀瞻的廬子裏。
魏琳餘正抽抽嗒嗒、唉聲嘆氣:“我夫人也是黑了心肝的,好賴這些年也是我陪着她、敬愛她的,她怎能因個老情兒要我刀斧加身!”
飲食男女,除了那些剃光了頭打木魚的,都得終身活在食色性也中。“情愛”就自然不只是青少年的專屬,可聽着魏琳餘他們這些老鳥的情史,夏意還是覺得頭暈眼花,天花亂墜。
夏意怒其不争:“師父,您今年年歲幾何啊?都幾十年了,大隋到大唐都改朝換代了,您怎的揪着師母的前塵往事還鬧出了人命,我要是師母,我何止要劈人,簡直要把您點燈熬油咯!”
魏琳餘聞言“哇”地哭了出來。
在戰場上他揮斥方遒,腰間的陌刀從容披靡,可到了戰場外,他終究只是個容易情緒不穩的老不羞。
夏觀瞻頗為嫌棄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礙于夏意還在,他不好發作,他想着魏琳餘連百十斤的石獅子都能作單手托舉,那被人捆着繩子從夏府牆頭丢出去,大概也是死不了了。夏觀瞻光這麽想想都覺得整個世界清淨美妙了,還差點笑出來。
“第一次見面,她便瞧上了他,她想做他的心上人。這是一場征服與反征服的游戲,誰先動情誰輸,她輸不起,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好在她後來因了我,守住了!”魏琳餘突然拽起了自己的地攤文學,還頗為激賞地為自己點了點頭,“如今,誰能想到那老鹌鹑這樣不中用,能把自己累死啊!你比不過我你就認輸,比我次比我孬,你就說!不知常,妄作兇,争這些做什麽!”
夏意怕魏琳餘再哭幹了自己,這便不停為他斟茶:“師父,明明是您先跟人家争,把人家活活累死了吧?”
“你小子哪頭的?還要你爹給你醒醒腦?”魏琳餘伸手就從一旁的倚欄上抓起一把雪就要砸夏意。
“吼他做什麽,”夏觀瞻見狀終于開了口,他就勢攔住了魏琳餘的手,複又不動聲色地将魏琳餘手裏的雪給拍落在地,“累死人并不稀奇,魏公可聽聞前些日子,西市坊中有人左腳踩右腳把自己給踩倒摔死了?”
魏琳餘聞言立馬正襟危坐,真摯道:“喲呵,這可就稀奇了,夏家大小子,啥樣的人能這樣死?!”
夏觀瞻:“便是像魏公您這樣的。”
魏琳餘來了精神,兩眼放出求知的光芒接替了原本的哀傷:“為何是我這樣的?”
因為你是個沒長腦仁的蠢貨……
夏觀瞻心裏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很有眼見的夏意給救火了:“那師父今日登門,為的是請哥哥去拔也府上……”
魏琳餘一拍大腿:“可不!”
夏觀瞻:“魏公是覺得我和您交情好,還是覺得我閑得慌?”
魏琳餘:“大小子你閑不閑得慌,我是不知的,可咱們交情好我心裏自然有數!唉,你當真很閑?那正好去給拔也倍辦喪儀!”
夏觀瞻:“魏公,全長安都知您是夏某幼弟的軍中師長,您把人累死,夏某如今去給拔也倍行鶴禮,他家人即便看重夏某畫死人的手藝,卻必然會連帶着陰損,夏某為什麽還要去?”
魏琳餘一把抓住了夏觀瞻的手:“自然是因為咱們同仇敵忾,同氣連枝呀!”
夏觀瞻:“……”
夏觀瞻力竭了,即便他再擅長陰損,但遇着魏琳餘這樣百年一遇的不拿自己當外人的,他也有些無處施展了。
夏觀瞻、夏意、魏琳餘,三人年歲不同,性格心性也極不相同,魏琳餘看着是最年長的,可實則是夏觀瞻的年紀最重,最幼的夏意最機警,也實在知道“點到即止”的妙處,老虎還在八丈外舔腿毛,他看着了便會立馬掉頭就跑;魏琳餘卻與之相反,他是個只長歲數、不長心的賠錢貨,人莽撞得踩了老虎尾巴卻還不自知,非得加重腳力再碾一碾,才再低頭看被自己踩碎的到底是個啥;至于夏觀瞻,他是老虎本虎,若不是怕夏意傷心,魏琳餘早被他的老虎爪子拍死投胎多少回了。
終于,府裏的仆從将魏琳餘給高高地擡出了夏觀瞻的廬子,再準備高高地丢出府去。
被人擡懸在半空的魏琳餘賊心不死:“夏家大小子,夏家大小子!哎哎哎,你們手腳輕些,琢磨老夫捶不動了你們是不是?哎哎哎,夏家大小子,你別走啊!頭頂的天被人戳了個窟窿,女娲還要補上一補呢,老夫做錯了事,累死了人,怕被自家夫人砍死,我想補一補都不行嘛!”
