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五十三天
歲燈,是盛朝一種獨特的習俗。
歲燈于除夕夜懸挂在正房屋檐下,尋常百姓家只會挂一盞,初一便摘下,高門大戶則一至九盞不等,在初一早晨由家中輩分最高的長者親手摘下送到祠堂裏繼續懸挂。
這是人們對于新年的期盼,除夕夜歲燈不熄,安穩燃至天明則象征着新年平安順遂,歲燈熄滅則是徹徹底底的不祥之兆。
花廳之外原本懸挂着八盞歲燈,這也是寧國公府身份地位的象征,九為極數,只有皇家可用。
而此時,八盞歲燈盡數熄滅,在寒風中吱呀晃動,搖曳不定。
寧國公府所用的歲燈材質都是極好的,往年冬日裏也曾有過風雪大作的時候,熄滅一盞已是多的,還從未出現過八盞歲燈全熄的光景。
院裏的下人彙集地越來越多,全都驚慌地小聲議論着,阖府衆人面色都很難看。
這樣下去不行,寧顏深吸一口氣,心生一計。
“請祖母将歲燈移至祠堂。”寧顏稍稍側過身,恭敬行禮道。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不知是哪位姨娘說了一句,“這怎麽可以?歲燈全熄是天意,那可是大——”
接收到寧顏不善的目光後又當即閉了嘴,“大兇”二字實在是不敢再繼續說,但寧顏視線緩緩掃過諸人發覺,他們似乎都是這麽想。
“我寧家世代忠良,駐守邊疆,護大盛河山。今我寧家三代,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行無愧于人,止無愧于心。”
寧顏行至寧老夫人面前,再度行禮道:
“天有常道,君子道其常。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孫女請您,将歲燈移至祠堂。”
“……這樣好嗎?”
寧書婉怯怯地問出口,她此時是攙着寧老夫人的,有些忐忑地看了看她的臉色。
“就這麽辦。”
寧老夫人顫顫巍巍但異常堅定地将歲燈一盞盞取下,重新點燃挂在祠堂。
祠堂裏靜谧無風,只有香燭燃燒的聲音回蕩,八盞歲燈安穩地懸挂在祠堂中,散發出暗黃的光芒。
就在衆人離開祠堂後,林修筠再次聽到了熟悉的響動,他憂心忡忡地看了眼祠堂,怎麽辦,歲燈似乎又掉落了,可祠堂裏一絲風都沒有,無風而落,這當真是天意嗎?
寧顏悄悄地走在最後,招來耐冬叫她找人探查下其他重臣府邸的情況,讓她留在祠堂,哪怕尋來漿糊粘住,也務必叫那燈在明早開祠堂門時好好地挂着。
她們之間的動靜林修筠自然也聽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很疑惑顏表姐怎麽知曉祠堂中的情況的,但很快這個問題得到了解答。
“宿主,你為什麽叫耐冬守着祠堂啊,歲燈還會出事嗎?”
寧顏面上閃過一絲憂慮,“這事有些不同尋常,我很擔心跟作者設定有關。”
“怎麽會啊?”系統聲音滿是不可置信,“現在還沒到原書劇情開始的時間啊。”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
仰頭時寧顏只看得到這麽一番景象,但她似乎有一種預感在,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将軍!前線探子來報!”
“有何消息?”
寧信則自無盡的公文輿圖中擡起頭,他眼窩深陷,眼周一圈青黑,顯然已有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
“匈奴內部止戈,意圖連橫北羌。”
“下去吧。”
寧信則面色如常,似乎只是聽到了一個尋常消息,但在他身邊的寧淮顯然将這不動如山的功夫還沒修煉到家,急忙取過輿圖細細查看,面色凝重。
“父親,若匈奴和北羌當真聯合,我等該如何?”
“那我等與北地亦可聯合抗敵,匈奴與北羌貌合神離,哪能真心合縱?”
