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季修脖子上的項圈一直在刻磨着他的皮肉,那裏的傷口總也不見好,舊傷剛好,就又有新的傷口出現。天氣潮熱,傷口容易發炎,付臣便扔給季修一瓶酒精,讓他自己每天擦。開始季修沒注意,一直沒有處理,後來被發炎的傷口折磨着低燒了好幾天以後,才認命得忍着刺痛每天擦。
消防員把所有的特種工具都拿了來,葉肖瑾在一邊看着,任何可能傷到季修的手段都不讓用,導致破拆一點進展也沒有,還是季修拍了拍葉肖瑾的手,讓林凡和謝沛把他架了出去。
“就從側邊把鉗子伸進來,夾斷就好了,別顧忌那麽多,我不怕疼。”季修說話的時候底氣不足,躺在床上手指都沒有力氣擡一下,這下拿着鉗子、器械的幾個消防員倒是有些下不去手了。
“兄弟,我看你這遭罪遭了不老少啊,幹啥了這是?”有個消防員應該是個東北人,一說話就帶着一種大碴子味兒。
季修很久沒有聽見這麽親切的口音了,他笑了笑,說道:“可不,遭罪,兄弟們手腳麻利點吧,早點讓我解脫了。”
“放心昂,肯定給你辦得妥妥的。”
最後消防員在鉗子頭上抹了些潤滑用的凡士林,季修咬牙忍着把鉗子塞進去将項圈夾斷的。
那項圈約有一指來寬,一直固定在那個位置,摘下來以後季修的脖子上還留了一道血紅的印子,過了兩個多星期才徹底消失。
季修在當地醫院休養了三天就跟葉肖瑾一起回了行動組,他現在身份未明,背着個付臣弟弟的名頭,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忽視這個問題,可上峰不會再讓季修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上是肯定的。
“我不回組裏了,這麽久沒見蔣師,把我送到他那去吧。”季修窩在葉肖瑾腿上,謝沛和林凡坐在車前座,謝沛開車。謝沛從後視鏡裏看着葉肖瑾和季修的臉色,沒說話。
“好,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蔣師最近身體不太好,你自己還沒養過來。”
“嗯,沒事,歲數大了,難免的事,我能接受。”季修還是困,自從回來以後他便時時覺得精力不濟,回來的路上,除了下車吃飯上廁所,他一直在睡覺。
王優美和李麗華早知道他要回來的消息,都早早就在蔣師小院裏等他,李麗華還好,王優美見了他形銷骨立的樣子很是大哭了一場,直埋怨他不拿自己當回事,“就是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又跟你有什麽關系,你非要自己把這些都扛了,沒了你地球還不轉了是怎麽地。”
“姑奶奶教訓的是,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季修輕輕得拍着她的後背,小聲說道。
葉肖瑾怕他站久了難受,連忙招呼着大家都進屋坐下。
蔣師現在已經是植物人狀态,靠着呼吸機維持生命,因為蔣師的應急聯系人寫的是季修,季修沒回來,誰也拿不了主意,只能這樣一直維持着。
季修沒敢多耽擱,匆忙跟王優美和李麗華說了幾句話就去了蔣師的卧室。
卧室已經不再是他走之前的樣子,房間裏擺滿了各種醫療儀器,蔣師就這樣靜靜得躺在床上,随着呼吸機的起伏而緩慢得呼吸着。
來之前醫生已經跟他說了蔣師現在的情況,數周之前的突發性腦出血導致了腦死亡,已經沒有再醒來的可能。
饒是季修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見了曾經叱咤風雲、鐵血一生的蔣宇涵,形容枯槁得躺在床上,只能依靠機器維持基本的生命指标的樣子,季修還是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獨自一個人輕輕關上卧室的房門,默默得走到蔣師身邊,握住他枯瘦的手,跪在他床邊。
“爸,我回來了,本來以為回不來了,可老天爺不收我,又讓我回來了,可您怎麽不等等我呢?”說着,已經是滿臉的淚水,泣不成聲。
季修好像是把自己未能好好侍奉蔣師終老的悔恨連帶着這段日子受的委屈、遭的罪都一起哭了出來。他本不是愛掉眼淚的人,以前被付臣折磨得狠了,也只是在掙紮間流出些生理性淚水,從不曾這樣嚎啕過。
葉肖瑾現在是一刻也不能忍受和季修分開,季修獨自一個人在屋裏,他便坐在門口等他,他能聽到季修的抽泣聲,便想着,讓他好好發洩一下也是好的。等季修慢慢不哭了,他才輕輕敲了敲門,推開門走進去。
季修仍跪在地上,把臉埋在蔣師床上,趴在那沒有動靜。葉肖瑾走過去輕輕扶他起來,讓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在他面前蹲下,靜靜得看着他,沒有說話。
“都是我不好,每次讓大家擔心的都是我,現在都沒來得及見蔣師最後一面,他若是見了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罵我,說我不争氣。”
