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妖孽骨逢逢
夏觀瞻已在疑心,能将他與夏意之間的共感再次提起的人,只有他自己,可自己又怎會做這般作?不是自己,就只剩他了……
夏觀瞻将腕上的暗香小球化在掌中,這小球立馬化成了一條燃着白焰的物惡長鞭,物惡随着主人手腕的揮動甩向了一旁的菩提樹頂。
長鞭還未及菩提樹頂,樹上的枝葉就發生了劇烈顫動。似乎是那裏原本站着一個無形的人,方才的顫動是那人從菩提樹上跳了下來,提前躲開了夏觀瞻的試探。
物惡上的焰火燃着了菩提樹頂梢,成了真正的火樹銀花。
夏觀瞻再一揚物惡,菩提樹上的流光飛火,立時就滅了。
菩提樹上已然人去影無蹤,只是樹頂禿了。
夏觀瞻提了提眉毛,“嗯,有些麻煩了”,他也是才明白,骨逢逢原來是死不了的。
是了,忘川主沒死,他的眼又怎麽會死,活着的他根本殺不了骨逢逢。
夏觀瞻摸了摸眼睛琢磨着等骨逢逢再成正經人形,約莫還要花上些年月時間,當務之急是再掐了他和夏意之間的共感,盡快将夏意魂魄補個囫囵。
行百裏路,半于九十,此為末路之難,最後才去找骨逢逢,壓着他同自己一道回忘川,斷了自己與他的一切退路。
手裏的物惡長鞭又成小香球回到了腕上,腳下的冰順着鞋底将寒氣送上了腳底的肉與骨,夏觀瞻這才緩過神。他挪了下步子不再呆站着,可身後琵琶骨處的傷痛也在這時終于開始劇烈作疼。
方才他身上的根骨全都被巨梁砸碎了,可因着當時危急,什麽都顧不上,如今一切都有了個安妥,這些痛便見縫插針了。
他扶着菩提樹緩緩坐下,借機瞧見了九說池冰面上映出的自己,血跡斑斑,髒鄙不已。他複又長又輕地嘆了一聲,這一嘆倒不是疼,只是他這花孔雀怕醜,伸了雀爪子化了九說池裏的冰成水,給自己洗了洗。他這人簡直是貪戀美貌華态的典範,說句紮心窩的,當年若不是夏意長得好,他哪會有那樣多的恻隐之心,又哪會有他們二人之後的那些波折。
只是一世萬千海浪波折也總有個根源,“皮囊”這東西有時就是際遇與開端。
約莫是三月前吧,夏觀瞻前曾為一美貌的世家公子行鶴禮,那公子在初生時曾被得道大能一語成箴:公子成人後會被他自己“美”死。
其生身父母為周全孩兒性命這便數十年如一日地殚精竭慮,不肯叫美成昙花的兒子睜眼去瞧任何能照他容貌的物件。枉論家中是絕無日常正衣冠的金鏡、銅鏡、銀華鏡了,一碗帶湯水的羊肉都能叫他們如臨大敵。可那公子終究因在一女侍水靈靈的眸子裏瞧見了自己,被自己成功美死了。駭人聽聞,匪夷所思。
如此“自戀”的弊病,夏觀瞻百十年前也領教過了:他的左眼近乎龃龉地愛戀着他。這便是百年前那場叫忘川主措手不及的悲劇的根源……
一個赤身的男子走進長安城裏的一處馬場,在一匹耳小尻肥的青白毛大宛馬前定住了飄忽忽的身子,複擡手在馬腹下掏出個大豁口,将馬的內髒腸肚全都扯出果腹,後又将自己蜷縮進了馬腹裏藏身取暖。
如今正是化雪的時候,最是寒冷。男子還未完全成了人形,只兩眼看了竅,其他五竅還是實的,就更受不了人間的寒氣了。
準備在馬腹裏安眠的男子雙手抱着膝蓋,如嬰兒般靜怡。他雙眼地輪廓與忘川主的很有幾分相似,只是眼珠裏比忘川主多長了一顆小小又更瞧出妖媚的紅痣。因他是夏觀瞻的左眼化作,是以他看着反倒比夏觀瞻更添了幾分多情,更似乎比夏觀瞻還要好看靈動些。可再去細眼瞧,他的臉上還有道詭紅裂痕,在鼻梁處連接着他的兩耳。
這處的傷,是他從前和往後,無論幻化成何物都無法抹去的——當年,夏觀瞻手中的物惡向骨逢逢揮來的第一鞭便将骨逢逢的腦袋削掉了,他腦袋分家的斷口處就是這裂痕。
骨逢逢身上這樣的裂痕比血管還密,都是拜當年氣瘋了的夏觀瞻所賜,如今,骨逢逢都不大敢喝水進食。他怕自己會漏。
這百年間,骨逢逢一直奔命自救得十分辛苦,只到了近些日子,他設計從慰鶴府的神鶴鶴頂處舔了些夏觀瞻的血才初初能顯形。又因神鶴是夏觀瞻畫在府裏鎮妖邪的,骨逢逢是夏觀瞻的眼,神鶴識不出他,他這才能逃,才又能算計。
馬場的馬官走了來,拍了拍青白馬的臉側,嘴裏不住誇贊這匹獅子骢腳力朝發西京,夕至東洛,如今得了皇上的青眼,明日便能被送進宮去。
馬腹裏的骨逢逢聞言,如夏觀瞻平時情緒有波瀾時愛做的那樣,也扯了扯自己眉毛——人間修養的好去處,除了他再進不去的甘山,那便是鐘鳴鼎食,倚疊如山的天子居所了。
骨逢逢關上了柔媚的眼皮,于他來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忘川主你別急啊,等我好了,咱們便能再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