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轉世
驟然的大雪将大興宮殿上的鸱尾都幾乎壓趴了脊梁,雪下的枇杷樹卻如座下太保一般,硬着脖頸盡顯着幹戈儒将的執拗,寧彎不折。
帝儲老師、太保郭瑜好奇文善書道、博涉書史,是本活的、能跑能跳能飲茶的詩書禮儀春秋與戰國策等等等。
此一章,他予生來手握玉蟬、似乎身來就該端坐王位的帝儲李弘講的是趣解雄遠多策略,設如孫武、伍員、吳起,司馬穰苴、直至本朝翻案的魏琳餘等諸公。
郭瑜要李弘禮賢愛藉,太保要帝儲攬天下英雄馭之,可帝儲李弘的性子軟綿,比舊愛更像豆腐,更倒地不能扶。他的殿內案牍古籍有之,獸骨鳥羽小麽件的玩意則更多。
現下,只見阿鬥李收了聲去瞧眼郭瑜,這讓在外的雪聲聽着愈加悄悄又谧谧,他只好忙又低頭裝作默書。
太極殿外的風貼着窗棱縫絲絲縷縷哪怕是拐着彎地擠了進來,可帝儲的心頭像犯了死罪被貼加官了的宮人一般喘不上氣。直至又聞見了師父袖中小球裏的淡木香,才漸舒懷。
師父形削,橫亘着的腰帶端方正直,那腰卻像極了女人的。先前郭師父講的那些旦暮古今的英雄,裒亡散得萬人都是氣吞如虎如山河,可他堂堂大唐帝儲卻絲毫沒有如此形狀的精氣神,特別是見了自己那總是形單影只、還沒大猴子重的老師,他總愛個從不反抗地繳械投降。
郭瑜:“帝儲,出去看看今年的雪吧……”
李弘:“老師,今日課畢了?”
郭瑜:“下雪了就該停課。書課能明日再授受,大唐的初雪跟人的青春年華一樣,明日就一定沒有了,天雪山水是天選嘉賜,老臣覺得帝儲應該去看看這些修志不可奪的饋贈。”
李弘:“那老師陪本宮!”
郭瑜:“老臣腿寒。”
李弘:“那本宮也不出去了。”
郭瑜:“世事如大夢,取眉頭鬓上,帝儲以為就坐在這殿中度秋涼,劍履山河與群臣來賀就能砸帝儲頭上?”
李弘:“有時,本宮也躺着。”
郭瑜:“……”
郭瑜擡眼去瞧了瞧李弘。
不能再擁有的,只看一看也是好的。可這個李弘實在不比原先夏府的那位。
那位的性子可從不會像李弘這樣,李弘是只好脾氣的驢,丢了标簽與籌碼,似乎來這世上,只為來充數。
李弘:“那,本宮陪老師?”
郭瑜聞言心裏陡然是幹柴烈火遭了雷劈,一時比烈馬屁股挨了鞭子還來勁,擡手就扯起了帝儲,見他乖乖的,實在想欺負欺負他,可又見他弱弱的,實在就又想老鴉似的伸嘴給他喂些肉。可他終究還是将帝儲丢進了雪地裏。
郭瑜:“籠中雀還要讨個心随明月到胡天,帝儲現下還不是天子,該逍遙時大可逍遙物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為何總要人陪?”
李弘:“老師陪本宮才是本宮的逍遙物外。老師,扔本宮……于理于法不合……”
于老子心意合!郭瑜心想着。
他如今不大愛瞧雪,腳下畫了流星步子踏回了殿中,可剛出去兩步,就被爬出雪地的李弘抱住了腿。
郭瑜:“帝儲作甚?”
