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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蕭衍到底是什麽

整座大山,心門緊閉,像月光下的古墓。

蔣守之無聲無影地立在老杉後,吉胡嘉嘉的過往與如今,他一直是那個看了全須全尾的設計者和以人血揮毫落紙的畫師。

翻雲覆雨手,誰不想有?他趁蕭衍遁入空門際,枉占了蕭衍的身子,他欺蕭衍是個凡人,他更欺吉胡嘉嘉犯了糊塗,他也知道愛人心、慈母心,能叫宛若蒲草的女人降龍伏虎、能征善戰,卻也會叫本該做到十的通透女人,最終只能做到九,甚至只是五或一……

心由着腳尖走遠了,又一陣燭月冷嗖嗖的風吹散了蔣守之落地的光彩幻影。

他本是忘川荒沙漠土裏的一顆走石,因為長得流光溢彩便被彼時的忘川主常年盤在手中婆娑,這樣的偏寵卻給蔣守之招來了紅眼禍害,在繼任忘川前,他的肋骨從未長平整過,後因誤以為因濃手裏的甘饴果脯是做給自己的,一顆漂亮但無知無覺又無味的陰冷石頭竟陡然甜蜜、暖和起來。

他想、他要、他能将因濃捉到自己身邊,勤勤懇懇、甜甜蜜蜜、長長久久。難吃苦澀的東西蔣守之不會吃第二口,可傷他的因濃,他卻總原諒。

再後來,因濃被吉胡嘉嘉悄悄從忘川偷偷攜逃了出來。

這個吉胡嘉嘉,好事之徒,幹卿底事?

世人都慣會了遷怒,時常是自己的過錯卻給予他人覆盆之冤,更何況蔣守之這樣的怪物。吉胡嘉嘉如今的幾十年,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可他覺得還不夠,他得意卻總還記恨,快活卻總還不肯放過。

聽聞蕭衍回了軍帳後,鐘約已然在這位的“君主小爹”帳外跪了半宿,但總沒有個被要被召見的跡象。

這些年他在蕭衍手下過得春臺高登卻又屢次險象環生,衆人只道他這是功高蓋主惹的禍。

近日裏,時常有人暗暗戳一戳鐘約的後脊梁,點醒他不如及時放了手裏的軍權,以免日後被蕭衍走狗烹。

為自保,那同旁的入流、不入流的兵将們一同交出兵權,本無可厚非,形勢造人也逼人,南轅北轍的沙漠裏活不長惡牡丹,天下的老寒鴉不是一般的黑麽,鐘約又不想自己長出一身現眼、忤逆又找死的白毛,兵權交出去也就交出去了。

可鐘約卻總覺得這只是蕭衍的喜怒無常,總覺得在蕭衍眼中,百萬兵權還不及睡個好覺吃顆甜果脯能叫他快活滿足——如今拓跋宏雖仍舊奔逃于外,可終究已然是只潰不成軍的秋後螞蚱,要再精點也就頂多是個螞蚱精。眼下,南梁與北魏終戰告捷在即,是拿根燈草棒一捅的事,比龜兔賽跑還勝券在握,蕭衍其實早用不上自己了,設若他想要回兵權,想要殺要剮自己早要殺要剮了——衆所周知的,蕭衍一向都務實到不要臉了,又哪會愛惜羽毛,同人虛以委蛇,即便被人指着鼻子罵鳥盡弓藏,他也只會再接再厲地将手裏的弓再拉滿。

只是,還未手刃拓跋宏,鐘約萬不敢叫自己猜心打賭有個意外,這便決定在交出兵權的同時,再将自己與蕭衍的關系鎖死一些。

于是,天大的笑話鬧出了——比蕭衍大了十一歲的鐘約認了蕭衍做了爹。

等到狗都睡了,鐘約才得以小爹蕭衍的統口——由他明日追擊拓跋宏及其殘部!

鐘約身着幾十斤的铠甲,在這一夜卻身心都輕如裁出一池鱗波春水的飛燕。殺敵是他作為軍人的職責,作為男人加官晉爵、養家糊口,垂于青史後世的途徑;殺拓跋宏,卻經長年歷累月,已經好似寄生在海岸礁石上的青珂,纏繞成一體做了他心底與肢體向往已久的欲望與本能。

明天,明天就能宰了拓跋宏了!明天,就明天了!等到旭日東升成血紅,就是明天了!再等兩三個時辰,旭日就東升了!

想到這裏,鐘約才肯換下戎裝,去摸一摸白嬌客當年給自己做的襖子,這襖子這些年他都沒臉穿。可現在,可以了!

旭日東升的次日,在鐘約本欲追擊狙殺拓跋宏的當天,鐘約的左前鋒久久喊不應主帥,掀開主帥軍帳的簾子後,竟發現主帥鐘約裹着件大絨襖,被凍死在了炭爐還未成灰燼的軍帳床頭——當年,白嬌客親手将大黃和冰皮等惡寒的草藥縫進了這件襖子裏。

等到鐘約與白嬌客在忘川再遭遇時,鐘約不知該作何感想?興許是咬牙切齒地把白嬌客熬成湯?還是一句“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方”?

誠然,如鐘約生前所料,如今離了吉胡嘉嘉拿命訛來的水閻羅,南梁殲滅北魏,擊殺拓跋宏,作大一統一事,蕭衍也只是用了吹灰之力去吹枯拉朽。

一将功成,千裏開地,萬裏朱殷。然則,也是枕骸遍野,傷心慘目。

為安撫移轉戰後遺民的哀聲載道,蕭衍将幹兒子、戰神水閻羅鐘約的屍身內裏掏空後,防冷塗了蠟和金箔地做成了流傳于後世、供南梁子民供奉、長久瞻仰與緬懷的不腐金佛身,擱在了萬佛殿。

想這鐘約,生前做水閻羅,叫人聞風喪膽,死後做金身佛,又叫人達成所願,那還不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配得上享高升香火,永遠被人仰望、叩拜與崇敬,代代永流傳?

然則,衆人只道鐘約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時務英雄與大拿,最後還成了金佛,卻不知這是蕭衍要他死無全屍且不能入土為安的算計罷了,這便是鐘約此生真正的“終結”。

如今的萬佛殿裏,凡是燒了三炷香的,大抵就是那幾個心想:祈壽、祈子、祈財、祈升官、祈姻緣美滿、祈萬事勝意……

世人皆有“求”乃至“貪”,更何況是乍出戰亂、奄奄一息的民衆。軟弱貧瘠又好吃懶做的門徒們,将心中貪念的龐大與強烈,誤當成了心已經夠誠了,似乎往後自己也不要為心裏求的做努力,只等拜的這座鐘約的金身佛顯靈了!

人命既如萬事,大家都是一個樣,總有這些糾纏不休與終結,生與死都是倒懸之危,都難如登天。日出了結了日落,可日出日落又日日更疊,糾糾纏纏,分不出個輸贏。在這長久的日子裏,有的人受損、受挫、堕落、興盡悲來;有的人長途跋涉,奔向山河、星辰、夢想,去守、去等愛與愛人曉來染盡霜林醉。

偏與全,正與邪、善與惡,就看你要怎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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