“季修,不要再把這些重擔都扛在你自己肩上了,你太累了,讓我幫幫你吧,你做的已經很好了。行動組在你手裏成了個遍布全球的特工組織,現在又是你解決了懸在國家安全頭上的一把利劍,蔣師一直是以你為榮的,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不是嗎?你現在身體不好,該歇一歇了,你這樣,我很心疼。”葉肖瑾是個情緒非常內斂的人,平常甚少表達自己的情緒,可對着這樣的季修,他恨不得把自己心窩子掏出來給他看,“別把這些都背在你自己身上,還有我們大家夥兒呢,這次算是好的,你回來了,可我真受不了再有下次了。”
季修看着他熾熱的雙眼,又聽了他發自肺腑得一席話,才幡然醒悟自己剛剛陷入了自我懲罰的不良情緒,算起來自己這一趟最對不起的除了蔣師,也就是他了。
季修俯**抱住蹲在他面前的葉肖瑾,嘴唇輕輕印上他的嘴,“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帶我走吧,去哪都好,哪怕去養老所呢。”
葉肖瑾勉強克制住自己想要用力吻回去的沖動,使勁兒回抱住他,“我不會讓你去養老所的,相信我。”
葉肖瑾早就被撤掉了行動組組長的職務,季修也回來了,他只剩下一件事需要解決,就是日後兩人的安置問題。關于這件事的籌劃,打從他開始籌謀營救季修就一起進行着的,已經有了不小的把握,紀長河已經全面接手了基地工作,現在只等紀長河找他了。
果然,季修回來第三天,紀長河就通過李麗華給他傳了消息,說是要見他。
接到消息時,季修正在蔣師的花房裏收拾一盆劍蘭,把那些幹癟枯黃的葉子剪掉,葉肖瑾在一邊給他烹茶。聽了來人的話,葉肖瑾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季修的表情,發現他雖然沒什麽不情願的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等人走了葉肖瑾才狀似無意地問他:“不想去嗎?可以不去的,我替你去。”
“嗯,我托人問的國外專家還沒回話,蔣師這邊随時都有可能有新情況,我不想出去。”季修回來以後就多方托人打聽,總幻想着,或許還有新的希望出現。盡管這些事葉肖瑾他們都做過了,可還是沒有人會阻止他,誰都不會阻止一個兒子對自己父親盡孝。
季修心裏也明白,被儀器維持着的生命體征根本不能稱作活着,一定程度上可以算得上受罪,所以他要盡快拿主意,他估計着也就這兩天了。
“那就不去了,明天我走一趟就好了。”葉肖瑾說的輕松,可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場艱苦的博弈。
季修不知道他的打算,還以為葉肖瑾只是單純得替他去回個話,等過了蔣師的事再由他親自去也就是了。
自從來了這座小院季修就一直在給蔣師治療的醫生的指導下做康複訓練,藥瘾發作的時候他會感覺非常累,沒有精神,好像整個人陷入了濃稠得膠水裏面,一舉一動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行。當天晚上季修又覺得難受,醫生給他用了些藥物之後就讓他早些睡了,葉肖瑾一直在他身邊躺着,直到季修睡熟了才起床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
其實他要準備的東西很簡單,只有一個u盤,裏面是這段時間以來他以行動組組長的名義,在明面上大肆鋪張情報網的掩護下,暗地裏安插的那些情報人員名單和接頭方式。本就是為着兩人能脫身而準備的,他不敢做得太過分,沒有涉及國內的各個地方,而是把重點放在了國外。
季修本以為葉肖瑾只是去一下就能回來,畢竟他覺得除了付臣的案子,兩個人也沒什麽可說的,況且葉肖瑾只是替他去請個假,令他沒想到的是葉肖瑾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才回來。他本能地覺得這事有不對勁的地方,可看着葉肖瑾的樣子,倒像是順利通過大考後的輕松模樣,想來也沒什麽大事。
正趕上早就托人問蔣師的情況,國外的專家已經傳回了消息,說是大腦活動信號已經監測不到了,能恢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基本接近于零。
季修其實早就做好了準備,要接受這樣的結果,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還是出乎意料地難以接受。
當他在同意書上簽字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每一筆都是用刀刻在他心上的,伴着那血淋淋地傷口,寫下了同意移除幾個字,再簽上自己的名字,季修才切身的體會到,失去至親之痛,是這樣的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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