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二天
林修筠,年十三,寧顏的遠方表弟,目前借住在她家,住的好像還是盜版潇湘館——湘園。
林家是江南地區赫赫有名的皇商,她這個表弟作為林家獨子不喜經商卻酷愛讀書,林修筠前些天才到京城,意圖請寧顏的祖父寧國公為他尋一位名師教導。
鑒于他年紀輕輕就戴上了近視眼鏡,寧顏确信表弟當真是對讀書愛得深沉。
只是現在的寧顏只想問一個問題,不是說好的這身裝束女扮男裝百分之百成功率嗎,他是怎麽認出來我的?
寧顏在心裏狂call系統,剛剛還跟她聊天吹水得很愉快的系統卻開始裝死。
“顏表姐擦擦臉吧。”面前的少年遞過一方帕子,眼神澄澈。
少年唇紅齒白,戴着副眼鏡更顯得斯文俊秀。
寧顏下意識看了眼自己剛剛用來擦汗的袖口,觸目所及一道黑痕,這下不用照鏡子她都知道自己臉上會是何等的精彩紛呈了。
在河水裏沾濕手帕,寧顏一點點洗淨臉上的“僞裝”,少年一直在旁邊看着她,神情專注。
眼前的女子有小巧的下巴,挺翹的鼻,眼裏似有星辰,閃爍耀眼,纖手皓腕,無一處不精致。
待寧顏擦洗幹淨臉,才想起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很是痛心疾首地詢問:
“林表弟啊,你才十二歲,誰這麽作孽教你來青樓的?”
少年急忙辯解,“我沒有,而且我已經十四了。”
“好好好,十四了,可依舊不該來青樓。”寧顏很是苦口婆心地勸說:“少年慕艾很正常,但是你還小,煙花柳巷這等地方不适合你。”
林修筠微微低下頭,眼睫輕輕顫着,聲音滿滿的委屈,說:“我在路上看到顏表姐你一個人,很擔心就跟着了,不知顏表姐來此是為何?”
作孽的竟然是自己,寧顏尴尬地笑,随口扯了個謊,“我聽人說這邊有什麽仙子降世,出于好奇就來看看。”
林修筠點點頭,也不知信了沒。
“剛剛怡紅樓公告,那奇怪女子今晚要參選花魁。”
選花魁?
這位卿落落也太會玩了吧,自己真的得替她贖身?
寧顏想想自己胸前揣着的銀票,心痛萬分。
“今夜怡紅樓女子将在秦淮河一艘畫舫上選花魁,那畫舫是林家産業,顏表姐若想看,我可以……”
“真的嗎,那麻煩你了。”
寧顏喜笑顏開,耀眼奪目,宛若向陽而開的花,開在了少年的心上。
夜晚的秦淮河沿岸燈火通明,月色與燈光交相輝映,美不勝收。水面上各色畫舫張燈結彩,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畫舫裏人來人往,許多貌美女子衣袂翩飛,花蝴蝶一般周旋于客人之間,恰到好處地招呼着。
寧顏端着茶盞站在窗前,嗅了嗅畫舫上粉衣侍女端來的茶水,突然心生感慨。
“秦淮河曾有‘煙籠寒水月籠沙’這千古絕句,現下卻只看得到‘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婵娟。’了。”
“秦淮河長兩百餘裏 ,城內這段也不過十幾裏長,出了城向東幾十裏便能見到。”林修筠在一旁解釋道。
“我哪裏能随意出城幾十裏啊,倒是很羨慕表弟你,若是去行商的話可以四處游歷。”寧顏只是笑笑。
“說起來這包廂很貴吧?也不能叫你平白虧了錢,多少銀子我給你啊。”
他們現在處在畫舫上層最大的包廂裏,環境雅致,大堂裏熙熙攘攘人聲鼎沸,這屋子裏竟也不太吵。
林修筠很坦誠地說,“真的不貴,不費多少銀子。”
寧顏并不信他,背過身去,将自己藏在衣襟裏的銀票全都取了出來,猶豫了下,将幾張又藏回去,餘下那些塞到林修筠手上。
林修筠敏銳地猜出這銀票原是藏在哪裏的,感受到銀票上猶帶着的體溫,他将銀票緊緊攥着,白皙的耳朵通紅,飽讀詩書如他此時竟連個推拒的詞都想不出。
此時傳來敲門聲,有侍女提醒要開始了。
寧顏很有興致,捧着茶盞靜待。林修筠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将那沓銀票也塞進自己衣襟裏。
不得不說,怡紅樓的舞伎不愧在京師享有盛名,看得人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才沒多久,寧顏就已經後悔剛剛把錢全給林修筠了,留着買一個舞伎回去給自己跳舞看也好啊。
林修筠此時站到她身邊,輕聲說:“這些舞伎不過比尋常的稍好一些,據說今日選花魁的十二位才是怡紅樓裏最出類拔萃的。”
“你怎麽知道?”寧顏反問道,但轉而興奮地說:“依你的意思,我若想買下她們,也不會很貴了?”
