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堅貞之人魏琳餘
長久立在菩提樹下的魏琳餘立時沖了過來,仿佛是自己的險象環生了一般,淚到渾濁的老眸裏仿佛也長出了一把殺敵沖鋒的利器,那是老獸為幼獸的愛之深切。
魏琳餘:“二小子,還缺什麽?我去取去奪去偷去搶!”
夏觀瞻再如餓鬼魍魉覓食一般嗅着魏琳餘:“夏意向菩薩為你求福求壽過,他看重你,是以我不願動你。可是我的夏意也要享太平昌年,壽如南山不老松的,是不是?”
魏琳餘:“大小子何意?又意欲為何?”
夏觀瞻:“你的命。”
吉胡嘉嘉當年将子孫一竅報恩給了魏浮屠,如今夏觀瞻只能找他的三世孫算算賬目。
魏琳餘聞言雙目登時又攀上了淚,可嘴與心與腦也從未猶豫:“拿去!”
他将自己發抖的手在袍子上搓暖搓熱了才去碰夏意的臉,“只是等不到你喚我阿耶了,小子好小氣……”
還未到冬至時節,大唐多地已然提前落了雪,将先前的天災與人禍全都掩蓋了下去,如今只剩下空寂。
夏觀瞻踩着雪做的白毯及高聳入雲梯的青石階。風雪吹得他身上披着的延頸紅頂白鶴鬥篷好似引請魂身的招魂幡,令魂魂魄魄為之清靜諷誦。俯首帖耳、唯唯諾諾。
他撥了撥肩上落下的雪,這才蹬踏青石階上了立在雲中的寺。
雪中麗人,也可謂斯人。骨逢逢一襲兔裘與寺裏的雪融成同一幅風雪圖,她小心翼翼看顧着風爐上煮壺,因心知忘川大主愛飲茶,她連風爐裏的炭木都是親手挑選的。随即耳聽着寺中的柴門被人推開,骨逢逢望過去,果見忘川大主立在了周身動彈不得的風雪裏。
只等夏觀瞻走了過來,柴門處的風雪才又開始落了。
骨逢逢忙伸手要為夏觀瞻斟茶,夏觀瞻卻一把打翻了遞來的茶盞,再急不可耐地抓住了武才人頭頂的發,叫她擡眼對着自己。
夏觀瞻:“半心我得自己留着,你要不然只要我?”
身着兔裘的才人眼中卻閃出豺狼予兔的渴欲:“也好。”
夏觀瞻聞言便将她拖到了紮根在院中的銀杏樹下,一把扯下了才人身上的兔裘及前胸上裹着的衣襟,再一挺身又将自己紮根進了才人濕透的壤土裏。身上的披風被踩在腳底,承接所有風雪與水澤。其上繡的白鶴眼見着忘川大主已将才人弄得亂七八糟。
她被銀杏枯糙咬人的挺直樹杆戳得胸前紅星點點,身下又被夏觀瞻的挺直沖撞得不得站立,這便只好伸出兩手将身前的銀杏樹抱得更緊些,不能倒。
男人啊,身子硬了,心就軟了,女人啊,身子軟了,心就更軟。衆說紛纭的是色令智昏,寥寥數語的是心底事。心頭歡喜地起了興,她想回頭看一眼身後觊觎了一輩子的穿腸毒剜骨刀,卻被他捏着下巴擺正了頭,不準瞧。她又想将歡喜說給他聽,卻被身後的人狠狠捂住了嘴。
夏觀瞻:“不許叫!”
種下一團火,散開滿天星,直等全給了人,夏觀瞻抽身出來,披上披風立在被丢在銀杏樹下的才人跟前。
骨逢逢:“大主,從前是我錯了。”
罪如丘山,無可辯駁、無可被救贖,誰會相信屢次犯惡之徒的眼淚或忏悔?
