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季修怕被人看出端倪,在酒櫃裏取了酒就跑着回去了,進門之前還站在門口用力揉了揉臉,忽然就體會到了小孩子讀書時候早戀怕被家長發現、卻又暗搓搓地盼望着見面時的心情。
王優美一頭紮在季修身上,手裏還端着一杯紅酒,說話的時候舌頭都大了,“怎麽去了這麽久才回來?小四九”王優美是典型的一杯倒,喝多了還愛撒酒瘋,“你是不是去會······”
季修暗道要壞事,兩只手裏還有酒,來不及放下,他便暗暗使了個巧勁,腰力一擰、肩膀順勢上托,王優美果然重心不穩,大半杯紅酒都潑灑了一地。
“不能喝還喝,小郭,來接一下,把她放那邊沙發上讓她靠會兒。”季修向後半仰着身子,盡量不讓她摔在地上,太難看。
王優美還沒有醉到不省人事,說完後半句就後悔了,在酒精刺激下一時沒控制住,畢竟她也不想看到好好的一頓飯,最後落得個血濺當場的下場。季修既說她醉了,索性她便真醉了,小郭來扶她,她便歪歪斜斜得跟她走了,躺在沙發上裝死。
葉肖瑾和謝沛晚一步進門,第一次見蔣師時這位老人家給他倆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本能得都對他有些敬畏。平常要數吊兒郎當,除了林凡就是謝沛的,現在他也一本正經得收斂了神色,乖乖問好。
“來了,快找地方坐下吧,不要拘謹。”第一次見他倆時,蔣宇涵礙于多方面原因,把季修狠狠抽了一頓,他倆也是跪着聽訓的。現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幾年,這兩個孩子也确實有些本事,倒是不枉季修為他們花費的那些心思。
葉肖瑾從剛一進門開始就把屋裏所有人的位置、情緒、狀态觀察了一遍,李麗華和季修坐在蔣老兩側,華姐面色微紅,看不出醉意,季修酒量本身就不錯,看起來還和平常一樣,倒是林凡正歪在季修身上,悄悄跟他說着什麽。一旁的沙發上躺着個死活尚不明确的王優美,季修時不時得往那邊瞟一樣,眼神刀子一樣的剮下去。
他和謝沛并排坐在林凡身邊,林凡見謝沛來了,好容易放過季修,開始跟謝沛胡扯。
葉肖瑾以往也常常出入一些宴會、酒席,當下只是當做正常應酬,倒也勉強算得上應付自如。
季修自己還心虛着,見葉肖瑾很快融入氛圍,才略略放下些心,兩個人這一頓飯吃得頗有些絞盡腦汁、殚精竭慮。
王優美已經不省人事,季修不能出門,本來打算讓謝沛把蔣師送回去的,沒想到蔣師卻欽點了葉肖瑾護駕回宮,季修心虛,可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草草将衆人打發了,自己一個人蹲在個不起眼的地方等葉肖瑾回來。
許是前半輩子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老了老了想把這些前塵往事放一放,好好歇一歇,卻也總是不得安眠,蔣宇涵近來越來越覺得自己精神頭實在是比以往足了,一天的時間裏能得四個小時安眠便是好的。這會子坐在車上,葉肖瑾開得穩,他倒是打了個盹,還做了個夢,夢裏是許久未曾憶起的往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季修的情形,那時候他剛剛成立了特別行動組,駐地在一個偏僻的胡同裏頭。那天他正着急去上頭彙報工作,條件不好的年代哪裏有公車,他自己騎了一輛破破爛爛得老式二八自行車,除了鈴铛不響,哪兒都響。
穿過七拐八拐得老舊胡同,那天天熱,他熱汗流了一身,拐過彎去正要悶頭趕一個上坡,卻在路邊看見一個只穿了件跟叫雞叨了似的破背心的髒娃娃,正吱哇亂叫着跟一只大白鵝嗆聲。
那鵝可不是吃素的,小時候誰沒被鵝扭過屁股,簡直是人生陰影。只見那孩子卻不怵,渾身上下曬得黢黑,瘦的皮包着骨頭似的,正護着懷裏半只髒窩頭跟大白鵝搏鬥。
那孩子可能是餓的久了,瘦小的可憐,站直了只比大白鵝伸長了脖子高點,有限。按說大白鵝并不跟狗似的,有護食的習慣,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招惹了它,伸長了脖子照着孩子身上的嫩肉就叨。
這孩子瘦得那樣,哪有肉給他叨,看着瘦瘦小小的一小個,勇氣卻是可嘉,鵝叨他,他也不跑,一只手抱着窩頭,另一只手卻一直變換着角度去掐這大鵝的脖子,大鵝攻擊間隙,他還能抽空啃幾口窩頭。
蔣宇涵怕孩子受傷,連忙過去把他抱起來,大白鵝氣性大,還叨了蔣宇涵好幾口,等他慌裏慌張得把孩子放自行車後座上騎出去好遠,大白鵝才不追了。
這孩子也奇怪,蔣宇涵把他抱起來放後座上帶走了他也不哭不鬧,還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騰出一只手來把剩下沒多少的髒窩頭塞到嘴裏吃了。
