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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夏意之死

今個再早些時候,貢扶桑找到了夏意,與他哭說了魏琳餘去定州平亂一事。

夏意當時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懂老魏在定州要如何做。他們殺敵時要銳不可當、骁勇善戰,可殺手無寸鐵的病秧子國人時也要這個樣麽?

這才有了如今他也要去定州的話。

夏觀瞻聽了也沒立時給他答複,只叫他出去跪着,後撤了廊子裏的金蓮子,自顧出門辦事去了。

等夏觀瞻為廢帝儲那位病死的秦英夫人入殓後回到夏府,夏意仍在他的廬子前跪着。毒日頭底下,夏意真是又黑又快化了。

夏觀瞻并未去管他,伸手将幾顆金蓮子放回廊柱,再越過标準跪姿的夏意,徑直回了廬裏躺下。

夏晖:“大主,二公子他……天熱,我想給二公子端碗梅子冰……”

夏觀瞻:“他不熱。”

夏意:“……”

夏意急了:“不成啊!”

夏晖今兒沒跟着夏觀瞻去給秦英夫人行鶴禮,只請夏清跟着夏觀瞻,自己待在府裏看顧夏意。自夏觀瞻回府,夏晖便一路跟着他,腳尖屢次險些要打上夏觀瞻的腳後跟,卻還是緊跟着。他怕這次夏觀瞻不會跟夏意善了,本想再勸些什麽可又不知還要勸些什麽。這時,只聽才趕回府夏清在廬子外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播報。

夏清:“哎喲!你們知道麽?那是什麽秦英夫人哪!那是個跟咱們一樣帶把噠!咱們大唐的帝儲夠帶種!難怪要被廢!哎,我跟你們說啊……”

八哥似的夏清十分挺擅長陳詞時的抑揚頓挫,在情報到達關鍵節點時,還知道停頓數秒以給聽衆催促自己繼續說下去的時間。

夏清:“哎?咱們堂公呢?回來沒?他老人家今天可是禮剛成就丢下我自己遁走了……”

聽到這裏,夏晖終于安心,也替夏意有了些着落,既然夏觀瞻替秦英夫人行完鶴禮就悶聲急趕回來,那為的就是回來瞧夏意,這事有得聊!

可夏觀瞻不肯被人揭穿,兀自走到廬子外,将藤杖丢了出來:“妄議逝者恩客,叫夏清也跪到外面去!”

夏晖望着地上還在慌的藤杖不明所以。

夏觀瞻:“給他跪着。”

夏晖:“……”

夏觀瞻一人坐在廬子裏翻茶經,一顆心翻地比書頁還亂。加之瞥眼瞧見盛梅子冰的碗盞壁上挂了一層淚似的水霧,他心裏就更亂更氣了。

他又不是什麽喝露水的仙子,在忘川裏過的都是張嘴吃沙子的日子,夏晖做模作樣地給自己喝什麽梅子冰?不該是給夏意端去的麽!

夏意覺着自己快被頭頂的大太陽曬出油了,他也不知今天這事是得自己去抱抱夏觀瞻的大腿才算完,還是被曬暈倒下去也沒個了斷。

這時一個仿佛能遮天蔽日的身影替夏意擋住了頭頂的烈陽,給他劈出了一道人形的陰涼。

夏意:“哥……”

夏觀瞻:“還是要去?”

夏意:“嗯。”

夏觀瞻:“想何時去?”

夏意:“只要哥應允,立時就……”

夏觀瞻嘆了口氣,只盯着夏意再不肯說話。

夏意被夏觀瞻看得心裏揪着疼。

夏意:“哥,在想什麽?”

夏觀瞻将梅子冰遞給了夏意,看着他仰頭牛飲完久久才開口。

夏觀瞻:“我在想,要到哪一天,你才會對我不忍心。”

冬天不管人間有多麽悲痛,又帶着它的瑞雪與寒凍來到了大唐。

夏意奔襲定州與魏琳餘彙,九州咽喉地之病疫與民變,時歷三月餘治妥才複神州扼要安與康。

國家遇難,大夫立時困頓于朝堂,小人直到吃不上飯了,也終于曉得國難會叫舉國上下無一幸免,誰人求的不是山河無恙。然則行間,心懷鬼胎者有之,心口不一者有之、心頭滾燙跳動者也有之。

夏意為救一張姓五郎易之沉染疫症,神智昏濁之際被自己搭救過的幾個定州民扔進了病死人堆裏,險些被一把火燒個幹淨。好在魏琳餘策馬趕來,徒手翻了一夜的死人,才将夏意掏了出來再小心治好。

待到魏琳餘欲拔營回長安複命,皇帝一卷軍令便又将他們指去了滅小勃律。

原本,一個國家的覆滅也就是大一點家庭喪事,沒什麽的,只是衰潰如秋後老蟬的小勃律不願作安安餓殍,只效尤奮臂螳螂,竟集軍奮戰起來,想的也是大家不好,才是真的不好。

以一戰百不是以一當百,人疲馬乏的魏琳餘部久久等不來援軍,終究快要整個的湮滅了。

世間萬靈的死法有百種、千種、萬種,可在戰争場的死法卻只有一種,成王的、敗寇的,其實都是本該、本能逃脫掉的“枉死”。

一方壤土,幾塊金銀、當世名望,實在苛重且誘人哪!

