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要出事
長安街頭的守宮槐成了冰肌玉骨的招搖美人,滿身清冷耀眼的冰和雪,勾引着路人去瞧它梢上的“衣俏”。
數月前的秋風未掃蕩下來的槐樹老果硬挺到冬季未落,如今被降雪覆蓋,外皮上結了一層果子形狀的冰,待裏面的果子死了腐了,流了出來,那果子形的冰卻還挂在槐樹枝頭,成了“衣俏”。
本已幾乎到了府門前的夏觀瞻想到了什麽,又攜夏晖折返繞到了城中的守宮槐下,複又擡手從樹上摘下幾顆槐果衣俏,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懷裏。因怕自己的體溫會焐化了這些晶瑩的冰果子,夏觀瞻這便收了自己的血熱溫度,護着這些冰果子。
夏晖剛猶豫着是否要将早上忘川主血氣未斂一事詢問于他,見狀心思又被岔開了,“天寒地凍的,堂公不冷麽?”
夏觀瞻依舊是淡然從容的神情,只是手上悄悄擦了一把快要流下來的鼻涕:“不冷。”
夏晖了然于胸地點了點頭:“您從府前突然折返來摘冰入懷,後又突然收了血熱是為了苦己心智,勞己筋骨,随時随地動心忍性修大為麽?”
夏觀瞻:“對了。”
夏晖眼見忘川主的身子這會兒成了個行動的人形冰棍,簡直比長安的冰雪還要冷得紮手,卻仍在精進修為,心中對忘川主的敬畏與仰望,不禁又添上了幾分,覺得這就是自己和刻苦大能之間的差距!
夏觀瞻加快了步子回了府,後悄悄來了夏意的房中。
夏意出門撒野還未歸來。
夏觀瞻将幾顆衣俏從懷裏掏了出來放在了夏意屋內的幾案上,想着等他回來看到這些小玩意約莫會很開心的。夏觀瞻幾經擺弄,卻不知到底該怎麽放才能叫這些衣俏別等化了都沒被夏意發現,可又不會顯得太過紮眼刻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意的床頭,邁開步子準備将這些衣俏放在床內側隐囊旁的憑幾上。
夏意:“哥?”
夏意的右腿剛邁進屋裏,便發現夏觀瞻正撅着屁股趴在自己床上。
泰山崩于頂也能神色自若的夏觀瞻吓得一把握碎了手裏的衣俏,忙正了正身形:“你将我那本《志怪錄》借走是預備不還了麽?今日想翻翻,來你這裏找又找不到,你一會兒找到,記得去還我。”
夏意:“好……”
夏觀瞻的心比鄉愁還亂,可腳下的步子卻依舊穩當,他暗自給自己加了把油:要穩,快走出去了!
夏意看着夏觀瞻的背影,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哥,老魏說他有個侄女,問你要不要給我找個嫂子。”
夏觀瞻聞言,險些摔死在門欄上。
夏觀瞻咬牙将自己砸回了廬裏,想他當年斬男惑女之時,甘山的歷代山君們恐怕都還在互逮虱子聞猴臊,成日追在他身後搖旗吶喊的妙不可言們簡直多到排山倒海。可自從又當爹又當媽地領了夏意這十幾年,倒成了娶不來媳婦的問題青年。魏琳餘雖只認了夏意做半個兒子,卻時常對着夏觀瞻也有着發自肺腑的愛屋及烏。
夏觀瞻深惡痛絕魏琳餘的拉媒保纖,只覺如若各人自掃門前雪,世道怕還能太平些。
尤記得大前年的清明煙花春市,魏琳餘拉着夏府一家大小出訪春市,還十分熱心腸地當衆給夏觀瞻買了兩紮桃花,漫街大嚷着要夏觀瞻借着桃花的好寓意,快快“老枝發花”。
夏觀瞻推脫不了,捏着桃花枝的兩根手指像是被花枝咬着,巍巍峨站在人來人往的春市裏被風吹着被人圍觀,自己暗暗發汗,悄悄臉紅。
古語有言“投桃報李”,此後,夏觀瞻将魏琳餘曾與一家妓館的行首同食透花糍的事,也是命夏清九曲十八彎地告知了貢扶桑。
再後來,便有傳聞魏公大婦貢扶桑買來整整八十斤的透花糍回府,要魏琳餘當面吃給自己看。若不是魏琳餘吃到一半時哭着給貢扶桑下了跪,他恐怕就是大唐開國以來第一個被撐死的高官了。
大唐能整治魏琳餘的,只有夏觀瞻與貢夫桑,且夏觀瞻還熟谙借力打力。
坐在廬裏的夏觀瞻想起汗顏往事,依舊因不堪回首而閉眼咬牙,他用手敲了敲有點跳眼皮的右眼,夏意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財”,夏觀瞻聽多了也就默認了,他瞧了眼已然愈合無痕的手腕,緩緩起了身,後将自己的影子從地上撿了起來,以影為路,走回了忘川。
曉看風雪暮看星辰,待到夏意踏着月,捧着書本來了夏觀瞻的廬裏時,卻發現夏觀瞻并不在,他剛将《志怪錄》放回原處,就聽到了遠處的異動,望向聲源方向。
漫天的紅光燃着了大片的黯藍的天空,有些還在天上未落下的雪立時便被火當空融化了。
夏意心知不好,喚上嚣風奔出了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