夏觀瞻懶得搭理:“夏意的魂竅還給我。”
當初本是一樁于夏觀瞻來說極輕松的擡手事,殺了魏琳餘取回夏意丢了的那股生靈就如探囊。萬事大吉、安心落意。可夏觀瞻終究因着夏意對魏琳餘的“看重”躊躇了,他怕被夏意記恨。骨逢逢因此助他借唐皇之手,以秉政不利之名殺了魏琳餘,可拿了那一竅後,骨逢逢卻又拿喬不肯還給夏觀瞻了。
身子裏的那股溫澤暖不了雪地裏的人太久,開始發冷的骨逢逢想去摸一摸夏觀瞻的披風,卻被夏觀瞻一臉厭惡地躲過。
骨逢逢:“倘若我不給呢?”
眼見夏觀瞻周身起了殺意,骨逢逢卻不以為然,她知夏觀瞻是不會疼她了,這便慢悠悠故意似的自顧穿回了跌落在地的衣袍,“大主才不肯殺我,我不得大主愛,于大主來說就譬如世間其他無關緊要的人,是來充人數的,可他不同,他還沒好,大主哪肯跟我同生共死。”
夏觀瞻:“那你還想要什麽?”
骨逢逢:“我要……從前不知大主這樣好騙純性,甘山小子只為你開了次山,随手行善,便能垂一根蛛絲,釣取大主的幾世報恩。如今,我給大主他的命,助大主報完他的恩,再要大主去傷他的心,好叫我心裏也舒逸些!”
同活在地獄裏,可還得分出層次。與他來說,夏意是慶父,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骨逢逢:“大主啊,癡心妄想這麽多年,玉蘭樹上能開出枇杷花來?”
夏觀瞻離開時,山間的風雪已經稍停。骨逢逢追在身後,臉上是天涯萬一見的歹毒和柔情蜜意。
才人:“大主為他周公吐哺、歷久彌新,可大能如大主一般的人出入紅塵又能再過幾個年?大主還不如陪我在寺裏相逢好。”
夏觀瞻再瞧了一眼身後的“感業寺”三個字,心疑“業”有何“感”,複而皮肉不動地輕笑出來:“你喜歡待在這處?日後便遂了你。”
才人:“我是喜歡同大主待在這處,大主能遂了我如此?”
夏觀瞻懶得再搭理,攏了攏披風便走了。
今日骨逢逢強逼他落馬行憾事,即便他早前就有過如她所願的打算,以周全夏意,可他卻不許旁人指點、指使自己。
他這人的好記性多數用在了夏意身上和旁人開罪自己的記仇上。腦中烙了鐵一般滾燙記得夏晖說過定州泛疫時,骨逢逢曾尋了個名喚張易之的奶娃娃謀害夏意一事,這便不動神色地預備給那個張家小五郎一副神似自己的眉眼,以做骨逢逢日後的劫數——力量壯大實在好又讨巧,忘川大主的一雙翻雲覆雨手裏托着天道輪回呢!
等到回了府中,夏觀瞻手裏擎着卧遲燈準備踏過雅望橋去慰鶴府瞧夏意,擡眼卻瞧見魏琳餘的未亡人抱着雪貂立在橋頭。
卧遲燈裏的火心離着貢扶桑的鼻尖不遠,卻絲毫沒有晃動搖曳,可色澤卻格外生姿起來。
夏觀瞻看着燈下的女人,嬌嬌柔柔的身形裏看不出她有能将魏琳餘剝了皮做骨面的壯大能量,還是十多歲的外皮,神态卻确已是老了,卧遲燈的燈火光耀都能從她的眼中穿到腦後。
夏觀瞻:“胎薄形削,你是死了許久成了魅?”
貢扶桑少見外男,乍與夏觀瞻對峙,腳尖都亂了,談吐倒還是大戶裏的絲柔文雅:“我死時十六歲,容貌便長久地定在了十六歲,嫁于阿琳後鮮少出過府,大主也從未進過我家,夏府确是只有阿意認得我……”
貢扶桑的父親原是李建成舊部,帝儲與臣部于臨湖殿被射死後,她與母親便被人投了湖。先前定了親的竹馬魏琳餘追來時,她瞧着他抱着自己的屍身哭得難受不能自持,這便以一縷死靈守在他身邊,不肯進忘川。
只等後來時日久了,魏琳餘能察覺出貢扶桑就自己身邊守着,她才因魏琳餘到了極致的思念寄托,得以漸漸落成個魅的形。
從彼到此,距今算來已約莫有二三十個年頭了。她瞧了眼夏觀瞻手中的斂魂珠,幾近透明的眼中立時挂了淚。
貢扶桑:“大主,阿琳是在這顆珠子裏麽?”