本來蔣宇涵就着急去彙報工作,見他也不鬧,幹脆就帶着去了,想着等自己這邊完事了再問問這孩子是哪裏的,送他回去就是了。
他去的地方小孩不能進去,蔣宇涵就把髒小孩放在他認識的一個機關大院的傳達室那托人照看一下。蔣宇涵一直忙到晚上九點了才往回走,走着走着才想起來自己還寄了個小娃娃在傳達室呢。過去一看,那孩子已經躺在傳達室的硬木頭長椅上睡着了。傳達室的老大爺跟蔣宇涵是老鄉,說話也随便,還說這孩子真奇怪,給什麽吃什麽,就是問什麽都不說,多半是個啞巴。
那孩子身上就一件破爛背心,褲衩都沒有一件,幸虧背心長,倒不至于露屁股,現在蜷縮在硬木椅子上,黑瘦得一團,跟一把幹柴似的。
蔣宇涵一去那孩子像是感應到了,募得睜開眼,一雙眼睛賊亮,一點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蔣宇涵蹲在他跟前,問他家在哪,那孩子果然不說話,一張小臉髒兮兮得,只直愣愣得看着他。
蔣宇涵沒辦法只能帶着他再回去,回去的路上,路過白天孩子跟大鵝打架的地方,蔣宇涵還特意停下車又問他是不是家就在附近,那孩子仍是不說話,只用兩只手用力得攥上了蔣宇涵的衣角。
就這樣蔣宇涵把那孩子帶回了特別行動組,那時候的私校剛成立,接收得都是全國各地歲數大點的孤兒,裏面的老師也都是大老粗,蔣宇涵不放心就這麽把這小孩放進去,便在身邊帶了一兩年,白天他工作時将他送去私校,晚上再接回來。
因這孩子不會說話,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有幾歲了,蔣宇涵便讓他從了自己母親的姓氏,取名一個修字。
季修跟着蔣宇涵頭兩年,從沒開過口,可醫生檢查聽力喉嚨都沒有問題,當時醫療條件有限,也無法确診是真的生理缺陷還是心理問題,只能這樣算了。
後來有一次蔣宇涵外出執行任務,回來的時候人跟個血葫蘆似的,差點沒救過來,被小小的季修看見了,他才說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話,叫了一聲“爸爸”。
迷迷糊糊得蔣宇涵許是聽見了這孩子喊他,才咬着牙趟過了那一關,勉強保得一條命在,只是從那以後身體大不如前,慢慢地也就不再出任務了。
蔣師從回憶中醒來時,葉肖瑾剛剛把車開進他的小院,正慢慢停車,回頭一見蔣師醒了,連忙把車挺穩,緩緩地跟蔣師說話,“咱們在車上再待一會再下車吧,您剛醒,外面風涼。”
保姆和警衛員已經在外面等着了,他腿腳不方便,上下車需要的人手多。
“你這孩子,很細心,也很會體貼人,倒不像是在那富貴圈裏滾過一遭的人。”
“我從小家裏也就是一般條件,只是長大了陰差陽錯入了那一行,我爸媽以前都是老幹部,只是他們去世的早,算起來,我也可以說是根正苗紅的一代了。”葉肖瑾到了該賣乖的時候也是挺拿得出來的,說的話寄不讓人覺得刻意,又能恰到好處得讨喜。
“本來想跟你說說話,路上卻睡着了,季修和麗華都覺得你跟小謝做的不錯,我也放心,行了,回去吧,省得讓人等着急了。”說着便打開門讓警衛員攙扶着下車。
葉肖瑾也下車幫忙,一直到他開車走出了,心裏還在琢磨,蔣師最後那句話,“省得讓人等着急了”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莫不是已經看出什麽來了吧。
回到組裏,季修正躺在剛才王優美挺屍的那座沙發上,等他回去,迷迷糊糊地都快要睡着了。
“怎麽不回宿舍睡,在這躺着多難受。”葉肖瑾拿了件大衣給他蓋上,在他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
“蔣師沒有為難你吧?是不是訓你了?”季修一只手搭在額頭,另一只手垂下來,正好放在葉肖瑾肩膀上。
“沒有,他在路上睡着了,到家才醒,醒了也沒說幾句話,只說讓我快回來。”最後那句話,葉肖瑾沒說,他其實有自己的小心思在的,他怕他說了,季修會以為是蔣師知道了他倆的關系,他怕季修反悔。
“啊,那我就放心了,走,回宿舍。”季修翻身從沙發上坐起來,又想起來什麽,“不行,我得去辦公室,你先回去吧。”
“這麽晚了去辦公室幹什麽?不是有值班的。”
“王優美喝多了,我得多盯一下,今晚我在辦公室湊合一宿,你回去吧。”季修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睛滴溜溜亂轉。
“行,那我去辦公室吧,我覺得那個地方也不錯,還沒試過······”葉肖瑾話還沒說完,就被季修把嘴捂住了。
“你瞎說什麽呢,不害臊啊!”
“我沒說什麽啊,你想什麽了?”葉肖瑾把他的手拽下來,眼神有些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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