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禍起
彼時,吉胡嘉嘉被魏娘拖出村子趕市集買瓜子,剛交了錢,剛出鍋的南瓜子還沒拿,她就聞到了空氣中新增的塵埃味道,再側耳,又聽到腳底有大批人馬奔襲的震動。吉胡嘉嘉心裏有了個大概,這便忙拉着魏娘往村裏趕:
自失了鐘約後,北魏被南梁追着打了兩年,以至原本忠肝義膽的北魏大軍,後背上的“精忠報國”日漸瞧不起清晰。待到蕭衍領兵進了北魏境內的朔州,大家更就忙着渙散了。
現下,敵軍深入,眼見着北魏的兵将們集體奔去城門口,百姓們本以為是到了國破時候,守城的兵将們終究是拼盡最後一張臉面,這都是突然都有了鬥争的意志啊!
卻沒想人家是為了去趕着投降,誰能選個好位置跪下,誰好在南梁軍手下當大官!
他們盔甲內刻着的“家國平安、國士無雙”明明還在啊……你再瞧敵軍腳下跪了六畝地的識時務俊傑,像極了給生養爹娘出殡的孝子賢孫。
在這一派融洽的怯懦中,倒有個瘸腿的北魏老人哭嚎着揮着藤杖,企圖憑一己之力不許南梁軍踏上鄉土。只是寒冬冷月,枯藤上搖搖欲墜的殘葉并無力抵擋勁風絲毫的侵略。被個北魏軍踢掉了手中的藤杖後,風中的老人如殘葉,才追出去三兩步就路邊的一塊基石給絆倒在地,死狀狀如豐碑。
蕭衍領軍前行,泰然又獨鹜凜冽,仿佛風狙擊到他跟前,都不敢再快些再大些了。他偶爾也低下漂亮的眸子望一眼地上的人命,有人跪下的地界擋住了他□□的馬,直接跨馬躍了過去。
“咔咂~”
原來,人頭被踩裂的聲音與瓜果被破的聲音是如出一轍的。跪在地上的人何談什麽敢怒不敢言,臉皮城牆厚一點的,已起立給蕭衍的罪衍拍掌叫好——求活的人似乎都是一個樣,沒有人更高貴,只有人更卑劣。
可蕭衍這厮多喜怒無常啊,喜歡了就放在膝頭哄弄,厭惡了就從膝頭推人進淵底,你瞧給他叫好拍馬那人不就被他叫人拔了舌頭,煮成招財湯了麽!
已然坐享高臺山海的蕭衍無心于辇下風光亦、頭頂明月,亦或歲與情,只是一腔的尋仇的執念咄咄逼人,不肯罷休。他還再尋吉胡嘉嘉,卻不知她就藏在十裏外的朔州荒村中,卻意外地踏馬悠哉再往西走……
西處的魏頭瞧着很是心焦,再過月餘,他們的麥子本就該熟了,悉心禱告躲過了天災,卻躲不過人禍。聽了吉胡嘉嘉的推測,為防不測,他只好帶着吉胡嘉嘉和魏娘離了朔州小村,躲進了山裏。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山外的天下誰坐上,都是百姓遭殃,在山裏躲了些時日,魏頭口頭的還是那句從吉胡嘉嘉那兒學來的:“再過個月餘,咱們的麥子就能收了……”
也不知怎的,魏頭總樂觀地以為等他們的麥子熟了,加諸在他們三個身上的一切災禍就能全免了的,萬事都能熬過去了的。
反觀魏娘,倒是不妄想,講實際講效率,拎着根又臭又破的腰帶,精挑細選了山上的三棵歪脖子樹,比劃着腰帶的長短說他們三個同生共死這種事容不得臨時抱佛腳,得事先選好自裁工具。
魏娘如此令人發指的随遇而安,自然的,又是被魏頭臭罵了一頓。自然的,魏娘被罵得又是一番又哭又嚎。魏頭見狀本欲哄弄婆娘,卻突然又一拍大腿,神似福至心靈了!