李弘:“老師,去本宮宮裏的溫湯池吧。”
見郭瑜的臉色不善,李弘的孝心垂死掙紮:“本宮每天不給人暖幾雙腿,就睡不着覺。”
郭瑜:“……”
郭瑜覺得帝儲多數時候像只不足月的小狗,因眼白不少而顯盡了美則美矣的癡傻,可他偶爾機變,還能奶奶地嗷嗚進人的耳道裏,再從人耳道遞進人心裏。振聾發聩、娓娓動聽。
夾雪的風吹開了湯池殿的一楞雕花窗,宮人早被李弘譴開,郭瑜和李弘都泡在湯水裏,迷糊着不願叨擾李弘心底那份走不到太陽下的光明磊落而去關窗,他聽着郭瑜就着殿外的長安雪給自己講完了秦風無衣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李弘:“這篇老師從前同本宮講過,只是今個聽着有些不同……”
郭瑜:“是了。”
雪夜與靜與思相宜,郭瑜從那扇豁開的窗縫裏瞧見了今夜的月。那月亮亮得像似看到了自己心上人的眼。
神仙麻姑都說了她眼見着東海三變桑田,可月亮卻總是這樣亘古久遠地不變,像是有顆真正九死不悔的癡心。
李弘:“浮生難得年少長,歲華容易抛人去,可人總有綠楊芳草的時候,老師,有過挂心人麽?”
郭瑜:“老臣少年時說過的情話、寫過的情誼綿綿詩汗牛充棟,比帝儲寫錯的字還要連篇,只是如今心裏換了人間,總覺得過往那些……有些矯情軟弱,如今倒時常就想起一句話,與情愛無關,卻是老臣心中對情愛的所想‘修我矛戟,與子偕作’,大丈夫立世不要‘被護’、‘被成全’,‘要相護、‘相成全’才最好。”
李弘:“只是老師椿齡四十有二,孤家寡人,一直并未與人偕作啊……”
郭瑜:“卻也活得逍遙。所以,帝儲不要總想着有人陪,要自己活,自己好!”
李弘:“那是老師的活法,不是本宮的。本宮要人陪,本宮也有心上人,還想開春以後給他煮琵琶茶。”
見太保久久未應自己,帝儲再去瞧他,才發覺人老覺少是渾話,漂亮的老猴子早已打了瞌睡。他割了被老猴子太保壓在身側的浴袍,就着身上變得冰涼的湯水,繃着手腳去給他關窗免他着涼。
一夢華胥不過是幾個又幾個的四個季,陰晴圓缺、滄海桑田下的愛者如寶,原來,傷人的事千差萬別,愛人的事卻是從古到今都一個樣。
入夢似百年,郭瑜在自己的黃粱夢中瞧着自己攜侶舉匏樽駕扁舟于江渚,渺滄海山川一粟,興餘生須臾卻能抱侶長終,可醒來時見了大唐帝儲的繡龍浴袍碎絮被自己壓着一塊。
聖卿之寵啊。
郭瑜的心帶着手腳一同涼了下去,冰渣似的匆匆離宮。
今個的天冷得空氣都結成了冰,在月下成了五彩的冰柱。
郭瑜畏寒,面上搭了一張繡了鶴的面覆,乘了馬車匆匆離了大興宮。
為防雪天路滑,仆人在馬車的車轅上綁了草繩,這便一路響着馬鈴晃到了西市過了光德坊,他在馬車的颠簸中就能料定馬兒的腳程是到哪兒了。郭瑜咬了咬牙,鼓氣似的掀開了車簾。
如雪光、如冰針刺進郭瑜眼裏的是一處荒廢了的兩進宅院,此處偶爾還能被人拾到金蓮子,是他從前的居所,也是二十年前做死人生意的慰鶴府,那年雪夜的一場大火後,這裏的灰燼都被埋在了雪裏。誰其屍之?人馬草蟲鳥魚與菩提。
倒是當時的武才人、如今改嫁了的武後來過一遭後,成就了如今的李弘與郭瑜。
過往在郭瑜的眼裏波瀾不驚,可他眼下的面覆上卻淚濕出了兩道風木之悲。
一瓣帶着蒼狗往昔的雪花落在了郭瑜撐着車簾的手面上,他像被燙着了似的縮回了手。
雪和那人,明明不存在因果,卻被他莫名其妙地連成了同一個。那年那人湮滅在了雪夜裏,他很難過,直過了這些年,自己就算只是再瞧見了雪,還是很難過。
如今他心裏想的是“萬幸”二字,卻也知道“幸”字一字得是有過往的“不幸”來墊腳才能叫人感覺到。
這日晚間,郭瑜收到了當今唐皇遣人送來的涼友扇。
郭府上下只道君上喜怒無狀,蛋都能給人凍碎了的日頭給老頭送扇子是要扇出幾個意思?
郭瑜卻未置多言,只畢恭畢敬地将這恩賜放去了家中祠堂,日夜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