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落
這一方,小和尚飛光這些年一直守在吉胡嘉嘉當年“走丢”的破廟裏,他也不是沒想過要出廟門去尋她,只是生怕自己走了,她卻回來了,看不到自己,她要難過的。
她又哪裏像他一樣,是擅長“等”的人,設若她一個難過又走了,他又要到哪裏等她尋她才合适,那豈不是又要錯過?
如此,破廟裏的“等”字在飛光這頁上寫成了一個跟念經、打坐、吃喝拉撒一樣的日常筆畫,一寫就是多少個春秋冬夏。
雖長久的也沒個吉胡嘉嘉的确切音訊,好在飛光體熱,裝在肋骨裏的心倒是沒跟着眼下入冬的天氣一起漸涼;好在,那日佛主被飛光念的唠叨經念得心煩意亂恨不能切了耳朵,乃至一不留神聖光顯靈漏出了天靈蓋,竟答應了飛光,就這事一定給他個說法交代!
飛光以一己之力扛起了這座小小破廟裏的九成香火,做為廟中唯一的真切修行者,他不僅代人解決生前的人神故事,還代人解決生後的人鬼事,時常忙得腳不沾地,這也不是懶散慣了的飛光突然就以普度衆生為己任了,而是廟前的那尊銅牛鞭撻的。
那供人祈福的銅牛被築得健碩又有些頗叫人說不出口,且瞧渾身早被信徒摸得锃亮,身下的陽/物白天裏沒見過有人好意思來摸,可你明明就能瞧出它是銅牛渾身被磨得最發光的一處,飛光懷疑都是些得花柳病的半夜三更趁他睡着來摸的,黃鼠狼都沒這麽辛苦的。
飛光想着連這銅牛為了廟頭香火都如此忍辱負重了,那自己更就不能不鞠躬盡瘁,又想着若叫這小廟香火鼎盛,聲名遠揚,說不定就能叫漂泊在外的吉胡嘉嘉聽到耳中,設若走運點還能提醒到她,這廟裏可能還有個和尚被她忘在了腦後多年。
光是這麽想着,冬日裏的飛光都春風得意馬蹄疾起來了。
再到這年除夕,一旦戰後的溫飽問題得到解決,小康/生活緩過了神,人們就難免要叫天上的月老比混入人間的年獸還不得空。是以就由飛光之流端坐廟中,為人拉媒保纖,說簽解卦——他不再幫人摸骨了。
那年與吉胡嘉嘉去淮河前,他偷偷給吉胡嘉嘉摸過骨。只是吉胡嘉嘉骨相實在叫人心灰意冷,“我們嘉嘉的掌中命線明明又粗又長!”飛光這便斷言自己的摸骨手藝沒準頭,這便收攤改行,另覓蹊徑起來。
求簽女:“小女無狀,可也有些撫劍長嚎孰為卧龍的心,城中有一少年是我心愛,我雖與他長久相處,卻不知……”
求簽女瞧着飛光拿着自己的簽龇牙咧嘴不停揉頭,心中已經涼了一半。情愛牽頭,她嘴上張狂,內裏到底還是膽怯,沒底氣的,況且她求出的确是個下下簽。
飛光讓她又搖了兩次卻還都是下下簽。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飛光索性将三根下下簽抛進了腳旁的炭火中。
求簽女:“都是下下簽?”
飛光:“大過年的哪會有下下簽,來來來,施主附耳過來……”
轉頭,飛光便将自己那一身無處施展的泡妞本領全都傳授給了求簽女。可見佛光不僅普照,還很實用。
一炷香後。
飛光:“阿彌陀佛,施主可是明白了?”
求簽女:“明白了!大師是說情情愛愛這種事,要大膽,要冒進,要不要臉!遇見個喜歡的,先沖過去親一口啃一口,對方要是也有這意思,那大家就是一拍即合,大可直接送入洞房!對方要是沒那個意思,那也沒什麽關系,親到就是賺到,他還好意思沖過來打我一頓還是怎麽的?”
飛光:“……”
被這姑娘這麽一番發自內心的振臂高呼,飛光已經被振得不大記得清自己方才的長篇大論是不是這麽個意思,還是被姑娘一廂情願、熱情洋溢地給曲解了。
求簽女:“小和尚,我可懂你?只是我生來粗野,到底還是怕自己不大完美,叫他小瞧了……”
飛光:“阿彌陀佛,世間這麽的走一遭,誰還不是女娲娘娘單獨捏出來的,十全十美不重要,獨一無二才重要……”
求簽女:“了然!”
