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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泡溫泉

空山新雨,葉繁枝春。

老媽子夏觀瞻今次大手筆地帶着慰鶴府上下一幹老小來了骊山泡溫泉。

慰鶴府的勞模仆從們從不敢混吃等死,也是命賤慣了,來了骊山不急着泡湯,倒對着骊山滿山的游人瞪着山賊打家劫舍的眼,只等誰在溫泉裏溺死、從山上跌下摔死,便能随時開張。

是以,慰鶴府的人進駐骊山不到半個時辰,一山的游人當他們是山匪,就都捂着錢袋子一溜煙沖下了山。

莫名就包了山的慰鶴府衆人,在骊山上閑得數完手指數腳趾數完自己的數別人的,泡完溫泉要麽搓灰,要麽浣衣,要麽啃指甲,要麽舉着青草滿山追野兔,那些野兔也不知這些人實在是熱心要喂自己,一路蹬腿狂奔逃命,肺腫得快要吐膽汁,跑死了的也有不少。

現下,長青松柏林裏的湯水中只剩夏觀瞻一人。

今日骊山的風委實有些大,湯泉上起的一層薄水霧剛浮了起來就被風卷走了。他難得地起了童心,伸了手指将水霧在指尖卷了卷,沒想那層水霧竟随着他的心意被卷成了個夏意的大概模樣。夏觀瞻覺着有趣,攤開掌心将那水霧做的夏意托住了。

水做的夏意一副乖巧柔媚模樣,纏着、舔着夏觀瞻的手指,肆意地調弄着夏觀瞻。夏觀瞻的身子因着水霧夏意的勾引,熱了起來,他周身浸着湯水的溫度比方才又高了些。

情愛這東西真是最最要人性命的春/藥呢。

原來暴虐荒淫無道了萬八千年,此前桃花欲、仙人春經歷了太多,後來漸漸的也就覺得冷淡索然了,倒不如叼根草蹲着看小鴨子洗澡來得娴靜有趣。只是後來到了夏意這兒就變得不大一樣了,若依着忘川主從前的本性,夏意早被他揉碎在身子裏不知多少回了。可依舊是因為這情愛的緣故,老到啃都啃不動的忘川主竟忽然變得好似少女懷春般,炙熱又膽小,他因這份情愛做過最過分的逾矩也就是半夜裏去偷看夏意睡覺了,他總想着自己要是跟夏意一樣,什麽都沒經歷過多好,他要是個能配得上夏意的人多好。

忘川主骨頭裏灌的血髓帶着的全是他不能自已的惡欲饕戮,他的脾氣好是裝的、他的性喜淡漠是裝的、他的寬容待人是裝的,他暴躁乖戾滿心龌蹉,性喜的作為一向是愛而必争,争而必得,得而必厭,厭而必毀。他怕吓到心上人。他要是真的“很好”,那就好了。

可是萬事沒有“要是”,忘川主對夏意的心思已有了百年,他對自己的鄙視和憎惡也因此有百年了。

骊山的風打了個卷又吹了過來,夏觀瞻沒小心,手上的夏意就被風吹散了,他頗幼稚地打了一把四周無形的風,複又微微皺眉忍痛側了側腰。

設若夏觀瞻頭頂的月亮看了他這破爛不堪的身子怕是要心疼落淚了,凡人肉眼自是颠撲不破、亘古不變地瞧不出什麽,可月亮都知道他身上的傷又何止心口那一處而已。

冬日的那場雪夜裏,他在火裏救下了夏意,身上的骨頭卻都被想容坊的梁柱給砸碎了,如今每逢刮風下雨的天氣,骨子裏的疼都如刀刮一般,好在骊山的溫泉水不僅撩人,還有療傷的功效。

夏觀瞻閉了眸子,輕輕舒了口氣,想着夏意也不知道瘋到哪兒去了,一會兒該拎他回來吃飯了。

一朵荔枝花落在了夏觀瞻的鎖骨上。

他這人心黑但身子白,那淺色的小花落上了他雪白的鎖骨窩倒不那麽顯眼,只搔得他怪癢癢的,他剛想伸手去撥開。

“哥!”

夏意不知何時立在了湯泉邊,露着一嘴的大白牙,居高臨下地倒着看湯水裏的夏觀瞻。

夏觀瞻被夏意吓得差點彈起來,手微不可查地拍了拍浸在水裏的心口,悄悄安撫着可憐的自己。他好像被人拿了贓,再擡眼看向夏意是,頗為警惕。

夏觀瞻:“想吓死了我,繼承家業?什麽時候來的?”

夏意:“我才到泉水口就看見你在這閉目養神,過來看時,哥正睡着,怎麽不陪我們去山裏走走?”

夏觀瞻聞言大略知道沒被抓包,便松了口氣,随口搭了一句什麽。

見夏意周身的死靈都被風吹得正在滿天打轉轉散德行,有些脾氣大的罵罵咧咧,有些身子弱的已然文靜地暈吐了。夏觀瞻不動聲色地揮了把手,将惱人的風給降了些,死靈這才妥帖下來。

夏觀瞻手指敲着眼皮,搭了一句:“在拿喬,等人來請。”

夏意:“這不來了!”

