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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四十七天

臘月十二日寅時,長安城東長樂門。

兩個士兵皮甲下裹着厚厚的棉衣,看着臃腫累贅,正搓着手哈着氣,在城牆上來回踱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一位士兵抱怨道,聲音清亮,年輕的緊,“天兒咋就這麽冷呢,把人都裹得走都走不動道了。”

“誰說不是呢?老哥哥我活了三十來年了頭回過這麽冷的冬天,我在濟縣守長城時都沒現在這麽冷過,那會那風啊呼呼地吹,誰曾想今年長安也是邪了門了,就是一個字,冷!”

另一位士兵接過話茬,聲音粗犷渾厚。

“您還守過長城啊?”年輕的士兵眸子“騰”地就亮了,湊近旁邊那中年士兵,“您給說說呗?我長這麽大就沒出過長安城一百裏。”

“還你長這麽大,你就是個小毛孩子。”中年士兵“噗嗤”笑出聲,招了招手,“說說就說說,也就是今看你順眼,想當初啊,我在寧國公寧老将軍麾下當兵的時候,也就跟你差不多大。”

“那您那會就能守長城了,我就只能守長安城門,同樣的歲數您見識就比我多多了。”年輕士兵有些失落。

“這算啥見識,那會啊寧将軍,也就是寧老将軍的兒子,也差不多這個歲數。将軍家的公子進了行伍,別人我不知道,但寧将軍當年那也是從最底下的兵當起的。”

說着那中年士兵還壓低了聲音,“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那會啊我還跟寧将軍住過同一個號舍。”

“真,真的嗎?”年輕士兵睜大了雙眼,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當然,這還能有假,我與寧将軍可是一同守過長城扛過旗的啊,濟縣兩方大旗,盛朝的和寧家軍的,咱都扛過。”

中年士兵比了比自己的胳膊,語氣充滿自豪,雙眼亮得驚人,一瞬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在濟縣駐守的時光,年少輕狂,豪氣萬丈。

長城,青色石磚所築就的綿延萬萬裏的屏障,數百年來保護着長城以南廣袤疆土不受侵犯,絕不叫匈奴的騎兵邁進長城一步,是所有鎮守長城的士兵最為自豪的一件事。

濟縣的那段城牆上,有兩杆旗幟永遠高懸,黑底紅字,一方書着“盛”,一方上書“寧”,随關外的狂風飄揚,旌旗獵獵。

“真好啊,”年輕士兵喃喃道,“我也想去。”

“你就別啦,”中年士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匈奴眼見着打不起來啦。”

“為啥啊?”

“二十幾年前陛下登基時,匈奴單于還笑陛下年輕呢,二十年後這都派人來賀壽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要不要長城呢?”

“這咋能不要?”年輕士兵有些急眼了,“匈奴那沒好人,都是喝人血吃人肉的蠻子,咱祖祖輩輩都傳下來的話。”

“是,但打仗可不是什麽好事啊,看我這條腿,跛啦!”中年士兵動動右腿,又來回走了幾步示意道,“被個匈奴騎兵一刀砍下馬之後就跛了,不過他也沒好哪去,一根胳膊沒了。”

“打仗那是真的死傷啊,能不打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中年士兵也不願多談這個了,“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再跟你講講別的。”

“好。”年輕士兵幹淨利落地應答,他對長城的熱情還是大過一切的,也不再糾結于此事了。

兩人一個說一個聽,一時氣氛和諧無比,突然,中年士兵住了口,目露疑惑地看向官道。

“咋啦?”

“噓,聽,似乎有馬蹄聲。”

年輕士兵歪着頭仔細聽,但一無所獲。

“哪有什麽馬啊,您聽岔了,這會才寅時,也沒人在這個時候進城。”

“有。”

中年士兵斬釘截鐵地回答道,雙手緊緊扒着城牆,眼睛瞪大,想要從遠處無垠的黑暗中看出點什麽。

年輕士兵也只好跟着一起向遠處望去,不見五指的黑暗像是一只巨獸吞噬了一切,但漸漸地,似乎真的有輕微的噠噠聲傳來。

青年士兵屏住了呼吸,凝神聽那聲音一點一點的愈發明顯,就是馬蹄聲,有一匹快馬正在向長安城的方向奔馳而來。

“還真有,您真是神了。”

年輕士兵驚嘆地看向身旁人,卻發覺中年士兵滿臉凝重,面色陰沉。

“您怎——诶您去哪?”

青年士兵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見那中年士兵的腿腳似乎不曾受過傷一般,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速度跑下城牆,邊跑便大聲喊道:

“開!城!門!”

青年士兵瞳孔驟縮,轉頭看向官道,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遠處傳來一聲大喝,嗓音嘶啞難聽。

“八百裏加急!開城門!”

城門緩緩開啓,青年士兵慌亂地跑下城樓,期間差點摔倒,跑下來後只看到一匹駿馬飛馳而過,騎手腰間有一抹亮目的黃色,身後留下一尾揚塵。

“這,這是怎麽了?”

青年士兵左顧右盼,守城門這一年他只見到熙熙攘攘往來的普通人,他家就在東城門附近,打記事起也不曾聽聞過發生過今日這般事。

他求助地看向剛剛還在與他交談的中年士兵,就見到那中年士兵脫下頭盔惡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

“去他娘的,關外的蠻子就該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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