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殺戮
吉胡嘉嘉心慌慌地往回趕,隆隆不肯下的雷聲與花香推着她加快了步子。她幾次三番地去摸心口,摟摟搜搜地在田裏摸了半宿,以為全都沒了,可終究還是收了小半袋麥籽收在懷裏。
今年未能成,大不了明年再種,不是還有籽留着呢麽!
心裏有了一定的光明,腦子裏就有了主意。就這麽想着,吉胡嘉嘉覺得自己都被安慰了,那魏家那兩口就更不在話下了。
突然,吉胡嘉嘉腳下一頓,雷風中的歸途裏不知何時卷進了陣陣血腥氣代替了玉蘭香。
魏頭的腿已被打斷,可人又只能昂首挺胸地立着動彈不得,他後頸的皮肉被人用軍中铠甲連片的牛筋橫着對穿了過來綁在一棵老杉上,身子矮一分,脖頸後的牛筋便往上劃一分。他已傷疼得發不出聲,喉頭只剩有出無進的呼嚕聲,一雙死氣的眸子慢吞吞地在地上找着什麽,待到看到了自己要尋的人,他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魏娘已然人事不知地倒在一旁,身子扭曲成正常人類無法湊成的角度,不知到底死了沒。
“你們在做什麽?”
吉胡嘉嘉才趕回來。
無人曉得山雨欲來也,只覺得天地轟塌也不見她亂了步伐,她尋着血腥氣,手腳柔柔地将魏娘扶将到一旁,又準備去攬魏頭,卻被魏頭救下的那幾個兵丁攔下了。
她無話也無思想,只伸手将發間的石簪拔了下來,一頭的黑發揮散在風雷中,一如她那年在甘山開山時的模樣。
老杉上的魏頭見狀嘴唇動了動,說的是他自己都聽不真切的兩個字……
吉胡嘉嘉已經殺紅了眼,山頭轟隆天雷罩頂她都不肯罷休,她頭也不擡,一心只想揉碎撕裂這群欺辱魏頭、魏娘的畜生。她摁住了一個兵丁的後腦,手中的石簪劃破了此人的發際,兩手豁然一扯将他的臉皮與頭皮分了開來。身後另一北魏兵已然揮刀而至,魏頭被牛筋扯斷了後脖頸上的皮肉,沖過來替吉胡嘉嘉擋了下來。吉胡嘉嘉暴怒之間一口咬斷了捅了魏頭心窩的兵丁的脖頸血脈,才又去看魏頭。
她錯愕地看着魏頭倒在了自己眼前,無知無覺地對着自己喊出了“山君”二字。
這兩個字讓吉胡嘉嘉本就悲憤的心頭瞬間崩裂,湧到喉頭的血被她咬緊牙關才咽了回去,她伸手想堵住魏頭心窩裏流出的血,可魏頭脖頸的血又在流,她只得又去堵那兒。
聞着味徒勞無功地想要幫魏頭堵住渾身的血,妄圖想要留住他的命,可魏頭卻眼見着在她懷裏輕了又輕。吉胡嘉嘉再也支撐不住了,她無助地哭了出來,将魏頭死死摟在懷裏,仿佛只要這個人還在自己懷裏,老天就奪不走他。
魏頭:“山君……”
吉胡嘉嘉忙細細來喘氣,生怕驚碎懷裏的人似的輕聲答應了他:“我在……”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魏頭竟還想欲蓋彌彰地裝作自己還生龍活虎,安慰地對着吉胡嘉嘉扯出個柔善的笑:“山君,怎麽不問我是誰?”
吉胡嘉嘉粗魯地抹了臉上眼淚,哄弄着懷裏的一窩心碎:“你是小二還是老三?你們兩個混賬故意不治好我的眼睛,好叫我瞧不清你們的,是不是?”
