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四十八天
“陛下,陛下!”
高公公彎着腰,隔着床帳小聲而急促地呼喚着,即使驟然被人從夢中喊醒,盛帝的眼睛也是瞬間轉為清明,在黑暗中發出攝人的光芒。
“何事如此驚惶?”
他一邊說話,一邊起身坐在床榻邊沿,他此時借着燭火才看清高公公此時的模樣,衣衫不整,發髻淩亂,顯然出了大事。
“陛下,河北八百裏加急啊!”
高公公的聲音本就尖細,此時因着焦急,更為尖銳刺耳。這倒也不怨他,他跟在盛帝身邊三十餘年也未曾見過八百裏加急的信件,更何況,這信是從邊關送來的。
“什麽?”
盛帝瞳孔驟縮,胡亂套上靴子,急急地向外走去,高公公正欲跟上,就聽見身後傳來馮皇後的聲音。
“陛下?”
馮皇後正巧聽得動靜,幽幽轉醒,坐起時只看見盛帝僅着中衣匆匆離去的背影,她茫然地看向高公公。
“娘娘,您先歇息吧。”
“到底發生了何事?”
馮皇後語氣冷厲,纖細黛眉緊蹙,她不由得憶起白素那日所說的,難道當真要一一應驗了嗎?
“河北八百裏加急。”高公公低聲吐露了實情,行了一禮後就急匆匆離去。
馮皇後的聲音拔高,指着窗邊的衣架,喊住了高公公,“将本宮的大氅拿上,怎能叫陛下穿成那般就出去!”
盛帝已然出了坤寧宮,正大步流星向大明殿走去,餘光瞥到高公公一路小跑跟上來,“怎地如此慢?”
“皇後娘娘關心陛下您哪。”
說完,獻寶似的遞上手中的大氅,盛帝這才注意到自己僅穿着中衣就出門,也不矯情,一把接過披在身上。
卯時朝會,但大多數朝臣此時已然入宮等候,在大明殿內外三五成群地讨論着剛剛被送入宮內的八百裏加急信件。
有幾個眼尖的朝臣遠遠瞅見了寧國公,急忙上前迎道,“诶,您老人家今日怎麽來了?來的正是時候。”
“夫人嫌我在府裏礙眼,”寧國公已至花甲之年,但體型魁梧,聲音依舊洪亮,左右看看後大聲問道,“你們這都是議論什麽呢?”
“聖上口谕——。”
高公公自大明殿後殿走出,正欲請三位內閣大學士入殿,就聽得寧國公的大嗓門,當即大喜過望,連忙走到他身旁,“國公爺,您先請入後殿面聖。”
“你且與我說說,發生何事了?”
寧國公大步流星地往後殿走,高公公慢他半步,小聲說了“河北”二字後伸出手比了個“八”。
“您今日來的正是時候。”
見着不是三位大學士,而是寧國公步入殿內,盛帝便知是高公公自作主張了,不過他原本緊繃的面色明顯舒緩許多,叫人把信件遞過去,“您先看看吧。”
寧國公一眼掃過,面色當即陰沉如水,咬牙切齒道,“好一個李安元,還一個北羌!竟敢派兵裏應外合妄圖刺殺我大盛重臣!”
“您的意思是?”
“打!必然要打,怎能咽下這口氣。”
盛帝思慮的更多,“可現在是冬日,您也知曉今年冷得不同尋常,若是開戰……”
“冬日不合适,這不是糧草辎重的事。”
縱橫沙場多年,寧國公雖氣性大,但也不是個粗心眼的,“老臣擔心匈奴也想趁機有所動作,天冷了草原上的日子可不好過。”
“朕生辰宴上匈奴和北羌簡直就是一個鼻孔出氣的,還妄圖給我大盛難堪,做他的春秋大夢。”盛帝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不禁冷笑道,“也不想想蠻子怎能成我大盛好兒女的對手?”
“虞家那小丫頭确實不凡,不過話說回來,北地有老虞在,居庸關還亂不了。”
寧國公雙手背在身後在殿內來回踱步,“若與北羌開戰須得等開春,老臣會盯死匈奴,待解決了北羌,遲早跟匈奴人算賬。”
“這是自然,您的夙願一定會實現的。”
盛帝知道面前這位老臣駐守長城幾十年,心心念念與匈奴決戰,但同樣的,他既為人皇,徹底除去關外虎視眈眈地與大盛僵持百餘年的惡狼,這又何嘗不是他的夙願呢?
