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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剩下的半顆心

此處祠堂是東市林氏舊有,林氏祖上嶺南,移至長安後本有過一段時日的風光,但終究還是日漸衰微了。族內祠堂上高高懸挂的匾額都有些上梁不正的搖搖欲墜,見著識微大略也能用在這時。

林老祖新喪才過,大房長孫林醉眼見族人各個嗷嗷待哺,一拍腦袋想起祖上還有幾件金石字畫留下,約莫能賣些好價錢,以解燃眉之急。

幾番翻箱倒櫃,院中的地磚和原本養荷花的淤泥池撈了一遍,卻是無果,林醉近乎要認定家中鬧了賊,還想着現在報官還來不來得及。直到他祖母而後道明了真相:那些救命的,全被封進了老祖的棺材,埋了。這,是禮數。

林醉聞言,被風一吹又一搖,癱倒在地。

你瞧,死了的人什麽都不做都能叫活着的人無計可施。因為活着的人要遵禮數。

等到林醉帶人連夜挖開老祖墓,見生時身如長豺的老祖竟像是生了氣、發了怒似的整個脹成了個綠胖子。他咽了口口水,将蹿至嗓子眼的一顆心順滑回了胸膛裏,小心又小心地翻起了老祖屍身,以圖其身下的金石字畫。

可不等同行人跳腳嚷出那聲“你爺炸了”,林家老祖便将自己的屍身釀成一股秋日枯葉的衰敗色,如巨浪一般将不孝不敬的子孫淹死在了自己的墓裏頭——才埋進土裏的林家老祖,屍身腸肚早已嚴重腐爛集屍成氣,原本還突不破死後那層極薄的死人皮,可因林醉的翻動,終究是炸了。

對此,長安東市衆說紛纭,未因那些挖出的金石字畫受益的,便說人性有時是一步步失守的,有時又只是諸葛先生的空城計,哪裏有什麽可守的;受了益的,便說人心如海,仙人都要谪臨,善人也會落草為寇,何況那些一心想要活下去的尋常人呢?

無論是何種定語,已然死了的林醉如今都是聽不進耳了。他活着窩囊,死得憋屈,死了還不能靜靜心,當回聾子了?

林老祖的重斂與林醉的慰鶴禮極簡,可行之禮畢林家仍掏不出錢來給夏觀瞻,趕巧這日林氏偏支還送來具臭名昭著的惡童,可也還是沒錢。

跪着說話的,一則是祠堂裏的孝子賢孫,一則是兜裏沒錢的衰人。兩則全中的林氏族人無法,為抵債只好跪求夏觀瞻借他們的祠堂做買賣。

夏觀瞻,應了。旁人有罵夏觀瞻趁火打劫,他卻道是買賣生意。

當下,新送來的惡童漆發覆面,臭惡難擋。

惡童之死,東市人人都道是這小小孩童罪有應當,頑劣不堪砸死胞弟,不是他?砍傷給娘親醫病的良工,不是他?撅了阿耶墳,不是他?給東市水井下了黃藤嶺,不是他?

惡童母将人托給夏觀瞻,道出惡童被山中白額虎咬死之實。夏觀瞻也果然瞧見死者屍身很是缺了幾塊肉。

如常,待衆人屏退後,夏晖将死者潔身束發,夏觀瞻再尋來陶泥将死者身上的幾處殘缺填補了,又拿魚皮敷上,細細縫補。只是他的其餘醜陋和畸形是夏觀瞻再怎樣妙手回春也遮不住。

惡童的死靈托腮坐在祠堂高高的門檻上,看着夏觀瞻給自己入殓,還不時再去看看門外,像是等人來接。

夏觀瞻聞言,取了犀角扇輕輕刮開死者緊咬的牙關,給他喂了些細糧稻谷,叫他不至只能做個餓死鬼:“還餓不餓?”

惡童聞言突然暴起,死靈在祠堂裏橫沖直撞,像要把自己掼碎:“小爺肚裏全是草根樹皮!怎麽不餓?小爺餓!好餓!好餓!也不知阿娘還餓不餓?是小爺的肉好吃,還是稻谷好吃?”

