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白嬌客之死與鐘約的叛國
吉胡嘉嘉換了衣冠發束與飛光出發去了淮河。
如此異域,吉胡嘉嘉先前并未見過,一路買了不少當地的零碎。眼見飛光掏錢袋的手抖得一日勝過一日,吉胡嘉嘉似乎看穿了飛光光鮮背後的狼狽與逞強。
吉胡嘉嘉:“大師,沒錢了可以跟我說……”
飛光聞言忙就感動了,被折騰久了,吉胡嘉嘉這種半生不熟的“有難同當”都讓他想立馬磕頭拜謝佛祖顯了靈。
吉胡嘉嘉:“但不可以跟我要……”
飛光:“……”
飛光撇過頭,默默抹了把淚:“阿彌陀佛,漂亮姑娘就該費錢哈,該的,該的,該的!”
他怕是被什麽風流戲本開過光,一腳踩偏就恐是個食盡人間煙火的壞道妖僧。
摸了佛經,他靜默神穆,可見了姑娘笑,他也笑,還想方設法叫人姑娘也能常笑。為了吉胡嘉嘉的笑口常開,飛光這一路錢袋兜底,已被北魏的周邊旅游産品給敲骨吸髓,心理上的難堪比生理上的難堪更能叫人壓彎脊梁,他都快沿路賣身了。
又匆匆行了數日,那天近了日頭盡時,吉胡嘉嘉拿着飛光給自己買下的那些小玩意跟幾家農戶換了些幹糧和果脯。
血虧!卻好賴能填肚子。
幹糧偷偷分了大半給飛光,果脯卻只一顆一顆地給他,她想看他跟自己要甜吃的樣子。
甜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淮河。為渡河,吉胡嘉嘉與飛光登了一葉淮河的瓜子薄舟。
冬日冷冽的風吹碎了春日的柔膩,見飛光抖得好似又有人要叫他花錢,吉胡嘉嘉攬手便将他收進了自己懷裏。
吉胡嘉嘉:“大師人比花嬌,怕冷成這樣?看什麽看!我又沒把你當個男人!一過黃河北,氣候難免幹涼,早知道就不拿果脯了,再換兩件襖子多值。”
飛光:“果脯,甜,值!是你想要的,都值。”
吉胡嘉嘉:“值什麽了?這麽個冷法,想轉暖,怕就要等春天了,也不知這處的春天何時能到?”
飛光:“這處的春天,你一笑,便就到了。”
吉胡嘉嘉:“……”
淮河的夜風本就慎人得寒冷,船上旁的渡客聽了飛光的話,即便不冷也是身子又一抖,齊齊将頭撇向河心,翻着眼皮罵罵咧咧。
也不等飛光說完,只見個挺着肚的女戶從舟頭挪步進艙,一路的眼卻是釘在飛光的身上鏟都鏟不下來。她頂着個肚子直戳到飛光跟前,神色似有隐情,又頗理直氣壯。吉胡嘉嘉心中的偏見忙叫她起了對飛光的疑心。
飛光日常營業:“那個……這位姑娘,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女戶:“我已有了身孕。”
為了聽清八卦,船客們不約而同地有了默契,舟上也就立時靜了,只剩北風“吧嗒吧嗒”扇飛光臉蛋的聲響。
竟然是把德行散到這兒了!吉胡嘉嘉先前哪能想到飛光的佛光竟能普照到北國來了,聞言立時将飛光踹出了懷。
飛來的兒子吓得飛光趴在舟上抖得牙都松了,指着女戶的肚子就嚷:“小僧,小僧的麽……”
女戶:“我已有了身孕,大師,能否把位子讓給我坐坐?”