夏意說着,瞥眼時瞧見了落在夏觀瞻鎖骨上的荔枝花,這便立馬伸手舀了一手的溫泉水,将花從夏觀瞻的鎖骨上的沖了下去:“哥,猜我給你帶了什麽來?”

夏觀瞻早聞到了風中的膩人花香,眼尾也早掃到了夏意藏在身後的馬腳,卻仍舊配合着睜眼說瞎話:“猜不出。”

夏意:“嘿嘿,哥哥要是猜得出,我就不來了!方才與夏晖擲骰子投雙六,一個姓楊的學究走了來,提點了幾步,我也是才知道這座山現在由他看顧照管。學究在山頭有個書院,書院裏頭還有一株荔枝,我本以為荔枝只在嶺南有,沒想到咱們關中地界上頭,也能千辛萬苦地長出這種果樹!”

夏意口中的楊學究名喚楊玄琰,祖上本是隋朝望族楊元度。從前瓦崗軍大破銅棋陣時,沒砍倒敵方大旗反被敵方大旗砸死的大将秦世泰便,差點令楊元度笑死在馬背上。後來,楊元度到底被當初還是皇子的當今聖上斬下了馬,其子楊玄琰倒算識時務,老爹死後這便立即調轉馬頭做了新朝的官。如今楊家人雖在骊山待着,可不日就要離了長安,舉家去蜀中任職了。

有傳楊玄琰有個胡人愛妾,老年得了個小字玉環的女兒,母女二人素喜食荔枝,是以楊玄琰每年夏日都命人從嶺南快馬加鞭地運荔枝到骊山給愛妾愛女洽口,為防荔枝離了樹不新鮮,他還索性将将五十畝地的嶺南荔枝樹連根帶土地刨了出來,人馬不歇地一路運到了骊山種植。

世人聞聽聞楊玄琰此舉,無不掩面垂淚,一是動容于楊玄琰這種投其所好、閑來無事的愛的表達,二也是傾慕楊玄琰好有錢。

只是這嶺南的荔枝樹移植骊山的幾年,很是水土不服,經年累月下來死了不少,如今也就只剩一株還鳏寡孤獨地堅/挺骊山上。

夏意将左右手裏兩支新采的荔枝花枝塞給了夏觀瞻,“這兩支是書院地上的骢瓶裏的,離了樹,瞧着就沒那麽豔了,可到底是長安不常有的,我覺着很好,就跟學究要了來……”

夏觀瞻此刻老懷安慰、銘感五內,夏意自小零零碎碎叼給他的羊拐、風筝、泥叫叫、九連環也算不少,他為此還在府裏另辟出了一間通風透亮的倉房置放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他對這些家夥什兒本身自然興趣寥寥,只因是某人送的,便就理所當然的意義非凡了,也時常在倉房裏開心地好似長安城裏哪家剛死了腰纏萬貫的大員。

然則,夏意的孝心,夏觀瞻也是偶有懷疑的。

約莫是夏意五歲那年的入伏吧,當日的月夜蚊蟲多如牛毛繁星。眼見納涼的小夏意眉毛都被蚊子叮腫了,夏觀瞻有意将他抱回屋。可小夏意不願,非說要瞧瞧天上的流火。夏觀瞻聽他撒嬌,招架無力,自然應允,一邊暗自催着星君趕緊布星,一邊還想着如何才能不叫夏意再被蚊子蜇了。小夏意彼時已然智慧滔天,很有決斷,他撓了撓眉毛上的癢,複又悄悄伸手掀開了夏觀瞻大腿上袍擺,将他獻貢了出去。

當時,星隕如雨,夏觀瞻被氣得仿佛蒼老了十歲。

荔枝枝頭上開出的花蕊小到幾乎叫人看不出模樣,其上顏色有是絨白有是小雞黃,都是淡淡的,像宣紙上的礦石染料兌了極多的水,暈上去的。

夏意:“楊學究還說了,這裏的荔枝是念想,卻都不好吃,等到來年嶺南荔枝的結了果,就給咱們送幾筐去長安。”

夏觀瞻:“咱們長安荔枝難得,楊學究親熱你也不能貪食。歲下驿館驿長家裏有個娃娃,吃了太多荔枝就生了毛病早夭了,請我去斂時,才發覺是腦裏長了荔枝生的蟲。”

“知道,知道,”夏意聞言,頭皮已經開始發癢發麻,他不願再說這個,伸了指頭點了點夏觀瞻手裏的荔枝花,眨眼道:“好看。”

此刻的骊山,星雲含光、泉霧升騰、花香襲人、夏意眨眼,哪一樣不好看?只是誰不知仁義禮智與人倫,谔谔孽、滔滔障,設若果真想要的都奪之咽于口舌,禽獸怕也吞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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