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十天
“事情的起因是在八月十三日夜,在下于花園裏突然聽到了幼童的聲音,當時不甚在意,蓋因在下自幼便耳力出衆,想着或許是府裏奴仆家的幼童玩鬧。”
“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否定了這個猜測。”
想起那晚,林修筠臉色頓時變得異常難看,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一輩子都別記起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迫一遍又一遍的複述自己的記憶。
他想徹底解決那個小鬼,但這些日子尋的和尚道士都沒什麽真本事,先說些玄之又玄且似是而非的道理,再然後話裏話外都是要供奉,林修筠雖大方,但也不願被當成肥鵝宰。
今日這道士還是林家一位客商推薦的,言稱這位瞎眼道士是有真本事的,常在安定門附近出沒,身邊跟着一啞巴道童,而那瞎了的一雙招子就是洩漏太多天機所招致的“五弊三缺”,思慮再三後林修筠便計劃着再來試試。
“八月十五日夜,因思鄉心切飲了少許酒,意識混沌時,我竟再次聽到了那個幼童的聲音。”
“許是因為醉酒,聽不太真切,只聽得它高歌着各式古裏古怪的歌謠,能準确地喚出在下的姓名,還意圖謀害更多無辜之人!”
言及此,林修筠俊秀的臉上無可避免地染上憤怒,那小鬼,竟然還敢對顏表姐有不軌之意,其心可誅!
瞎眼道士摸着胡子,沉吟開口道,“若公子所言非虛,此事便有些麻煩。”
“不知公子可曾聽過個傳聞,若行至人跡罕見處,有聲音喚自己姓名,一旦應聲,便被孤魂野鬼占據了肉身,自己反倒成了替死鬼。”
“是在下孤陋寡聞了,還是頭次聽說。”
林修筠的臉色愈發陰沉,那小鬼對顏表姐有企圖,若是自己一時大意真被占了肉身,顏表姐又毫無防備之心,這還了得!
“但現在那小鬼應是還未成氣候,公子還不必太過擔憂。”瞎眼道士面上帶着鎮定從容的笑意,“貧道有一方法,或可一試。”
“還請大師不啬賜教。”林修筠還主動補充道,“在下願奉上一筆香火銀子。”
瞎眼道士笑着說道,“貧道可不是那等求財之輩,公子若是有心,捐些糧食到道觀就足夠了。”
安定門處西大街,行人如織,人聲鼎沸。
各色小攤販間混入一個算命攤子,倒也不突兀。
算命的道士須發全白,面色紅潤,身形勁瘦,着一身青色道袍,看着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意,唯一可惜的是他是個瞎子,眼前蒙着塊白布條,一舉一動都得由身邊跟着的小道童搭把手。
那瞎眼道士侃侃而談,對面坐着的人認真聆聽,還不時點頭表示認同。
這一幕叫寧顏來看還挺和諧的,只是如果兩位都不是熟人就更好了。
“諸位在做什麽?”寧顏笑眯眯地站到算命攤旁,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這幾人。
瞎眼道士、啞巴道童和林表弟都有點驚慌失措,林書倒是一臉謝天謝地的驚喜之色,活像見了救世主。
可不是救世主?林書這幾日心裏都快苦死了,跟着公子滿京城到處跑,給那些假和尚道士不知騙去了多少銀子,家裏再有錢也不能這麽花啊。
“道長看起來很眼熟呀。”
寧顏抱着手臂,依舊一幅笑模樣,那啞巴道童看了卻只覺得心涼,不由得為自家師父默哀。
林修筠不明狀況,開口問道,“顏表姐認識這位道長?我覺得道長人挺好的。”
求求你可別說了,瞎眼道士只覺得今天流年不利,這都多久沒開張了,好不容易來一單大生意,結果金主是寧顏這小祖宗的親戚,好巧不巧的,還剛好碰上了。
寧顏沒回答,向後使了個眼色,一直跟着的耐冬會意,手起刀落,道長用來蒙着眼睛的白布條斷裂,飄然落下,随之而落的還有鬓角一縷白發。
只見那道長雙目靈動,炯炯有神,原來竟是裝瞎,林修筠睜大了眼睛,這時那啞巴道童也開口說話。
“師父,早就叫您不要裝瞎騙人,這下好了,被拆穿了,還惹到這活祖宗……”
察覺到寧顏的視線正盯着自己,小道童立馬改口道,“還被寧小姐當場揭穿,您不覺得羞愧嗎?”
道士捋着胡子冷哼一聲,氣沖沖地開口道,“貧道若不出來養家糊口,誰來養你們師兄弟這群飯桶?”
“說來也奇怪,李老頭,據我所知,你那道觀存糧滿得都要溢出來了,夠你們吃好多年,怎麽還出來招搖撞騙?”