飛光:“……”
吉胡嘉嘉:“……”
新月原本還在水裏呆着的,瓜子舟頭一過,便被撞了個細碎,待瓜子舟劃了出去,那些水上的零零碎碎忙又歸到一處,重新畫出個圓。
吉胡嘉嘉與飛光坐去了船尾,二人抖得好像不大會嗑瓜子的果子貍。飛光擡眼瞧了瞧頭頂的冷月,只覺此處的月因了天冷的緣故,抛根槍矛一戳,便會成末化粉,好似戰事中的人命,渺乎小哉,不值一提。
吉胡嘉嘉歪了過來,将自己長發蓋上了飛光的禿頭:“瞧什麽呢?”
飛光:“不必了嘉嘉,你們女孩長長的發就很好看,小僧一個出家人,沒這方面執念的……”
吉胡嘉嘉:“我方才以為那姑娘的肚子是大師你搞大的,捎就手撈了船家的木漿在你頭上夯了一把,見你頂出個包也沒察覺,就知道大師的頭怕是早就被凍得沒知覺了。我是給大師捂捂熱。”
飛光:“……”
他的心,快要苦死了:“阿彌陀佛,小僧一個和尚怎會跟個姑娘輕易就那麽着,就算我想那麽着,我也還不太會那麽着,我會都不會那麽着,又怎會跟人那麽着個娃娃來?到底是小僧做得太少,又做得不好,才叫你總不能信小僧?”
吉胡嘉嘉:“大師一心向佛,無需我信你,要佛祖信大師你才有用。也是大師做得太好,又太多了。”
飛光:“嘉嘉,你別說小僧命賤,只是你一誇小僧,小僧就覺得你要罵小僧。”
吉胡嘉嘉:“大師聰明絕頂!”
飛光撸了把光禿禿的鬓角:“此話倒是不假……”
吉胡嘉嘉:“大師一個出家人,但凡看見個漂亮姑娘,比個野雞還搔首弄姿,可大師既然沒那個想法,就不要總随意撩騷人。我是心意早灰了,摒絕愛憎恨,很是不願再去翻屍倒骨,大約比大師還四大皆空些。可旁的姑娘怕就不見得有道行了。心愛上一個人,再多大師這樣的人指點迷津,也是在劫難逃,還請大師自己別先将自己禍害成罪魁!”
兔死狐悲,推己及人,吉胡嘉嘉并不想這世上再多些傷心人。她以為自己早已超脫紅塵,可翻個身,卻不知紅塵線就壓在腰下。
飛光:“阿彌陀佛,随,随心所欲做個和尚罷了……”
吉胡嘉嘉:“想要随心所欲,大師又何必進了滿是清規戒律的佛門?既有選擇,就當遵從,我大父從前與我說過,随心了,所欲的反倒長久不了。”
飛光:“嘉嘉從前做錯過,還錯失過?”
吉胡嘉嘉:“錯了就是錯了,我改就是了,那大師呢?”
這倒叫飛光有口難辯了,吉胡嘉嘉并不知他以往冬日見了只累死的母大雁都要盈盈一捧着問人家家住何方,去向何處,這同他見了漂亮姑娘就想嘴賤獻殷情,見了佛祖就想下跪一樣是本能,可他又确實無心去做花和尚,真給他安排個淑儀女子揣懷裏,他倒只會打坐念佛了。
說到底,他即是會被佛祖引一道雷給劈死的混賬和尚,卻也是真心一心向佛的。記得那年飛光還是個小和尚,紅燭老母路過青岔山時跟他讨了碗水喝,她司世間姻緣,不舍小和尚餘生只以青燈黃卷為伴,忙問小和尚心裏有沒有什麽人。飛光自然點頭,青燈下,看出他唇上的茸毛才長出,淺淺又柔軟,可到底還是成人了。
紅燭老母心中大喜,忙甩了根玉蘭花枝葉給他,本以為玉蘭花枝能在飛光處因心化出個美人,哪怕是個美男呢!卻不想化出的竟是飛光日日拜叩的廟中佛祖的模樣。
紅燭老母吓得立時拜倒在地,有人天生皇帝的料,有人天生乞丐的料,有人天生癡情種的料、有人天生登徒子的料,誰見過有人天生一心向佛的料?紅燭老母不敢跟佛祖搶男人,以後便再沒找過飛光給他保媒拉纖,只将那根玉蘭花枝留給飛光,做一碗水的功德回報,後來這根玉蘭花枝又被吉胡嘉嘉轉借給了蕭衍……
淮河風吹三千裏,水擊九百裏,載大舟,負青天,野馬塵埃皆在望,河主有庇佑,使其自立壽命無絕,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豈容草芥搏擊萬裏,還異想天開在此處定乾坤!