廬子裏的夏觀瞻聞言波瀾不驚,甚至還想命仆從加快腳步。
夏意:“聽說那位累死的苦主曾跟着武士龠走過邊貿,是突厥的香料大商,早年得了富貴在長安安宅落戶,如今就這麽……”
邊貿?大商?富貴?不正是“錢”字周邊?
夏觀瞻忽然睜開了似乎從未全睜開過的眼睛,他不知道風是什麽模樣,但他知道風将錢吹來時是什麽模樣,他忙起身對已快将魏琳餘脫手扔出去的仆從喚了聲——“慢!”
遣唐估客拔也倍的家中。
如夏觀瞻所料,拔也家的人對着夏觀瞻果然是有些口角的要責怨的,可礙着夏觀瞻是大唐上下都找不出更出色的慰鶴手,死者後事最大,目前大多只是念叨念叨。
夏觀瞻始知世人皆有顧忌與軟肋,他便就更擅長“點醒”,聽着拔也家人的哭訴埋怨時,他甚至還熱心地将魏琳餘上朝、私交、玩樂的鐘點都告知了拔也家人,并教他們在魏琳餘每日必經之路上,設點埋伏,以滋報複。
只是物離鄉土貴,人離鄉土賤,拔也家的人都是外來的異鄉人,誰又真的敢公然拿大唐國中堂堂的統兵大都督的喬,在夏觀瞻的熱心前,竟一時誰都不願再吱聲了。
夏晖見此,不免又在心中望塵莫及地仰望了夏觀瞻一把。
拔也倍的喪事不算通順,因他生前舉那石獅子時太過用力,以致牙關碎了且戳破了腮幫臉皮,全都露骨在外。
夏觀瞻熟稔地将死者的頭上骨複位,為防血污在死者的臉皮上結了痂除不去,他拿綿帛沾了溫熱的水給死者潔了面,後才拿線縫補死者身上被骨頭戳破的皮囊。
這些破損倒都不打緊,打緊的是死者的五內有損,體/液已吸不住,堵住了七竅卻又從肛門大幅滲出。夏觀瞻無法,只好将死者翻了個身,從他身後塞了團綿進肛/門裏。
如今正是雪季裏,死者的屍身不易腐敗,夏觀瞻先前只着了些米水給他擦了身子,後才正式為其更衣入殓。
拔也倍生前無功無過,行鶴禮時,夏觀瞻倒問他将将出竅的魂魄願不願入斂魂珠。拔也倍聞言魂魄伏身于地,只說自己下輩子想做紮在家鄉土壤裏的薔薇花,根深蒂固,下輩子的風吹十萬八千裏,離了家鄉的也只是他身上的疊迷香氣。
夏觀瞻倒不勉強,行鶴最後,跟死者的家人索要了一枚他們家鄉的貨幣擱在了死者的眼皮上,以防他在陰陽徘徊不肯罷休,也能叫他有錢打發擺渡他的勾魂使。
貢扶桑見魏琳餘為此事如此奔波彌補,大略也算消了氣,手裏的寶劍換成了磚頭,勉強将人拍了一頓,便也打算做罷了。
只是晚間魏琳餘陪着夫人去祭拜拔也倍時,他新養的雪貂不知何時蹿進了袖兜,爬上了供臺偷吃了拔也倍的供品。
如今,一腦門官司和包的魏琳餘正抱着雪貂,被貢扶桑摁在拔也倍的棺材前,一人一貂,一起賠罪磕大頭。
夏觀瞻望着跪地上磕頭如搗蒜的魏琳餘,實在不大想得明白為什麽魏琳餘除了在戰事之上還算靠譜,可在其餘的事上,怎的就能這樣完美地做到坑敵八百,自毀一千六,且還是次次都這樣。
你細想啊,考零分和考滿分可都不是那麽容易辦到的。
夏觀瞻懶得管魏琳餘,這便招呼着夏晖離開了拔也府。
如他先前所料,因外族商侶早已養成了在沒有話語權時,拿錢解決所有困頓的習慣,一向出手闊綽的拔也府上确實給了夏觀瞻大筆酬金。
沉甸甸的錢銀,忘川主用不上,但夏意日後用得上,他得将夏意以後的生活都籌謀妥帖了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