“顏表姐很喜歡?”
若是喜歡的話将這些舞伎都買下來送給她也無妨。
“我只喜歡穿紅衣領舞的那一個,看着她就心生歡喜,她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頗得我意,就像是在我心尖上跳舞一般。”
系統此時也不裝死了,大聲稱贊道,“我也覺得她是最美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顏顏,不如我們就帶她回家吧。”
林修筠聽得寧顏這蕩漾的語氣,把剛剛想說的話咽回去,決定寧死也不提送她舞伎這回事。
寧顏完全沒注意到旁邊林修筠的異樣神色,在心裏對系統說:
“統統,我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但是還得留着錢給卿落落贖身啊,抓到人有獎金嗎,再不濟把贖身錢報銷了也行啊。”
聞言系統也沉默了。
不能報銷,沒有獎金,還不得不工作,實慘。
就在這時,絲竹管弦之聲暫停,那些舞伎也緩緩退去,一個濃妝豔抹的胖女人上臺,捏着把嗓子說話。
“妾身知曉,在座的諸位郎君怕是都覺着,今日那天外飛仙是樓裏自己搞出來的花頭,可妾身哪有這等本事?”
那女人甩了下帕子,接着說道,“今日第一位出場的,便是這位飛仙姑娘,芳名卿落落。這可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公子老爺們多捧捧場啊。”
“這個姐妹真是不走尋常路,我原本以為以她的危險程度,不一把火點了怡紅樓都算好的,誰知人家會趁勢參選花魁,這般多才多藝,是穿越必備技能嗎?”
寧顏很是敬佩,不像自己,除了美貌和才華一無是處。
待那老鸨下臺後,臺上燭火倏地熄滅,絲竹之聲悠悠響起。
嘶,不對,這首歌,這個前奏,這該死的熟悉感。
系統激動到聲音都在打顫,“啊……竟然是這首歌……我最喜歡這首歌了。”
還沒等寧顏回想起來,就見臺上不知從哪裏打出一道光,有花瓣飛飛揚揚灑落,一個年輕女子身着紫色織錦曳地裙,身姿綽約,坐在編滿了花的秋千上,緩緩而落,開口唱道:
“把你捧在手上,虔誠地焚香,
剪下一段燭光,将經綸點亮……”
寧顏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好一曲《愛的供養》啊,真就穿越金曲呗。
歌曲到達高潮時系統也跟着旋律在寧顏腦海裏傾情高歌,“我用盡一生一世來将你供養……”
唱的倒是字腔正圓,甚至還能感受到歌聲裏飽含真情實意,大概是真的喜歡吧。
一曲終了,臺上女子盈盈一拜,聲音嬌柔開口,“奴家卿落落,這廂有禮了。”
很好,女人,你已經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寧顏想看看這個小妖精還想做什麽,事實證明,寧顏的想象力還是差了幾分。
但也得承認,世事的發展若總在人的意料之中,就會少很多樂趣。
“奴家不得已流落青樓,今日競選花魁實在獻醜。奴家本也不願做什麽花魁,平生心願只是嫁與一良人,恩愛兩不疑……”
說着說着便泫然欲泣,真真是我見猶憐。
