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交惡
“哥?”
夏意不知什麽時候跟來的,夏觀瞻心中一驚,腳下也開始塌陷。夏意見狀忙向夏觀瞻跑來,身子卻已然跌入新生的深淵。夏觀瞻絕眦瞪目,撲身過去就要救人,與他在深淵裏相互夠了許久,終于撈住了往下墜的人兒,可下一秒,深淵底下的手卻戳穿了夏意的心胸。夏觀瞻驚恐萬狀地落了淚,想要抓緊眼前人,眼前人卻再次破碎了……否極泰來、盛極而衰,七八星天外,何處惹塵埃?
難得地倒下睡了小半天,再醒來時,才回胸膛的心實在叫他慌亂,想起過兩日便是夏意的生辰,夏觀瞻披上風氈走回廬子裏給自己煎茶。
廬裏窗明幾淨,“別有風味”的魏琳餘曾有過熏死帳下僚兵的戰績,可就連他進了夏觀瞻的廬子都是自己主動要口含檀香,以免太過自慚形穢。
見手邊還有些養壺的茶水,夏觀瞻拿起養壺筆蘸了水,在幾案面上寫下兩個字——夏意将及冠,表字他早就跟夏觀瞻讨要過了。
這時,神鶴飛落在了夏觀瞻的廬裏,丢下一顆眼珠正好滾進他方才寫的水漬裏,便又飛走了。
夏觀瞻盯着那顆眼珠久久,擡手喚神鶴回來,将它打了一頓,後才罵罵咧咧地将廬子收拾幹淨了。
未至宵禁。
夏觀瞻得了清閑和神鶴的傳訊,外出會客來了。
天大地大,山高水長,夏觀瞻竟跟天子妾在長安酒肆的二層閣樓上一起涮火鍋。綠蟻醅酒,紅泥火爐,暖熱将空氣燒出了彎度,以致夏觀瞻對面的美人都叫人看得不大清楚。
近些時日,天子妾武才人眼耳之間陡然橫生出一道千思紅線般褪不去的印記——數月前,本寄在獅子骢身裏将養的骨逢逢才被送進皇城,便險些被皇上新寵的才人給剌了脖子。骨逢逢瞧着才人的薄情性子跟夏觀瞻倒很有些相像,索性就又附進了她的身子裏,也算是一種靠近。
與他有關的,他都愛沾染。積重難返,秉性難移。
才人頗殷勤地給夏觀瞻夾了塊涮好的青筍,手上微抖,也不知是怕的,還是情難自已的。她瞧向夏觀瞻時,那雙內裏長媚痣的眼還是骨逢逢的。
才人:“大主又清瘦了。”
夏觀瞻:“你卻還活着。”
才人:“我作骨逢逢時,有人在我的喪禮上哭麽?”
夏觀瞻:“至今還沒有人留意你已經死了。微賤如斯,哭你做甚?”
才人:“連大主也沒有?”
夏觀瞻:“笑話,我為何要哭你?”
才人:“我是大主的眼啊。”
夏觀瞻:“呵……”
才人:“是了,我是大主的眼,他是大主的心,心疼才打緊,眼疼算什麽?有人疼的,才矜貴,就如他一般。沒人疼的,便只能自己争氣了,就如我這般。他一個魂魄不全的人,能再活幾年?”
這時,長安城落着一場不大綿柔的雨。嘈嘈切切,擾人心智。
見夏觀瞻沒有動碗裏的青筍,才人只以為他不愛吃,便又夾了塊山筍尖給他,“若我再殺他一次……”
夏觀瞻聞言,一把抓住武才人的手,摁進了火鍋的沸水裏。武才人疼得咬牙,想帶着他一起掙脫滾燙,卻撼然不得動。
才人:“大主以為自己還能從我手裏再救他一回?我那時讓着大主,大主以為我如今會讓第二回?”
“讓?”夏觀瞻像是聽了什麽張狂的笑話,一指指向窗外。
閣樓二層外,雨打槐樹葉,酒肆前的槐樹失了裝扮,葉子經雨打後,又被風吹進了泥地裏,再不得翻身。
夏觀瞻:“你看,風讓葉往哪兒吹,葉就要往哪兒吹。從前過往,從來都是我為風,你為葉。骨逢逢,你今日敢邀我,是尋了什麽保命的法子吧?”
才人:“我是大主的眼,大主知曉的,我又何故懵懂?不正是甘山山君吉胡嘉嘉将她這親兒子賣了的麽?大主殺不了我,我卻能救他!大主做不了的事,我卻能替大主做得了!”
夏觀瞻松了手:“你求什麽?”
才人:“大主為風,我為葉,可我亦為你啊。我不殺他,卻也求大主別殺我,再求大主別為了拉我下水,害了自己……”
人若是沾了深情的邊兒,就總叫人瞧着他像是還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