“那老臣就先謝過陛下了。”寧國公大大咧咧地行了一禮,又指着盛帝身上的大氅道,“陛下先把衣裳換好,該去上朝啦。”
盛帝低頭看着依舊裹在身上的繡着鳳穿牡丹紋樣的大氅,喚來高公公。
“更衣,上朝。”
“娘娘,這衣裳陛下吩咐奴婢給您送回來了。”
馮皇後卻看都不看一眼那華美的大氅,只擔憂地問道,“陛下可曾着涼,下朝時叫禦膳房送碗姜湯過去,陛下不願喝本宮就親自去送。”
“您放心,天冷陛下不願叫您跑一趟,自然會喝的。”高公公臉上賠着笑,一甩拂塵道,“娘娘若沒什麽吩咐的,奴婢就先告退了。”
“去吧,叫陛下別忘了用膳。”
馮皇後囑咐一句後揮了揮手,有些疲憊地靠在榻上,合上雙眼假寐,但沒一會,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出現在寝殿內,還沒等她詢問,就聽得白素低聲卻急切地說道:
“四日前,北羌使團與關外北羌兵馬裏應外合刺殺鎮北王,故八百裏加急傳信長安。”
馮皇後登時睜開雙眸坐直了身子,“消息可有誤?确定是鎮北王?他現在狀況如何?”
“千真萬确,鎮北王似是重傷,但應當無性命之憂。”
白素說完後眼眸微斂,似有未竟之言,馮皇後只看了她一眼就将她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不曾發生過,對嗎?”
白素猶疑片刻,回答道,“是,因而接下來會如何奴婢也不知道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馮皇後淩厲目光掃視着眼前這位女官,不出意外地又聽到那句一成不變的回答。
“奴婢想要的只是大盛國運昌隆,長治久安。”
“是,本宮知道。”
馮皇後語氣莫名,似有一絲嘲諷在裏頭,她面前站着的女官依舊恭謹,面色不變,恍若未覺。
打今天清早開始,“八百裏加急”這幾個字就不斷在京城各個角落被議論着,整個長安城的氛圍陡然一變,原本是年節将近的喜慶松快,人人都帶着笑臉,今日卻連街邊的小攤販都能正色聊上幾句國家大事。
寧顏就混在這長安城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她敏銳地猜出是邊關告急,這樣的猜測使得她難免有些擔憂身處濟縣的父親。
奉天府的兩位衙役自街的另一頭跑過,一位手持銅鑼,一手拿着張告示,寧顏看到後想都沒想就跟上去了。
“铛——”
銅鑼敲響,四面八方的百姓聞聲而來,面色肅穆,并無人大聲喧嘩。
另一個衙役将告示貼好,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聲念,寧顏已經眼尖地看清了內容。
诰:
盛乃禮儀之邦,秋毫無犯北羌之地。茲羌國百年來屢犯我大盛邊疆,傷我民衆,掠奪金銀,臘月初七居庸關處,羌國來京使團密謀行刺鎮北王致其重傷,來兵進犯長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今封将軍虞廣暫統北地一應軍務,來年開春時,伐羌。
惟願吾民同知,犯我大盛國威者,雖遠必誅!
片刻靜默後,人群裏爆發出激烈的讨論聲:
“蠻子就是蠻子,狼心狗肺!竟使陰招傷了王爺!”
“打的好!跟羌人還有匈奴早就該打一場了!”
“俺要當兵,打蠻子!”
他們是激昂的,義憤填膺的,突然,不知是誰大吼了一句,“犯我大盛國威者,雖遠必誅!”
所有人都跟着高喊,“犯我大盛國威者,雖遠必誅!”
這樣的呼聲在長安城中陸續響起,這張诰令也将從長安城中開始,一道道蛛網般輻射到整個盛朝,所有人将知道,盛朝與北羌,百年來的恩怨糾葛,此番或許将要畫上一個終點了。
仍舊有源源不斷的民衆向這邊趕來,寧顏艱難地逆着人群而行,直奔鎮北王府。
寧顏抵達鎮北王府時,正巧遇到陛下身邊的高公公和皇後身邊的白姑姑出府,她行了一禮想要詢問下情況,卻被兩人躲過。
“咱家可受不得寧小姐的禮,您既然是來探望郡主的,快請進吧。”
“多謝。”
寧顏道謝後便急匆匆進府去尋蘇如如,完全忽視了身後傳來的一道探究的目光。
“顏顏你來啦?”
蘇如如有些憔悴,伶仃坐在院中,虞杉也不在身旁,府裏的下人們正在房裏進進出出,似乎是在搬取東西。
“你這是?虞杉怎麽不在?”寧顏跑到她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關切問道。
“我這是準備回汴京啊,杉杉去盯着王府私兵和車馬等物了。”
寧顏看着她蒼白的面色,皺緊了眉頭,“就這麽急嗎?你身體可受得住?”
“我身體我早已習慣了,既不會好,也不會壞到哪去。”蘇如如緩緩站起身,寧顏趕忙攙抱住她,卻驚覺懷中的少女清瘦得吓人。
“正巧你今日來,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呢。”
蘇如如說着說着就開始撕心裂肺的咳嗽,寧顏輕輕拍着她的背,“不說了,我扶你去休息。”
“不行,要說的。”
蘇如如遠比寧顏以為的固執,她緊緊抓着寧顏的胳膊與她對視,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顏顏,你還記得你當初問我為何來京城嗎?當時騙你的,才不是什麽看京城風光呢,這哪有汴梁好。”
“是因為啊,有一位自稱‘維|穩者’的神秘人給我和杉杉送了封信。”
作者有話要說: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漢)陳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