老三慚愧啊,他哭了出來,他多疼他們的山君啊,渾身能死人的傷都沒能叫他難受,可是這樁唯一虧欠了山君的顧忌,倒叫他替山君委屈起來,他的命都要從心口的那個血淋淋的洞裏漏了個精光,可這股虧欠卻長久地留在了這輩子的命裏,“對不住啊山君……”
吉胡嘉嘉彌補似的忙又将老三往懷裏摟了摟:“一雙眼睛而已,能與你們活這兩年,足夠足夠……”
老三聽到這裏,淺顯放了心,他只剩一點轉眼的力氣,再看向倒在一旁的魏娘,吐出一口有去無回的氣:“山君,從前都是口頭夫妻,如今我想正正經經娶一回小二……”
吉胡嘉嘉:“好啊……”
青山曉、長山遠、亂山雲,一夜雷風一夜深。
如果愛意可以丈量,那老三對小二的喜歡就是眼前這連綿無盡的山川了,從小到大,從前往後……有時,他也自己都覺得自己眼瞎,小二不就是個只會撲蚊子的臭蛤/蟆。當然,自己有時也挺不要臉,每每與小二打架,都說要讓她一只手,可他明明是只蜈蚣……
吉胡嘉嘉不敢耽誤,沒有紅蓋頭,也無法了,她将自己的素衣裙擺扯下一塊來,上面都是老三染的血,倒也勉強算是給小二做了紅蓋頭。
蓋頭下的小二仍舊昏死着。
他們甘山的姑娘,似乎總不能清醒着嫁給自己的愛郎。
老三看着躺在自己身側的小二,幾番想擡手揭開她的蓋頭,卻是真切地沒有絲毫氣力。吉胡嘉嘉忙抓着老三的手扶持他去掀自己新娘子的紅蓋頭。
老三瞧着自己的新娘,扪心自問地再次确認他的小二确實是個只會撲蚊子的臭蝦/蟆,可他就是喜歡啊,他比她想象的,還想一直陪在她身旁。
他長久又短暫的一生,一路熱愛、追随、期待,還有偶爾賤嗖嗖地欺負……等她再睜眼,什麽都是依舊,卻再不能看見他了……
死亡明明就是昏暗的一瞬,可此刻的老三卻覺得這一瞬漫長得多彩,他的千百年都在這一瞬裏了:大父畫的山月和玉蘭花、山君的霸道和護短、小二逮不盡的蚊蠅,和那些不知打哪兒學來的讓人聽着會欲/仙/欲/死的山歌、小九的臭美和娘娘腔、和忘川大主蔣守之作的交易…… 下一刻,老三便帶着他這輩子的功德圓滿與功成身退,閉上了渙散的眼。
吉胡嘉嘉忙在身上到處摸索着,存着海底撈月似的僥幸想在身上能摸出什麽能救老三命的東西,卻只在懷裏帶出了那一小包麥穗籽。
她哭得快咬碎了牙板,眼前仍舊是一片模糊是人萬念俱灰的模樣,“老三,我們種的麥熟了……”
旁的村民從事發就一直躲着,如今瞧了此一幕,早已吓得四下奔逃。可吉胡嘉嘉哪肯呢,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們?
吉胡嘉嘉緩緩起了身,染紅了的石簪在五根指頭間躍躍欲試地流蹿着。她那張娃娃似的臉上,一雙草木含悲的眼睛灰得再不能映出晚間的山月,兩頰也已被經年累月的事故刀削斧砍似的消瘦下去,她整個人看着是個成熟的女人了,還是個頗受了些波折的女人。只是,即便不再身懷大功,她在山月下輕一搖晃周身的光晖,投在山間的影子也還是被捏成了一只綽約風華的山狼模樣。
“女大王、女大王,慢些慢些,魏家的救咱,咱不能害魏家的!真真害了魏家的是那幾個逃兵,都已被您……咱拿鋤頭的哪敢不讓拿兵刀的快活,可魏家的,我們動也沒動啊,我們無辜啊!”
無辜?那我的二三又何止無辜二字!
始作俑者很可怕,可推倒牆的衆人才是最可惡!
吉胡嘉嘉嬌媚又狡黠地勾唇一笑:“我也想快活,要把你們統統都殺了,你們是無辜,還是死有餘辜,于我又有何不同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施暴的、助纣為虐的、旁觀不肯搭救的,吉胡嘉嘉都殺了個幹幹淨淨!
這些人可憐可欺,無助無能,不真正地懂善惡是非與好歹,見到小狗小貓被踩碾時他們都痛快,見到同類被割宰更是深覺殘忍,卻也暗自歡欣鼓舞與津津樂道刀下的人不是自己,他們中的任何人都可能身份一轉變成蕭衍手下的那支侵略兵馬,會殺戮、會屠城、會把婦女的乳/房、小孩的雙腳、男人的陽/物割下來堆成緋色的河流與山川!
目下,只剩了一個五歲餘的小男娃被母親的死屍掩護住了。
到底猶懷老牛舐犢之愛,推人及己,吉胡嘉嘉終究沒有對這孩子再下狠手,忙矮身去抱小二。
只是那孩子卻指着小二脫口而出了一句:“她都髒了!”
果然啊,小孩子,最殘忍,他們無知無畏,他們跟着大人有樣學樣。
吉胡嘉嘉冷下臉摘了這孩子的眼睛給自己換上,眼底重燃明亮一片,也沒再恻隐之心,自然也再沒留這孩子性命。
殘忍麽?以德報怨,以何報德?以牙還牙罷了,做狼就磨好牙,做羊就練好腿,若有那個本事叫憎惡的人永遠擡不起頭,手自然要死死摁着。甚喜仗自己的勢欺人的吉胡嘉嘉從來也不是深明大義恩主,心裏留存不多的那幾分猶豫,和秘而不漏地想要為誰遮風擋雨的柔軟,也都全給了甘山上的那些人。
只有血液和心跳會誠實地告訴你,你是誰,你愛的又是誰……
老杉樹的影子好似只大鵝,張着大慈大悲的翅膀,要把影子下的幾個傷心人蓋覆保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