再過一座海縣便是鐘約大軍的紮營地了,吉胡嘉嘉為了蕭衍的大業正是焦心,飛光不願擾她,只埋頭認錯,不時再撿些笑話給她聽。
飛光:“嘉嘉,你想好如何要将鐘約勸降了?”
“不用勸”,吉胡嘉嘉拍了拍襖子,“我臨行前跟蕭衍要了些錢銀,鐘約不是要攻堅淮河麽,我給他買些軍糧裝備送去!”
大家一定記住了,黃鼠狼沒事不會給雞拜年的。
十日之後,鐘約于淮河如入無人之境,輕易便攻堅下來,還在淮河交庭處白白撿了兩百擔糧草,并附收了一封署名前帝儲門人潘晉書的留信。
瞧信件的大小與擺放位置,明顯就是要人當衆讀出來的:
吾兄墨竹,見字如晤。
比來已隔年許,然思卿及故主之念未曾稍離臆間,月前曾托至親攜回東海珍珠,囑其代呈兄嫂,未知笑納否。又曉墨竹兄于君長處情景窮且艱難,特退兵于淮河外并奉百擔軍糧,物非特貴,吾心想亦可鑒。吾現主,蘭陵蕭氏衍,其人舒闊善謀略,兄若轉念,吾當肝腦引薦。
金風過草廬,吾知兄之淩雲志,辄草草一信,以慰恩卿懸懸之心。
鐘約越讀渾身越是發涼,這信看着是封兄友弟恭,實則是潘晉書要害他性命,他本欲将這信當即撕毀,卻被一旁的副将攔下,說是敵軍遺留疑物都要呈給皇上拓跋宏。
偏偏副将所言确是軍規,鐘約并不能違背。他心中只道,自己與拓跋宏君臣之間本就互有芥蒂,待到拓跋宏讀了這封挑撥離間的信,對自己的信任還能再留幾分?
昔年,鐘約與北魏前帝儲拓跋恂有少年情誼,潘晉書對這二人也是鞍前馬後。拓跋恂造反生父拓跋宏時,鐘約曾有追随,更重傷過拓跋宏最喜的幼子拓跋祧。後拓跋恂勢頹,拓跋宏許諾鐘約不追究,又搬出宮中有新晉的良醫能治好白嬌客斷了的脊梁,鐘約終于是倒戈了。
同年,拓跋恂被廢,後又被生父拓跋宏餓死于河陽,一個原本倒地不能起的胖子,最後只剩了一張蠟黃的骨皮;潘晉書逃向南梁,杳無音信;鐘約之妻雖未被治愈,可鐘約本人卻在北魏加官晉爵,成了個戰功彪炳,但因“叛逃”而聲名狼藉的,水閻羅。
往事常有不堪,不提可不是就忘記了的,時常倒只是兩廂沉默地如鲠在喉。
潘晉書的信被迫上呈兩日後,鐘約等來的長安回信卻是拓跋祧死了!