飛光有些冒汗:“阿彌陀佛,施主又,又了然了……嗯?姑娘!住口啊!”
求簽女:“親到就是賺到,明明是小和尚你說的!”
又一炷香後,拼命保下清白的飛光與姑娘分坐廟中佛像的兩頭。
看着被自己打輸、如今蜷在一旁咬唇嚎啕的姑娘,飛光到底還是不忍了,他是個看母猴子都能看出“別有風情”的,如今自然又憐香惜玉地開始想着“下次可不能再讓姑娘輸了”——可人家姑娘痛哭的緣由恐怕不只是身手不如人。
求簽女:“你心裏有了人?”
她再伸手一指頭頂那尊的佛像:“是他?!”
佛像聽了這話,身上新落的浮灰窸窸窣窣地落了下來,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沒倒下去砸死腳下兩個大逆不道的癟三。
飛光:“不是……”
求簽女:“那你就是胡說!你就是喜歡我!”
飛光:“……”
講真的,念經出身的飛光還沒見過比自己還擅長強詞奪理的,他決定完美地岔開話題:“姑娘不回家陪家人守歲麽?”
求簽女:“可我只想守你!”
看來不說點什麽是不行的了,飛光擡頭瞧了眼廟外,此刻的皎月與月下的人一樣不大圓滿,飛光撚了撚佛珠:“阿彌陀佛……小僧心裏确有一個喜歡的姑娘,自從撿到了她,就喜歡了很多年,費盡心機才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後來又等了她很多年。雖然……雖然,還沒能等到她吧,可現在還想等她,以後也要等她。等到了,是小僧的經念得好,是修來的。等不到,等不到……”飛光頓了頓,“那也沒什麽。”
求簽的姑娘自傲倔強,聽了這話仿佛落了枕,頭和身板都是直勾勾地跨出了廟門,可腳步停了些許時候,她終究還是沉悶地開了口:“我在忘川地葬處做牛頭時,偷了谛聽的一只耳,能聽人心。你的心上人,去了一座叫青岔的山……”
飛光:“嘉嘉回了青岔山?!”
求簽女:“那人叫嘉嘉?呵~如今你可算得償所願了!”
飛光:“姑娘……”
求簽女猛然回頭:“閉上你的鳥嘴!要麽別謝!要麽你給老子睡!”
飛光:“……”
見飛光也不說話,求簽女誤将沉默當成轉機,自作多情的一口歡喜含在嗓子眼裏,險些就要“哈哈”笑出來。可飛光瞧着眼裏陡然冒了綠的姑娘,心上不免一抽,不動神色地伸手扯緊了身上的袍子,時刻準備着寧死不屈。
他都這樣堅貞了,求簽女哪還能瞧不出,一顆心化成了麥糖,沾粘又膩人,卻也更替他酸疼起來,這便連着一聲嘆息将方才生出的那股歡喜給重新生吞回了肚子裏。
原來看上一個人,竟然連對方在努力拒絕自己的樣子都覺得是這樣地惹人憐愛與不忍苛責。
求簽女:“你怕個屁!躲個屁!老子要是想睡你,你就是個核桃精老子都能把你剝個精光!老子因瞧上了你,難免要變得身不由己,心中即便不願,可到底還是想叫你求仁得仁!”
飛光聽到這裏,險些就要心軟,倒是人姑娘推着飛光別做個婦人之仁:“可你個禿驢叫老子傷情,老子也只能與你既往不咎,別再見了!”
說完,阿傍便将自己砸到了廟前,化回了原本的銅牛模樣,窩窩囊囊地想着方才真該一鼓作氣睡了飛光!
一個馬瘦毛長的臭和尚是打得過自己還是怎麽的!若不是看上飛光長了副犒賞三軍的标致模樣,他堂堂阿傍又何必這樣歡欣鼓舞,這樣叫自己興師動衆,現下還又親手将他推走?
月下的傷心牛阿傍的身旁立有一株玉蘭樹,是飛光邊等吉胡嘉嘉邊種下的,如今樹徑已有碗口粗,過了這個除夕,它內裏的年輪又要寬上一圈了。
少年的喉結、老人的佝偻、鮮花的敗落、群山的拔地而起至聳立不倒,乃至人心的易變……歲月不僅是野馬也、塵埃也,萬物之以息相吹,歲月也不僅是時間的恍然飛逝,三年五載乃至千秋萬代。歲月其實是有形的,它是天上的神明捏造萬事萬物的手,靈巧、兇殘、猶豫又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