寧顏再次問出了這個困擾了她許多年的問題,奈何這麽些年老道士從來就沒正面回答過,每次只是唉聲嘆氣避而不答,等下回寧顏再見到他時保準又在诓人送糧。
“天機不可洩露啊,貧道有備無患罷了。”老道士嘆了口氣,再次用了這個十年沒變的答案。
寧顏扶額,無奈開口道,“十年了,你的回答能創新一下嗎?罷了,那你說個能洩露的天機我聽聽。”
她只是随口開了一句玩笑,沒想到這老道士還真回答了。
“還真有一個,據貧道所知,寧小姐西北方向,那個穿藍色短衣抱着孩子的婦人,是個拐子,抱着剛拐來的小孩準備出城去。”
寧顏立刻轉身向西北方向看去,定睛觀察片刻,直接上前把那婦人攔住了,林修筠幾人也連忙跟上。
那婦女被一圈人圍住,面色驚惶不定,眼神在看上去能主事的寧顏和林修筠之間徘徊。
“不知各位貴人攔住民婦是為何?”
寧顏冷聲質問,“不為什麽,你抱着的這孩子是你的嗎?”
“自然是民婦親生女兒。”那婦人抱着孩子的手臂緊了緊,音調也提高了幾分,惹得周圍一圈人來圍觀。
“就算您是貴人,也不能空口無憑誣賴我這良民成了拐子!”
“瞅瞅,我還沒說你是拐子呢,你激動什麽?”
寧顏冷笑道,“就算你給這女孩兒絞了頭發換了衣裳,看看這小姑娘的手就知道了,你家能養出留指甲的小姐?你也不用跟我解釋什麽,留着大牢裏說。”
說完就叫侍衛把那婦人按住,将小女孩抱過來發現,确實是個白淨漂亮的小姑娘,正熟睡着,臉上猶帶有淚痕。
老道士湊過來看了一眼,就下了結論,“這是被用了迷藥了,娃兒怪可憐的,遭這麽大罪。”
因着這是在城門口,捕快也來得及時,見着捕快來拘人時,那一直裝瘋賣傻撒潑的婦人也不鬧了,只恨恨地瞪了寧顏這個壞人好事的罪魁禍首一眼,不情不願地被拖走了。
寧顏叫耐冬抱着孩子跟去衙門,務必将孩子好好送還到其家人身邊。
待周圍一圈人也散幹淨後,寧顏回身看時,那老道士連同小道士也腳底抹油般溜了,連攤子都收的幹幹淨淨,一塊破布都沒留下,弄得寧顏哭笑不得。
“顏表姐跟那騙子很熟?”林修筠這會開口問道,他還是對那老道士裝瞎騙人而心生怨怼。
“也不是很熟,但确實相識很多年了。”
寧顏回憶起那時發生的事情也忍不住笑道,“我頭回見他時,那老道士就裝成瞎子給人算命,我當時也很好奇,見他說的一套一套的,就信了。于是就在他收攤後偷偷跟上,準備跟到他住處,趕明好上門拜師,誰曾想,半路布條一摘,我才知道這是個騙子。”
“那後來呢?顏表姐做什麽了?他們好像很怕你的樣子。”林修筠追問道。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就帶着人一直跟着他,每次他找着主顧時我就揭穿他,攪黃了他不少生意。”
系統啧啧稱奇,“宿主,你明明是個大人了,怎麽還做這種熊孩子才做的事情。我猜你後來肯定發現有反轉,你做錯了事,宿主你不會跟一個騙子關系不錯的。”
倒是難得聰明一回,寧顏唇角微勾,繼續說道。
“後來我發現他從不要錢財,只求糧食和布匹等物。探查之下才得知,他那道觀裏收養了很多無家可歸的小孩,要養活那麽多張嘴可不是容易的事,他也只是為了那些孩子罷了。後來我便省下銀子換成布匹糧食送過去,送了很久,日子一長自然而然就熟識了,而他确實是個很好的人。”
“對了,表弟你尋他是做什麽?”寧顏在心裏補充了一句,聽說最近還找了很多和尚道士。
見林修筠不肯開口,寧顏愈發好奇,決定尋個機會問下林書,現在還是別逼他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不願說就算了。”
林修筠輕舒口氣,心裏想的卻是,轉頭給那老道士送一筆錢糧封口,教他不要在顏表姐面前亂說話。表姐再怎麽說,也是個嬌嬌弱弱的女兒家,這種事情自己解決就好,千萬不能把表姐扯進來,更別提那小鬼還對表姐意圖不軌。
寧顏又回憶起了點往事,“不過他這個道士也挺奇怪,說他坑蒙拐騙吧也對,但他似乎又有些真材實料,有時候他也真能說對,似乎真能預知未來一般。”
預知未來,這個詞語在她腦海裏如同煙花一般炸開,寧顏臉色凝重,是了,預知未來,她終于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男主以為的鬼是什麽呢?答案超明顯了
昨天忘了補充了,今天加上:
五弊三缺這個說法完全是子虛烏有,若是現實中遇到算命的扯這個可以直接走了。
“五弊”引自《魯班書》,最早出自《禮記》,“三缺”出于民間傳說。
将這兩個詞結合起來的,是2010年崔走召先生的小說:《我當陰陽先生的那幾年》,之後就流傳甚廣以訛傳訛了。
總之別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