拓跋祧當年被鐘約重傷後,便再沒了痛覺,那日被個香爐雜斷肚腸也無知無覺,兩日後,鼓着肚子就枉死了。
拓跋祧之死,鐘約可比那香爐更像害死皇嗣的罪魁,他惴惴不安地想着如何才能穩妥安置軍中,又能趕回長安負荊請罪。卻哪裏知道,拓跋宏已然挾着鐘府的男女家眷趕來了淮河一岸,說是不受南梁挑撥,特來安撫鐘約及軍中将士。
鐘約自然曉得拓跋宏此舉看着是一出君将和,實則是敲山震虎,卻也甘願,他本就無心再叛逃。
“背叛”這種事情若代價太大,便不會叫人太上瘾。他再是個三姓也不敢拿家人擔風險,況且,妻子腰下近日似乎有了些知覺,醫治耽誤不得,治好了她,他因愧疚而生的怯懦也能少上一些——這些年,他都不敢同她講話。
待到拓跋宏與鐘約君臣而峙,鐘約剛要下馬拜伏,彼時匿于鐘約軍中的吉胡嘉嘉忙就暗中擡了弩/箭,不偏不倚地射向了拓跋宏的耳側。
如此,北魏君臣間薄如蟬翼的信任便徹底破了繭。
按捺不住的疑心與躁動,蓄謀已久的不耐和複仇,令拓跋宏當着鐘約的面屠殺了鐘約門下一族。
花在凋謝前最嬌麗,人也是在生死離別時最真情。
白嬌客明白自己要死了,用這明白的一瞬時間就原諒了鐘約的所有辜負與痛傷,再不原諒就只能到下一世了,可到了下一世,她連自己都會忘了,又哪會記着原諒鐘約?
因斷了脊梁癱了數年,她如今只能以手抓地爬向鐘約。
白嬌客:“墨竹,我不怨你了,我理你,你也理理我……”
鐘約淌河而來,惶恐妻子夜間看不清自己,又恐妻子到死都沒能原諒自己,一路忏悔哭嚎,引她瞧自己這處,卻還是沒能從拓跋宏掀起的石頭下救下妻子。
白嬌客:“哎,算了,墨竹,別怕,好好活……”
她死時似想陡然想起了什麽來不及說的,沒能瞑目。
冬夜醞釀着一場大雨,人們熱愛的、憎惡的、留戀的、摒棄的,都會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徹底離開,被動的、主動的、抛棄的、求而不得的……
淮河的水真冷啊,軍帳裏的襖子鐘約還沒來得及穿——行軍前,白嬌客給他縫了慰暖的襖子,也不肯明說,叫人參進了屬官送他的随禮中,他瞧不瞧得見,穿不穿上身,都随命随緣也随他,她只做自己該做的那一份。就譬如她與他的情份,她做到了,他做不到,那她就全可由始至終地問心無愧,理所當然地不肯原諒、不肯罷休。況且,她還被他砸碎了脊梁!
她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也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好在鐘約那時在如山的随禮中發現了這件襖子,歡喜啊,可又舍不得穿,心說衣服都不用換,仗很快打完,我再不讓你久等……
淮河的水道真直啊,他的心就更不會拐彎了。
還有啊,懷裏的那顆東海的珍珠,他還沒送給她……他本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只是,人世無常遠才是常性,它們遠不如行兵打仗在他掌控。
終于,一條淮河與拓跋宏的萬箭齊發将鐘約與白嬌客永久地陰陽阻隔。
十六歲時的他原以為,他與白嬌客死時,會是他們子孫滿堂的老邁模樣,會是暖陽之下,後走的那個老人會抱着先走一步的那個老人。
此後,白嬌客與其他鐘氏族人的屍身被淮河邊上的一把野望大火燒了,骨灰都摻進了泥灰裏,給拓跋祧砌了陵墓。
鐘約已然被動地無路可選,便只能再次“叛逃”,另擇南梁蕭衍的勢,向北魏複仇了。他踏進南梁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潘晉書的下落,卻只聽聞潘晉書為先主守墓三年後,因墓地陰涼詭谲,骨頭裏得了風濕痹症給病死了。
那封葬送了鐘約一生的手信,既不是潘晉書寫的,便是另有其人了,那那人就更加罪無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