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難找的魂魄

骊山大風之後又降雷電大雨。

等到夏意他們都安睡後,神鶴便從慰鶴府銜來了卷草雲屜,跟在夏觀瞻和嘆春老身後進了嘆春老所說的“她的居所洞府”。

夏觀瞻只覺得這個鬼地方能占“居所洞府”四個字裏的一個“洞”字都不能再多了,他踮起腳尖,提起裙邊,左躲右避間,深怕自己被這洞裏的雜亂給玷污了。

神鶴物似主人型,有樣學樣,因怕髒了自己的腳,這便在洞裏艱難地超低空飛行着,将卷草雲屜遞給夏觀瞻後,它又得了令,立馬振翅回去鎮府了。

眼下,洞中這便只剩夏觀瞻、嘆春老、書生物種各異的三個了。

嘆春老:“忘川大主,甘山老山君吉胡嘉嘉的屍身在臣下瞎了的這只眼睛裏,安穩睡了百來年了。”

夏觀瞻:“你的眼是她的安身冢?”

嘆春老做了好事被人發現,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她摸了摸瞎了的那只眼,“嘿嘿,是了。臣下的這個山君神位是白撿來的,初時為君也不得要領,時常要受手下的欺辱诓騙。加之長得又是小模小樣,就不大被旁的神君大妖看得起,當年只有吉胡嘉嘉分了臣下果子蜜糖,要與臣下一同稱霸王。她死後身畔無人,臣下自然要為她守陵。”

書生的後鼠爪抖了抖,他忍痛一般咬着後槽牙:“原來,我家山君的眼是這麽瞎的?”

嘆春老:“吉胡嘉嘉那時與衆人生了嫌隙,過街時比你這老鼠還人人喊打,她死後,老生無能,尋不到甘山開山令,即便尋得到,也進不去,便也不知如何安頓她才更好,又怕旁人毀辱她屍身,這便将她的屍身藏在眼睛裏了。”

嘆春老生來口苦、臉苦、命也苦,只是若從旁人那處嘗得一丢丢甜頭,她便要将畢生的甜都捧出去了,除卻那個她再也找不到的阿娘,她無法報答,其餘的人,她也算盡力了。

她因心懷羞恥慚愧,将一耳給了書生,又因心懷感念不棄,将一眼給了吉胡嘉嘉,為吉胡嘉嘉守陵百年,這讓她做山君的這一世的好與壞、錯與對,都無法算清了。

所謂,三人行必有老實人,老實人書生從不知嘆春老将自己坑害成鼠輩的真實用心,他吞着一顆柔軟的春心,爬上嘆春老的臉龐,揚着沒長脖子的老鼠身子,細瞧着嘆春老瞎了的那只眼,心道,“以後,山君,以後小的替您看,小的替您聽,諸事,小的替您。”

嘆春老心下很是感激:“小畜生又瞧上老子的什麽寶貝了?”

小巴鼠:“……”

這時,一聲奔雷在天幕上劈出,據說還劈死了長安城中數位在永安宮頂上修葺的泥瓦匠。

“小畜生莫怕,”嘆春老提前便将小巴鼠握在掌中安撫起來,又看了眼洞外的雷電,“不知道又是哪個臭男人在賭咒發誓言說情話了,”她看了眼洞外的雨簾,“老天爺真是個愛哭鬼,不像嘉嘉,你們都不知道,嘉嘉這人啊,別說難過了,就算死在了甘山外頭,也不讓人發覺。”

夏觀瞻:“我原以為她是死在甘山山頭的。”

嘆春老:“甘山怎會看着自己的山君死在自己身中?嘉嘉是死在甘山山外兩步地外,只差兩步,她便能跨進甘山,揀回命來再看她的兒,只差兩步,就兩步……”

夏觀瞻:“兩步都沒能走到?”

嘆春老輕揉着手裏的小巴鼠:“這世上的有情人,要是知道薄情的快樂,那該多好。甘山開山山君吉胡嘉嘉,可憐她這般矜貴,遇到的他也還只是個負心人……”

夏觀瞻進了嘆春老的那只瞎眼,輕易便瞧見了甘山開山山君吉胡嘉嘉在此處的安身冢。

這座以嘆春老元氣養護的藏冢前,立着一塊婦人啓門的浮雕碑,而這啓門護冢的浮雕婦人長得還是嘆春老的臉,可見嘆春老對吉胡嘉嘉的愛護至深了,可也着實不大好看,确有震懾他人不想來此處盜墓之功效。

夏觀瞻推開了浮雕上的門,現出身後的影子,再次以影為路,踏進了冢內。

百十年前的夏觀瞻,還在忘川裏專心致志地殺人越貨、暴虐無度,外面哪座山頭坐的是人、是妖、還是雕,他确實無心挂心,更不大清楚。關于甘山開山山君、夏意生母吉胡嘉嘉的身世與事跡,他也只在前些時日,從赤鴻口中得了一二線索,這才來了骊山尋了嘆春老,要探個徹底的根源。

只是,直到今日進了這冢內,夏觀瞻才知道從前得的那些傳說與線索也有偏差:吉胡嘉嘉根本不是什麽被人剃光了頭發死的,這也太荒唐。

她是被人淩遲了。

淩遲戮刑,在大唐的人間是沒有了的,可往前述、往後推,數之不盡。

欲施此刑需将受刑人以細密漁網兜拈全身,施刑者再以利刃割挪漁網中鼓露出來的肌皮,第一刀割下的肉需抛天喂鳥,是為“祭天肉”,第二刀割下的又是受刑者的眼皮肉,好叫受刑者的眼皮耷拉下來,無法與施刑者相視,此後便是欲其死之徐而不速,要耽誤施刑者四五天的三千五百九十七刀,必叫受刑者體無餘脔,支分節解,只到了最後一刀才直取受刑者心窩要害。