夏晖聞言忙去看惡童,見他一張全寫着“醜”字的臉上,立時為“難過”二字騰出了一畝三分地……

山、河、大地,高聳、巍峨、奔騰、洶湧,遼闊、壯烈、生生不息、不可移,因為它們是世間的無欲無所求。它們無欲無所求,因為它們從來都是世間寬厚良善的施予者、孕育者和強者。

然則,它們施予和孕育出的弱者呢?

此間故事似乎并不值當細細說:

八年前,有林氏婦産一子。歲餘,其夫便害了麻風一命嗚呼,更連累了小子也染上了麻風成了怪物。

林氏族人在祠堂連夜捏了一宿的胡子,決計将小子扔進荒墳堆裏,免得全族都要遭了禍害。卻難想被舍棄的小子饑餓難當,胡亂抓了把荒墳旁的黃藤嶺嚼了吃,竟治好了麻風。

小子又狡又黠又記仇,自然不忘回來做個真正駭人的禍害秧苗。如此犯下陋行累累,“惡童”之名,他花了一年便實至名歸了。

直至半月前,寡居的林氏婦與人私通被人發覺。活在大唐長安的林氏族內至今還留着嶺南風化,這便将林氏婦與姘頭一同填了坑。

小子見不得生養自己的阿娘受罪,這便從別處打洞将人悄悄救了回來,後又帶着人逃至山林。然則,林中霧瘴氣數日不散,小子、林氏婦、姘頭被困山林不得出路。

肚子餓極的人大略也就是穿着衣裳的獸。直至第七日,姘頭敲暈了小子,食了小子一腿。小子咬牙痛醒,小小的身板本還妄圖與姘頭拼個你死我活,可瞧見自己的阿娘也在易子而食時,他便放棄了反抗與求生的信念。

待到姘頭雙親尋了過來,林氏族人才知險些埋了大貴之人,後怕萬分地忙将人從散了霧的林子裏找了回來,可惡童已然是死了。

萬幸啊,惡童還小,只知善惡恩仇,卻對死亡還沒有認知,所以死,當時的他,不怕。

此後,夏觀瞻收了惡童原本純淨的魂魄進斂魂珠,并叫夏清将惡童母及姘頭敲暈丢到了司門司的門口,加之房相從夏觀瞻處聽了此二人惡行的原委,這事就罷休不了。

等到時至秋後,惡童母與姘頭業已因各自的推脫罪行而交惡。有傳刑部主官令處刑後,惡童母不肯罷休,離了身子的頭顱立時滾向姘頭的,張嘴就撕就咬。劊子手砍了姘頭的頭,她還要扯了姘頭的耳,不為姘頭殺了自己的兒,只為被人辜負連累了……

秋日物燥,不日,夏府與慰鶴府将将修葺好,林氏祠堂便遭遇雷劈大火。正如大到天塌地陷,小到傷寒感冒,萬事都有個緣由,衰敗和覆滅都不會無緣無故。

時至無人夜,夏觀瞻重回只剩下炭灰和石階的林氏祠堂,取回了自己的半顆心。那時這處還是塊溺人的淤泥地,埋下半心是怕有什麽算計不到的意料之外,好賴也留個退路。他的半顆心支撐光照着林氏從勢微到壯大,卻也因離身太久,心力與林氏一同由盛轉衰。如今無法,只能将心取回。

半顆心在忘川主的掌中從一灘死肉漸漸生動成一簇璀璨光色的元氣,等它又能重新跳動,忘川主便仰額,将自己的心吞了下去。

随之,無數綴着光彩的隕星墜入長安,就連長安城裏最犄角末微處的草木、最昏暗繁生的鼠輩都在這夜迅速經歷着衰敗,忘川主因此恢複了些許心力,直至帶着喪氣的風吹散了忘川主束起的烏發。

瞧見自己鬓間有一縷發已然發灰,他知因短短又冗長疲累的百年間,種種變故已經叫自己不複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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