卿落落樣貌出挑,聲音柔美,佳人落淚,如此一來臺下竟有人捧場扔錢袋子喊着要為她贖身,一時場面混亂不堪。
這時下面突然有位男子站起身,只一句,“這女子,我要帶走。”全場竟無一人再敢出聲。
寧顏瞧着他有些面熟,似乎是西廠副指揮使齊栾,手下諸多鷹犬。
“你覺得齊栾會把這女子如何?”寧顏輕聲問道。
林修筠想了想,憶起了齊栾的身份,說道:“這女子确實來歷古怪,齊栾或許是帶她回西廠審訊。”
寧顏有些悲傷,任務難度再度升級。
西廠大牢裏劫囚,這可比攢銀子從怡紅樓贖人難太多了。
只盼着卿落落自己争氣,反正已經逃出管理處了,從西廠越獄也沒問題,這回事熟能生巧嘛畢竟。
誰知接下來事态的發展詭異無比。
臺上的卿落落也不知怎麽想的,眼含淚花,對齊栾盈盈行禮,說道:“望公子見諒,公子是身份貴重之人,妾身自知身份低賤,但也有自尊,不與人做妾,更不做外室。”
做妾?外室?
西廠名聲天下皆知,對着齊栾講這種話,真的沒問題嗎?
寧顏思襯着,這姐妹可以擡走了,反正人沒了自然就不會對世界發展産生影響,這任務就這麽結束,大概,或許,可能也是可以的吧?
天曉得齊栾他居然也不按常理出牌,連連冷笑道,“我若是不見諒呢?”
這是何等虎狼之詞?
而齊栾也沒再給卿落落說話的機會,直接叫人把她綁了帶走。
好一場大戲,寧顏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故事發展。
“統統啊,說起來,卿落落的資料還沒更新嗎?”
寧顏坐回椅子上,端着茶盞若有所思。
“資料?什麽資料?嗷,卿落落的。已經更新了,啊不對,剛剛更新的,”系統有些語無倫次,“卿落落的危險等級評定降級了,目前危險等級白色。”
裝着沒注意到系統語氣的慌亂,寧顏若無其事地順着問道,“怎麽降了這麽多?”
“說是因為她逃脫管理處抓捕這事影響極為惡劣,但實際上她本人危險程度極低,此事不再追究。”
“那還要我抓人嗎?”
“不需要了,任務到此為止了。”
寧顏眼眸微斂,意興闌珊地說道,“還真是草率呢。”
系統瞞了些什麽寧顏也懶得再問,它總不可能瞞一輩子的。
可惜了,本來以為生活會多點樂子的,誰曾想任務都能虎頭蛇尾的,沒意思。
林修筠敏銳地察覺到了寧顏的情緒變化,“顏表姐可是倦了?”
“有點,我們回去吧。”
回程時寧顏一路跟着林修筠七拐八拐的,只當他有什麽獨特的出府路徑,待看到那個熟悉的狗洞時,可恥地沉默了。
進府後寧顏打了個招呼就跑遠了,林修筠站在原地,取下眼鏡捏了捏鼻梁,他眼尾上挑,此時因看不真切眼睛眯起,像極了狡黠的狐貍。
今日是八月十三,穹頂那一輪銀盤已趨于圓滿,寧顏不知林修筠在背後一直注視着她的背影,系統卻是知道的,壞心眼地吟了句詩: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寧顏沒理它,只覺得莫名其妙,而那依舊站在原地的林修筠卻驟然變色。
作者有話要說: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詩經·陳風·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