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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鐘約與白嬌客

忘川的鬼魂不可怕,看看人間、人情與人心啊。

北魏,鐘約,字墨竹,自幼與帝儲篤交,其父鐘慎一有個表姐青蟬,是他的青梅竹馬,卻也是落魄邪游,高攀不上。後在表姐家做了一年的家徒,又急忙倚仗着自己的信誓旦旦搞大表姐的肚子,這便大搖大擺入贅了過去。

這時,他對表姐的情誼是真的,用了風月計謀也是真的。

待到岳丈吹燈拔蠟,鐘慎一“入贅”成了“入主”。富足勢大,掌中之事終可自立,鐘慎一還将獨子的姓氏改了回來。

腦子活絡是老天給的,忠心不移卻是自己選的。自此,他只覺世間突然有了真正色彩,實在大可适之,縱情家室之外的女子也日漸如翻書。又因青蟬性子謙卑軟綿,從未忤逆過他,鐘慎一娶小妾進門比他诓人說謊還輕而易舉。鐘慎一予青蟬,當年情有獨鐘的諾言,早已無以為繼。

再未過幾年,鐘妻青蟬便患上了心疼的病,她想着,快樂總輕薄,傷心總深邃,“愛”是真的,可“永遠”又是什麽呢?被他得到了,與他的情愛就再上不得臺面了。

一人喜歡細水長流煮紅豆,一人喜歡聲色犬馬走四方,一個尾生抱柱,一個葉公好龍,一個如海沉靜,一個如風無終點,她只道小慎這輩子未能兌現圓滿的承諾,自己下輩子再找他續上,這輩子,就随他吧。

郁郁寡歡,俯仰間,青蟬的命也就沒了。

這世間,紅塵孽債皆自惹,無人能救你的命,風裏抱你的、被窩裏暖你的、春風裏對你笑的、素未蒙面的,結識已久的……無人能救你的命。

阿蟬死啦,當年一半真情一半騙的婚書也已泛黃。鐘慎一回過頭來,悔不當初,便為亡妻築了宇樓,以退思補過,追憶惘然。

衆人見狀也是唏噓,男人知錯能改,總是善莫大焉,叫人輕易原諒。

只是某日,一游仙老道騎驢哼唧路過時卻發覺這宇樓內插着把用來鎮魂的銅錢寶劍,青蟬的屍骨和魂魄也被這無限寬廣、無限重負的宇樓給死死壓着——鐘慎一的悔是真的,怕是真的,惡也是真的,他怎會叫個怨恨自己的女人魂魄再投生,纏住自己的下輩子?

鐘慎一其子,鐘約,思追母親,誓不做父親這樣的男子。

“你與我不會有何不同的”。

鐘慎一是這樣将兒子的命運提前拍在桌上的。

轉而數年,蒼狗白駒,到了一十六的年歲時,鐘約竟也瞧上了旅居自家府上的表姐,白嬌客。

如今的鐘氏早不似當年的落魄潦倒,且與皇門進出,要個女人自然十分輕易,可鐘約卻不願輕易,總覺得會輕怠了嬌客,也會叫旁人小瞧了表姐——他母親當年就是萬事輕易順遂父親的心意,才會在日後被父親輕怠,又被旁人小瞧的。

他去讨教了門房如何才能叫表姐多看自己。門房道,要做到情意相投,那就得表姐喜歡什麽,他也喜歡什麽。

那日,表姐買脂粉,瞧個貝母碾的英粉很是歡喜,買了下,又轉頭去看偷偷粘了自己好幾日、很有些做大尾不肯掉的表弟鐘約。

看眼神,嗚,蠻亮蠻期許的,大約是想自己也給他買些什麽,白嬌客這便忙去問鐘約喜歡什麽,再去給他買。

鐘約又驚又呆,低頭踢着腳邊的石子非說自己也很喜歡那香噴噴、白膩膩的貝母英粉。白嬌客聞言,眼角抽了抽,但終究還是如了他的願,給他買了三盒貝母英粉,比自己還多了一盒,好歹能湊足份方便與店家降價。

當時,鐘約并不曉得自己很是騷不到點子上,只知那日以後,表姐看自己時,眼裏多了些憐惜、垂愛和擔憂。他對此半知半解,還以為自己大功要告成。

直到那日水刑祭河伯,因記起表姐愛貝母,鐘約竟先祭祀的牛羊一步躍進了河底。

表姐大慌:“祭河伯的不該是童男女麽?他都十六了!”

等到鐘約再探出水面,手裏便多了顆水母珍珠:“我水性好,在水裏尋了這個送你,你,你若喜歡它,大可順便也喜歡一下我……”

那日,鐘約長久地笑着,一口牙,漂亮過了頭,那是世間最亮的珍珠。

轉眼已是七年後。

白嬌客雖未生出一男半女,身子卻早已不大緊致。

鐘約與鐘慎一還是有不同的,礙于情面,且白嬌客還是皇後親妹的緣故,他到底沒将外面的女人納進門,撂到白嬌客的跟前。

想到此處,鐘約多少還有些底氣證明自己與父親是不同的。

他也不是對白嬌客就沒了情誼的,更不是對外面的動了情,他才不想為了旁人丢了白嬌客,能叫他不要命地潛抵摸珍珠的人,從始自終都只有白嬌客——他只是對外面的,忍不住。

所謂長情,鐘情,不是不受誘惑,只是擅長抵抗與忍耐。可忠誠如豆腐,倒地再難拾,誘惑好似一壇百年老蜜,天長日久的,誰也難保永久地滴水不進,銅牆鐵壁。

那日,鐘約在外養的情頭鬧進了府,白嬌客只是哭,哭完便一件細軟也不肯拿,說要丢了鐘約回娘家。

成婚七餘載,二人吵也有,打也有,每到那時,鐘約心底對白嬌客的愧疚便會少上一些,甚而怪她不如母親那般靜谧乖巧。如今她說她不鬧了,也不要他了,他一慌神,竟失手打斷了白嬌客的脊梁。

十六歲的鐘約,若是看到二十三歲的鐘約,怕是要将他千刀萬剮。

十六歲的鐘約要與表姐生死相扶,要表姐做最亮的珍珠。

十六歲的鐘約,從未想過要辜負表姐,從未想過要做第二個鐘慎一。

可他父子二人卻都做不到像自己的名字一樣的人。

如今,南梁、北魏大戰在即,鐘約守着淮河也想着等滅了蕭衍的南梁便帶着白嬌客歸林山水,外面的事不問了,外面的人也絕不再要了,他還給白嬌客摸珍珠。

嗯,東海的珍珠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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