夏觀瞻:“在的。”
貢扶桑:“我想看看他。”
夏觀瞻:“一縷生死靈而已。”
貢扶桑:“不是‘而已’是‘不單’!”
她認定了她的阿琳,一向與衆不同,他生時是大唐愛民愛兵的霹靂大将,死後良久身子都是溫熱如生,似乎還想執拗再給自己掙一份生機而不肯涼。可她卻不知,那只是魏琳餘生前受了刀劍傷以至高燒不退,才至屍身如此。
貢扶桑:“一縷生死靈卻是我的阿琳,哪肯甘心、死心。大主與我也無不同吧?”
夏觀瞻聞之無言,心事亦不可名狀。
當初魏琳餘帶着夏意的屍身回來時,明知夏意死狀慘烈,他卻還一定要去真切地瞧個清楚。那可是他等了百年的阿意,他那時如當下的貢扶桑一樣,也是不死心。
夏觀瞻:“你心很癡,旁人成魅只能在世間停上七天便得化散了,你卻能守在他身邊幾十來年。”
貢扶桑:“是阿琳待我好……”
夏觀瞻:“他待你好?”
貢扶桑:“阿琳,從不是登徒子。”
貢扶桑所言其實不假,魏琳餘這些年為在皇帝手下保下妻子,每每總要在外逢場作戲,歸府後再将自己捶一頓,好叫皇帝知道他夫妻二人失和。但卻無人可知貢扶桑成了魅,與魏琳餘成不了夫妻禮,魏琳餘到死都是個能去少林寺入銅人陣的童男子身,是以才長久得膝下亦無子。
夏觀瞻:“我珠裏僅剩的這縷生靈本不屬于魏琳餘,物歸原主,你不瞧也罷,只他旁的魂魄已被人投入忘川……”
貢扶桑聞言,眼裏添了希翼:“阿琳被投去了哪裏?我想去尋他。”
夏觀瞻:“他生來是個癡胎,你再尋到的轉生人也只能是個傻子,枉論再說給你如今生一般的恬谧,就連屎尿他都分不清爽了,那你……”
貢扶桑:“那我就更要去陪着他了。”
夏觀瞻再未有言,大略指了個魏琳餘投胎的方向,貢扶桑便就尋過去了。
卻是無用。
貢扶桑的魅形乃為魏琳餘的執念癡心催生出的,如今魏琳餘早過了頭七,等到這日天明,這只癡魅就要被熹微下的風給吹散了。
“愛”這情愫實在不是“有心”就好的,還得“有力”,強者的愛都能被命與運摧毀捏碎,弱者的,就是更無用的、更無生機可言的、只能無地自容的。好在天衍大道九十九,總有不甘心、不死心的人尋到了一線生機。正如洞中螢火,即便光亮細微,卻也能給人照亮前路。
夏觀瞻先前将夏意擱置在慰鶴府。旁處的長安,雪天裏是要點上爐火的,慰鶴府裏卻立着幾塊通透得仿佛萬年化不開的冰,用來延緩屍身腐爛的速度。
卻是無用的。
先前就拿黑黍釀酒為夏意防腐,但到如今日長,夏意沐身郁金香湯味已被屍身腐爛之氣替代,身子更鼓脹如水牛吃草撐開的肚。
還是無用的!
夏意心性舒闊又粗野,且因生來就長得标致,反倒一直不大在意自己到底标不标致。可現如今,就不知他醒來瞧見自己不可逆地變醜,會不會傷心了。
夏觀瞻擡手,将斂魂珠裏夏意那縷丢了百年的竅魂注進夏意的屍身。
無用的!無用的!什麽都是無用的!怎樣都是無用的!
可老天爺你瞧清楚!這個人你不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