早就瞧清此中無意義的夏意此次跟着魏琳餘再踏軍旅,倒只是為護魏琳餘,卻終究為了一個只長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勃律童齒兵,反被小兵捅了後心窩。

周身的死靈橫沖直撞,比敗軍還潰不成軍,留下幾個忠心的,結網成辇也沒能接住倒下的夏意。

魏琳餘亂軍之中撈回躺在血泥裏的夏意,口中一聲聲喊的是兒啊兒,眼裏流的是孤鴻寡鹄的傷心淚,當胸裏那顆為國為民生當隕首、死當結草的心,卻因此幾乎整個的涼了。

月下斑駁如他,是真的将夏家的二子當作自己的兒子的。

等到夏意醒來叫出的那聲“老魏”,将魏琳餘鬓間已然白了幾縷的發吹成了生機的青綠。

可夏意的臉色卻越發的難言了,老魏是個粗野武人,因心中歡喜,懷中的夏意快給他給抱腫了他沒發覺。

夏意:“老魏別灰心,往常是你告誡的我,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所狹持者甚大,其志亦甚遠。我們護的人終究被護着了就好,若圖他們同樣銜草結環、感激涕淋,那就是我其身與心不正了。”

魏琳餘嘴上哼出輕柔的一個“好”字,心底也铿锵有力地打定父母為子女計的主意。

許是被魏琳餘抱得太緊,夏意的心也被擠小了,最薄弱的心尖頭擠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思念,沒處着落。

那着落處就是夏觀瞻,他并未想到天人五衰的重掌強壓竟會有一天蓋上自己的脊梁。他本可以壽與天與忘川齊的,只是如今有了七情六欲,就……

是了,神明連七情六欲都逃不脫,死是合該的。

你看啊,林木那樣強大,金石卻能摧毀它;金石那樣強大,煉火卻能摧毀它;煉火那樣強大,天水卻能摧毀它;天水那樣強大,厚土卻能摧毀它;厚土那樣強大,林木卻能摧毀它;忘川主那樣強大,情愛卻能摧毀他……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月餘,人事不省,等他再有了清醒神智,才知手中斡旋脫離了掌控。是骨逢逢鑽了空子,要來搶他剩下的半心。

心就半顆,身上的硬骨頭卻百十來塊,是以骨頭毀得,心卻毀不得。

夏觀瞻喚來神鶴護着他的半顆心在鶴頂叫它奔逃而去,又叫夏晖敲碎了自己渾身的骨頭,再一把忘川的沙土,重塑了個身子,疼得他這樣的無感人都險些心想“死了算了”。可他又不能死,他在,夏意不一定在,他不在了,夏意卻一定不在了。

等到他使着這副不大用得慣的皮骨再裝心睜眼時,卻瞧見魏琳餘挾着軟泥一般的夏意回了夏府……

夏觀瞻沒想到還會再瞧見夏意死,他怎麽會死呢?

天上的雲朵生了氣化成雨,只會飄到別處去,心上的人做的最叫他害怕的事是生氣,怎麽還有比他生氣更叫人怕的事呢?

夏氏忘川大主,手擎人間平太,腳踏天下不害,縱橫世間千百年,號令億萬兇唳魂魄,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是他難辦來的?

這些年,他失去摯愛過、失而複得過、虛驚一場過、求仁得仁過,可如今再次經歷得而複失,他心之所系之人在他眼前被人殺了兩回,他吼不出什麽,握不碎什麽,他再也沒了當年誓要找回夏意的雄心壯志,他連手刃仇人的想法都沒有了,他只想一動不動,只想與夏意一同死了也就罷了,也就不用再經歷一番苦楚了。

忘川主為救夏意性命罔顧他人死活,可又因他這是為了心中極致情愛犯下的過錯,明月入懷與睚眦必報都是情和愛、贈與索。

各位看官難免會有覺得他那些為人唾棄之中似乎又有些情有可原,只是世間的人、怪、妖、精、魔、仙,乃至神明啊,雖身份權柄高落各異,卻都将情愛看得過重。

夏觀瞻将夏意摟在懷中,連着自己的外袍細細密密地将夏意裹在懷裏,好似這件外袍也是自己的身體,他們要将夏意整個地裹着、護着,怕這之外的空氣都會對夏意産生敵意。

設若不是瞧見夏意的臉上落上自己的眼淚,夏觀瞻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夏觀瞻:“夏意,我難過了……”

夏觀瞻這種性子都将難過說出口了,可見是真的難過得緊。他再伸出一指将四散了的、及自己近日新攝入斂魂珠的死靈再由夏意的眉間注入。可夏意的蘇醒卻始終沒個蠢動。

夏觀瞻只好湊到夏意耳邊去柔柔地哄他:“醒一醒,乖,我也會怕啊……”

久久又久久,仿佛西塞的風沙都息落了,極北的光亮都崇明了,雞啄了米山,火斷了銅鎖……遙遙無期的只有夏意的歸來。

眼見夏觀瞻就要拍頂自滅,夏晖忙撲倒過去,扣住了他的手腕。

夏晖:“大主,今次不比從前,二公子死,設若只是還差一竅他自己的生靈?魏公也許甘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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