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錯過
鐘約那日看到吉胡嘉嘉時,南蘭陵下了雪,雪大得妖冶又蠱惑人心。
屋裏的女人一張娃娃似的臉,看不出年歲,一身白氈毛裹着輕薄素衣,烏黑的發間別兩玉蘭百花,除卻瞳子和兩瓣唇有了別的色彩,看着就是個服喪的小寡婦,還不如屋外那個和尚堆的雪人來得喜慶。
鐘約手中的貝母刀已然懸上吉胡嘉嘉的脖頸,原本搭在她肩上的一縷青絲滑了下來,被貝母刀輕易割斷,落上吉胡嘉嘉寫了《誡子書》的錦帛上。吉胡嘉嘉将斷了的發撥到旁處,筆下再未停。
鐘約:“旁人的字飄若浮雲,矯若驚龍,你的卻荏若厲刀,能殺人。”
吉胡嘉嘉:“字面如人心罷了。”
鐘約:“筆法藏刀又能讨巧,誰的筆跡模仿不來呢?”
吉胡嘉嘉:“水閻羅所叛摯友潘晉書的字,我只練了半日便秋毫無差了,誰的筆跡我模仿不來?叔達新賞的宅院與夫人,您還滿意?”
鐘約:“家人都沒了,沒了家人的宅院于我就是個不知冷不知熱的大棺材。至于新夫人嘛,床帷裏的事,不比試比試,何談滿意?”鐘約的唇靠上了吉胡嘉嘉的耳,“你能叫人滿意麽?”
吉胡嘉嘉手下終于不穩,一行“意與日去”終究是壞了最後的筆法。
鐘約握住了吉胡嘉嘉握筆的手,力道之大,連吉胡嘉嘉手中的筆也連着被握碎:“怎麽?你是覺得自己不能叫人滿意?我瞧你腦子活,歹毒的計謀信手捏來,床上的事我多找些人教教你,你總歸能叫人滿意起來的。”
吉胡嘉嘉剛要喊住窗外的飛光,便被鐘約捏碎了喉嚨,悄無聲息地拖了出去。
她早知鐘約會來尋仇,卻不知會是這麽個手段,哪怕他是殺了自己呢?
鐘約與他從北魏帶來的手下舊部在山地雪場将吉胡嘉嘉欺辱後,又砸斷了她的脊梁和手腳,本想着吉胡嘉嘉的生血氣味能招來山間野狼分食了她,卻不知這些山狼認宗,聞了月下血腥倒将吉胡嘉嘉死命護在身後。
鐘約本欲擊殺吉胡嘉嘉與她身畔的山狼,可雪下山狼指月悲嗥,一波波地死,又一波波地引來長途奔襲而來的山狼。鐘約無法,又料想吉胡嘉嘉終歸活不下來,這才帶人遁走。
炙騰的向死之心點燃了空寂的雪地,近百頭的貪狼餓狼舍不得狼主吉胡嘉嘉,只仍舊悲鳴,它們天生自有遮羞的皮毛,又學不會幫吉胡嘉嘉穿回散落一地的人類衣裳,統統圍在吉胡嘉嘉的身側為她噓寒問暖。待到吉胡嘉嘉咽了氣,圍在她身側的山狼也都齊齊投下了山崖,為狼主殉了身——“有情”一事,并不是人才有的擔當。
待到小二與老三奔出甘山尋得吉胡嘉嘉時,老忘川之主蔣守之正伏在她的屍首旁。
人間有情的尋芳客終究只成了落難人。吉胡嘉嘉這一世到底是如何死的,已然因人陰謀得算不清爽——她那時将飛光的玉蘭花枝添了個術給了蕭衍,到底是根能叫人金蟬脫殼的法物。蕭衍原本該去打救一把鐘家的家眷的,她那時只以為拓跋宏手裏的鐘家人都是玉蘭花枝所化……
此後,飛光尋了吉胡嘉嘉兩年也再未得她音信,倒是每每午夜夢回,他總能再見吉胡嘉嘉。夢裏,他焦躁地抓着她,囑告她,兩年前的那場雪下得太惡,她千萬別自己一人出門,會丢,要帶上他,切記,切記。
後來,他倒不怎麽敢閉眼睡覺了,怕夢裏的緣分把現實裏的給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