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四十五天
“今秋湖南省解元燕慈要棄考會試啦!”
最初的消息也單單只有這麽一句,甚至都不知是從哪先傳出來的,但毫不意外,連着幾日滿長安城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此事。
源源不斷的詳細消息也在悄然流傳開來,據說燕慈本人棄考決心相當堅定,閉門不見客,據左鄰右舍所說,他燒了好大一堆書和文章,燃燒時的濃煙和灰燼使得周圍一圈人家都遭了殃。
坊間衆人都在猜測緣由,一衆南方學子也無不在扼腕嘆息,這等于是把狀元之名白白相讓了啊。
“燕慈此人雖古怪了些,倒是非常有才華的,他做出的這架紡機您也看到了,将紡線速度提升了八倍。”
寧顏規規矩矩地坐在太師椅裏,遠遠圍觀着自己哥哥向父親介紹這架珍妮機。
她本意是想悄悄銷毀這架紡機的,但奈何祖父父親等回京後,府裏侍衛多了兩倍有餘,再不是她一家獨大的時候了,派侍衛去必然會被察覺異常,她根本沒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但是哥哥又是個較真的性子,縱然與燕慈鬧得難看,但他認定了這新式紡機大有作用,還是不遺餘力地向父親推薦。
“兒與他交談中判斷,他也是有真才實學的,有新意敢嘗試,就是這脾氣也太古怪了些。”寧淮顯然還沒消氣,還不忘帶着寧顏給自己正名,“妹妹當時也在場的。”
寧信則正在搖着搖杆試用這架紡機,聞言動作沒有停頓,淡淡出聲問道,“顏兒也在嗎?”
“啊?與我何關?”
寧顏下意識先撇開關系,複又回憶了下,确信哥哥跟燕慈鬧不愉快時自己沒在場,語氣更加無辜。
“當時只是看到了這架紡機,似乎并未見到燕公子發脾氣?兒覺得燕公子倒也稱得一句君子?”
“我竟忘了此事,”寧淮此時也完全回憶起來了,右手握拳砸了下左掌,恍然道,“當時你有朋友前來拜訪,只是你這位朋友與你一般,似乎都不太愛走尋常路。”
寧淮當時面上一派正經嚴肅,但此時回憶起卿落落與寧顏一般從牆邊跳下的場景也難免想笑,但笑着笑着,眸子中的笑意逐漸收斂,轉而狐疑地看向寧顏。
“我想起來了,燕慈似乎就是在你那位朋友出現後變得古怪無比。”
“有這回事嗎?”
寧顏心裏暗道不妙,但還是繼續裝無辜,勢要把事情撇幹淨。
“自然,”寧淮皺緊眉頭認真思索,緩慢地說道,“她似乎識得這架紡機,在跳下牆頭後說了三個字‘真、泥、機’。”
不慌不慌,寧顏默默安慰自己,哥哥不會想得到珍妮機是哪三個字,也不會猜出這個名字的真正由來。
“莫非,真泥機是這架紡機的名字,而燕慈根本不是紡機的制造者,所以他才會在被別人一語道破後那般失态?”
已經有點接近真相了,寧顏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多說多錯,她一個不慎就會越說越錯的。
“一定是這樣。”寧淮自覺發現了真相,他快步來到寧顏身邊,眼神充滿期盼地看向她。
“哥哥?”寧顏心裏升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你那位朋友,她叫什麽,家住何方,祖籍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哥哥你問這些做什麽?”寧顏佯裝震驚,身子不着痕跡地退了退,“她有心儀之人,兩人談婚論嫁了,哥哥你沒有希望的。”
“你這說的什麽話?你哥我是那種人嗎?”
即使被寧顏這麽打岔,寧淮的邏輯也沒有被帶跑偏,依舊回到了正題。
“如果這紡機的制造者另有其人,你那朋友又能一語道破紡機的名字,說明她也識得真正的制作者,既然如此,這等人才絕不能被埋沒,自然要尋他出來請他為朝廷效力。”
寧淮在寧顏身旁坐下,繼續說着,語氣充滿憧憬。
“若他還在世,能改良陳舊軍械,我大盛兵力必能大有長進,也不必被困在長城內,可以打出關外去,殺盡匈奴!”
“軍中不是有些工匠嗎?”
“的确有些工匠,可也就只能做做修整軍械的活,根本沒有出過一個如這紡機這般的新物件。”寧顏整個人跨在椅子裏,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父親與我,想改良軍械很久了,但一直一籌莫展毫無頭緒,父親也曾上疏請求重視工部,但沒什麽用。”
“竟是如此嗎?”