人不如獸,生不如死。

大逆謂謀毀宗廟的罪孽懲戒也不過如此了。

夏觀瞻細瞧着吉胡嘉嘉的屍身,她雖有嘆春老元氣的維護,可她終究是遭了淩遲的,如今已零碎得看不出任何色彩。

他端着手中的卷草雲屜,一時不知要從哪裏下手,要如何才能不丢一塊皮肉、一塊骨地将吉胡嘉嘉拼湊在一處。

以尋常來說,旁人初次見對方家長,都是尋個黃昏時,抱着個白雁來訪的,可夏觀瞻這就比較特別了,他一上手就是徒手縫補對方家長,所以也就無怪他現下臉色憋悶得不像是來要人家兒子的,倒是像要來殺人全家的。

夏觀瞻的手指打了打左眼皮,思慮着。

随即從卷草雲屜裏取了根巴掌大小的瓦剌舌放在手掌。瓦剌舌糊裏糊塗地嘟囔着什麽,瞧着身子如水無色,其上纏綿的無盡粘液也瞧不出個具象的模樣,可能說會道愛呱噪,及永遠不知适可而止的性子還像從前長在活物口中時那樣,一塵未變。

舊時,夏觀瞻從只八哥嘴裏拔出了這根瓦剌舌,眼見宿主都早已被威吓得死成了一灘,唯獨這根舌頭還在夏觀瞻的掌心裏不知死活的罵着大街,喋喋不休。

夏觀瞻見它不僅罵得熱鬧,還罵得頗有章法程序,便留了下來,以便觀摩觀摩,好取個罵人經,卻不想今日這舌頭竟有了其他作用。

他将瓦剌舌放在了吉胡嘉嘉的屍身上,以其舌尖粘液粘合吉胡嘉嘉的瑣碎屍身。可吉胡嘉嘉到底也作古了有百年,屍身上的皮膚已然變得極為薄弱,夏觀瞻便再覆手蓋在瓦剌舌上,将它縮了數倍,這才重新以之修容吉胡嘉嘉。

約莫四個時辰後,東邊的天業已繼光,雲和天都燒紅,瞧着像是天上的哪個神仙嫁女出妝的樣子,而這方洞中、眼中的吉胡嘉嘉也終于被瓦剌舌糊了個囫囵。

夏觀瞻将瓦剌舌收回雲屜,淨了手,取了張麻布覆在了吉胡嘉嘉終于瞑目的雙眼上,這才肯為她淨身除垢。待得此番也已停當後,夏觀瞻複又尋了根首烏放進木舂中,搗藥成汁為吉胡嘉嘉揉洗頭發,雖小心翼翼了,可終究還是扯了幾把因沒了活氣養源而格外易斷的長發下來。

夏觀瞻兩眉一蹙,寫成了個“抱歉”,他再涼薄自持,可眼前這人到底是夏意的生母,他自然想自己做的更好些。

吉胡嘉嘉的屍身雖是不朽,可已百年,夏觀瞻并不打算再貿然,這便又拿了個水生的蛤蛎殼出來,沾了些裏面的蔻丹在指腹,後又點在了吉胡嘉嘉的雙唇上,給她憑添些女人色。

未幾,吉胡嘉嘉的初始容貌,終于也能大概看個齊全了。

夏觀瞻方才用楊柳枝為吉胡嘉嘉洗漱齒間時,并未能從她那光亮潔白的牙口長勢裏瞧出個她的年歲幾何,這便只好在心中推演一遍——按慣例來說,作為一個開山祖師,吉胡嘉嘉應是個活了萬兒八千年的老山神了,那便是跟自己一邊的年紀,活了萬把年,還能生下個大活人的山神君吉胡嘉嘉到底為何會落得如下場?且無人知其原委?

夏觀瞻細瞧了一眼吉胡嘉嘉。

她并未見得如何的迤逦多媚了,一張嬌俏圓臉反倒是全然的稚氣未脫,仿佛成人世界的故事裏,還不該有她這一筆的着色。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界,今生作者是。

夏觀瞻将左眼的斂魂珠喚了出來,雖知吉胡嘉嘉死的時日太過長久,怕是很難行得通,卻仍舊想試試召喚回吉胡嘉嘉的魂魄。

夏觀瞻掌中的斂魂珠在冢裏散出如網紗的輕薄,未及久久,斂魂珠竟在那層輕薄之上呈了只絕雲氣、負青天的巨鲲模樣!

衆多晶光魂魄聚成的巨鲲在冢殿中翺游如乘風乘浪,随之以尾翼掀起了層層疊疊的風浪。夏觀瞻踏上風浪的颠頭,流光一指緩緩指向巨鲲。

夏觀瞻:“山山水水無窮盡,生生死死是輪回,風風雨雨,天天地地,魂歸來……”

巨鲲應了夏觀瞻的指使,便從口中吐出數萬魂魄,這數萬魂魄又立馬化成柔若無骨的蜉蝣利爪飛散出去,在世間各處天地山海風雨中,揀拾抓捕吉胡嘉嘉的魂魄。

久久又久久~

呼~

風過雨過,無物至。

誠然,果然,未果。

可也不能就這樣罷休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