吉胡嘉嘉一向深覺魏頭靠譜,不知他這會兒是想出了什麽值得人拍案驚奇的山人妙計,這便是問了過去。魏頭表示他的法子就是設若他們真碰上南梁的兵,就要魏娘扯破鑼嗓子唱死他們幾個是幾個。吉胡嘉嘉聽了這話,忍了好一會兒才沒沖過去捅死魏頭。
魏頭、魏娘都已如此不靠譜,吉胡嘉嘉就不能不腳踏實地一些,魏家夫婦如今已經是她發膚骨肉內的兩根軟肋,将他二人妥善安排、細心周全已是吉胡嘉嘉的本能。她将兩朵蘭花別到耳邊,又尋了塊長條石塊,勉強磨成了根指頭粗的簪子插在發間,将寒酸演繹得淋漓盡致,小叫花子瞧見都想賞她幾文錢。
如此,吉胡嘉嘉眼睛瞪得像銅鈴地警惕了些時日後,進駐朔州的南梁軍已然換防一波,也因入主而日漸熟稔與倦怠。吉胡嘉嘉和魏家夫婦栖身的山卻成了戰亂劫後的世外桃源,無人問津。
這日正着當月,吉胡嘉嘉布了“禁制”在山間,将魏家夫婦二人吓唬地縮在山洞裏不肯出圈,自己倒拎着根營養不良的小樹杈,一路撥一路探地溜了出去。如今白天黑夜于她來說并無不同,撒了些玉蘭花籽在路邊,尋着味就能找回去。
有幸的,來年山間荒野還能長出許多玉蘭。
魏頭與魏娘似知她今日有深思不盡,竟難得的沒誤解她一個半大瞎子拄着根木棍半夜出門不是去讨飯的——今天是吉胡衡臣的忌日。
誰人伸手企圖揖月、搖風都是徒勞,留不住的人就如束縛不了的月光一般。
吉胡嘉嘉獨自尋了山頭以大父之尊叩拜了吉胡衡臣。
多少年了?吉胡嘉嘉有些恍惚自己好像數不了數了。
寰宇之間縱橫,或順遂或跌宕或蹉跎,并不因某個人、某些人的悲喜就停滞不前,只憑或甜蜜或不堪或羞愧的回憶,無法長期供養一個人,畢竟相思從不及相逢來得好。
如果不是蕭衍與吉胡衡臣有着萬縷千絲的重合,如果不是還沒得知蕭衍已經獲得長久的安穩和心願,如果不是因為魏家夫婦,吉胡嘉嘉本是無意于這重複又無聊的人世的。一直是這些念想引誘着她往下又往前。
她有兩年沒能看出頭頂的皎月是個什麽模樣了,久而久之也就懶得再去徒勞無功地“看”。今日卻憑空多了些耐心,擡頭恍惚知覺有一大片白色明亮過別處,也就知道那片過于耀眼的白就是月了。
冷月夾的風帶着濕寒之氣,直鑽吉胡嘉嘉曾被人砸碎過的手腳,這股酸疼扯得她的牙關緊了緊,忍了忍。
如果世間的苦楚與雷池都能這樣忍一忍……
“吉胡衡臣,我後悔了,我本可以……”
世間最遺憾的,似乎不是“失去”或“失敗”,而是“我本可以”……
如果世間的苦楚與雷池與愛都能忍一忍,也許……不!忍一忍了,忍住了,那這世間該多順遂且無聊了!
直到月下山腰,吉胡嘉嘉嚯嚯着小樹枝,想着去麥田看看他們的麥子熟了沒有。她一路小心躲與避,歪歪扭扭頗如病梅,好不容易聞到了荒沙地裏的麥香,可這麥香卻都是零碎的——早在白日頭裏,南梁軍的馬蹄就踩碎了她與魏家夫婦的心心念念和麥穗。
被村民排擠到荒沙地裏種的麥子田能結出多少口糧啊,再輪大軍如蝗蟲過境,自然寸草不留了。吉胡嘉嘉和魏家夫婦等了一季的麥是毀了。
無法,吉胡嘉嘉忙就扔了手裏的引路樹枝,直跪在荒沙裏,尋摸殘羹冷炙的麥穗,哪怕就只剩三顆了呢,來年還可以給他們作種!
避禍的山中,幾朵夜雲在空中撞出了聲響與奔雷光亮,眼看就要變天。
魏頭哪能不知吉胡嘉嘉留的“禁制”比世間男子的嘴還不牢靠,又見吉胡嘉嘉久久不歸,這便下山來尋,卻瞧見朔州村的幾個村民和北魏的逃兵陷進了荒沙地內的流沙圈,已經被沙淹死了幾個。魏頭忙将人一一給救了出來,自己亦幾次險些陷落。
衆人得救,千恩萬謝。
都是照過面的人,如今又是瀕死的落拓模樣,魏頭對他們的往日的冷情和欺壓倒不是忘了,只是架不住衆人的抱腿神功,況且,裏面還有個小孩,這便帶着他們一同回了山上秘處保命。
魏娘見魏頭帶回來的不是吉胡嘉嘉,還都是從前攆着她跑的,癡臉癡眼上木木的不悅。衆人才被魏頭救下,心裏還是懷恩的,對着魏娘自然又是一反常态的一番讨好。魏娘心性甚鈍甚純,只以為自己如今是被他們真心喜歡了,一時起了尿意也沒了顧及,不等魏頭瞧見,她已當着衆人面蹲了下去。末了,還尿濕了裙角。
立身人世間,卻萬般不由人,這是惡到善人想不到,卻在惡人意料中的人世間——魏頭救回來的那幾個逃兵竟因那一灘尿水對魏娘起了色心。
魏娘想跑,卻被人摁住了腿腳,哭着回頭去看,竟是剛剛還在逗自己笑的村中老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