寧顏的語氣有些低落,其實燕慈說的真沒錯,她順風順水過了十五年,順遂心意肆意妄為地生活玩耍,只知道這個世界創造力低下,但農業發展很好,百姓倒也是安居樂業欣欣向榮的,這些都降低了人們對于創新的需求。
但是今日聽哥哥此言,才意識到其實是對創新有需求的,但是始終得不到解決。
“你哥哥說的不錯,”寧信則也走過來坐在他們二人對面,黯然道,“初見這紡機時,我再怎麽看也看不出這其中機理,但聽得你哥哥這照本宣書般重複了一遍那位燕公子的解釋,我便恍然大悟。”
“能造出這紡機的,必是位能人。”
寧信則審視的目光看向寧顏,看得她有些坐立不安。
“淮兒,出去,我與你妹妹有事要談。”
“啊?是!”
寧淮利落起身,臨出門時遞給寧顏一個安慰的眼神,但寧顏沒覺得自己有被安慰到。
“關于你那朋友,詳細說說。”
寧信則的音調沒什麽起伏,似乎在說今天天氣如何這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寧顏清楚,父親這狀态很嚴肅,很認真。
寧顏牙齒輕咬下唇,稍微斟酌了下,開口道,“卿落落,年十七,身手不錯,性格較單純,有江湖義氣。”
但看寧信則微擡下颌,等着她說下去的樣子,認命地閉上雙眼,說道,“父母籍貫不詳,與西廠副指揮使齊栾往來甚密。”
“來歷不明之人與西廠副指揮使?”
寧信則倒是沒懷疑她話語的真實性,低聲重複了一句後,複又問道,“你與她如何相識的?”
“這,不說了吧。”寧顏讨好地對父親笑笑。
“有何不能說的?”
“幾月前兒去過趟青樓不是?還被祖母罰了,那時畫舫上認識的。”
“你們倒是臭味相投。”
寧信則嘴角微翹,微搖搖頭,這件事就這麽揭過了。
系統不知道第多少次吐槽了,“宿主,你這是在偷換概念,你怎麽總是臉不紅心不跳的扯謊啊。”
“那你想要我把我對燕慈說過的話對我爹再說一遍?開什麽玩笑!”
寧顏正委屈着,就聽得父親問道:
“燕公子偕紡機來訪次日,在太白樓你與燕公子說了什麽?”
“我?我與燕公子沒說什麽啊?”
寧顏雙眸微微睜大,目露疑惑地看向自己爹。
“是嗎?”
又來了,又是這種審視的,像探照燈般的目光,被注視着的時候是完全無所遁形的感覺。
她不知道父親關于卿落落和燕慈到底了解多少,又或者,是不是在懷疑自己,但此時的寧顏只能繼續裝不知情。
“是,但兒當時以為只是尋常的好友邀約,到了太白樓後才發現燕公子也在,故而不多時便先行離去了。”
稍微頓了頓後,又補充道,“兒可下帖子請卿小姐過府一趟,關于那紡機之事父親或可問她。”
“再說吧,”說完寧信則也像是累了,揮了揮手臂,“去玩吧。”
就跟椅子燙屁股一樣,寧顏“騰”地一下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溜了。
輕巧地帶上屋門後,寧顏回身看了看,暗自下了決心,爹啊,對不住了,女兒也不想這樣的,還請您萬萬不要怪女兒啊!
“統統,我有一個想法,雖然挺對不住我爹的,但是——”
“宿主你想做什麽?”系統慌忙打斷她,“不要想什麽犯法的事情啊!”
“你想什麽呢?”寧顏有些無語系統的腦洞,“我只是在想,把卿落落請來催眠我爹叫他忘了這回事怎麽樣?”
“不是不可以,”系統覺得自己被問住了,“只是,這麽做感覺似乎,有點不太好?”
“第一主要是不孝順,得過心裏這關。第二我擔憂這個催眠效果的保證期,你看常寧那樣也就沒撐幾天,我爹又是那種意志比較堅定的人,萬一過一晚上就想起來了,這不得把卿落落當妖女直接抓來動私刑?”
“是啊,這樣豈不是坑了卿落落?”系統試圖勸寧顏放棄這個危險的想法,“宿主,做人要厚道啊,有些事咱們嘴上說說就行了,行事還是要有底線的。”
系統覺得自己簡直為寧顏做人的底線和三觀操碎了心,但誰曾想寧顏她根本不想做人!
“提前知會一聲的話,齊栾應該保得住人吧?他作為天子寵臣,跟我爹這個心腹大将,怎麽也能五五開吧。”
寧顏顯然還沒放棄她這個危險的想法,系統決定最後再勸一次,“你作為引狼入室的不孝女也會被打的啊,宿主!”
“我爹不會知道的。”
寧顏信誓旦旦的模樣讓系統徹底絕望,這不孝女還是早點被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