寧信則放下手中的文書,出門緩緩登上城牆,寧淮則緊跟于後,他們的院落竟就位于一座烽燧腳下,烽火臺上時刻打掃,不曾堆積落雪,兩人站在烽火臺上,遙遙望着無垠天際。
“你祖父這幾日總因為打不成仗怄火,确實只要糧草補給不斷,又恰逢此時匈奴內亂,确有相當大把握打下。”
寧信則伸手接下一片雪花,但那片雪只存在了片刻就化為一滴冰涼的水,從指縫中漏下,消逝不見。
“可陛下要憂慮的不只是邊關,前線還沒打起來呢,後院着火又該如何是好。”
“父親是說這天氣嗎?确實是冷了些,但應當不甚嚴重吧。”
說完一陣狂風吹過,寒冷的空氣嗆入鼻腔,寧淮連打好幾個噴嚏。
“但願是我多慮了,”寧信則慈愛地拍拍寧淮的肩膀,“我們下去吧。”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連綿不斷,像是要把心肺咳出一般,虞杉也偏過視線不忍心看。
蘇如如虛弱無力地倚靠在虞杉身上,面色慘白,姣好的容貌因着病态也顯得憔悴,失了幾分顏色。
虞杉額頭不斷滴下汗珠,是被熱的,炭盆裏悄然無聲地燃燒着上好的銀骨炭,一絲煙氣都沒有,尋常冬天夜裏點上一盆足以禦寒,但此時屋子裏放置着好幾個炭盆。
回汴梁途中蘇如如的病情又加重了幾分,回王府後當夜便昏厥過去,吓得王府衆人魂不守舍,連尚在卧榻養傷的鎮北王都不顧阻攔,親來探望幼女。
每每看到病榻上痛苦難耐的蘇如如,虞杉都萬分後悔帶她回汴梁,平白遭了這些罪。
“杉杉?”
蘇如如現在的嗓音嘶啞,她極為不喜,說話都只肯用氣聲,也就離她最近的虞杉聽得清。
“怎麽?”
虞杉短暫地閉上眼睛收斂好自己紛亂的情緒,低頭輕柔說道。
“我感覺我捱不過這個冬天了。”
說這話的蘇如如相當冷靜,就像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随意,她艱難地擡起手阻止了虞杉下意識的反駁,繼續說道。
“別忘了我與你說過的,對于我們來說,死亡不只是結束,或許是另一個開始,回到原本生活的開始。”
“顏顏說世界是有主角的,我就覺得呀我也該是原本那個世界的主角,我回去說不定還是拯救世界呢。”
蘇如如說這話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但虞杉現在滿腹心思都在她虛弱的身體上,實在沒空揣測她話中的深意。
蘇如如自然也看出了這點,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鑲嵌着琉璃的窗戶,靜靜地看着窗外風號雪舞。
與此同時,那個不知名小村莊。
茅草棚外風雪交加,寒風大作,草棚內溫度幾與外界無差,陷入昏迷的小姑娘無意識地張開幹裂的嘴唇,呢喃控訴着無法言說的痛苦。
她面黃肌瘦,此時臉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紅,這樣的寒風裏她額頭竟在出汗,顯然已經燒到虛脫了。
雖然身體經受着莫大的痛苦,但是此時的她正在經歷一場美夢。
白淨漂亮的小姑娘穿着嶄新的衣裳,一陣風似地跑進院裏,身後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娘親!”夢裏的她聲音清脆悅耳,像一只春天裏歌唱的小黃鹂。
勞作的婦人轉過身來,溫柔地為她擦拭臉上的汗珠,“瞧你跑的,快去叫你姐姐來吃飯。”
“吃什麽啊?”
小姑娘抽動着鼻子,其實她遠遠地就聞到了,是炒臘肉的香氣,趁娘親轉過身時悄悄用手捏了一塊放進嘴裏,卻被燙的直吸氣。
婦人一臉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鼻子,“小饞貓。”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門,咀嚼着那塊臘肉,竟是那麽的香。
真的好香啊,這是小姑娘的意識裏最後一句話。
寒風依舊呼嘯着,小姑娘的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的冷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了呼吸。
突然,這幅瘦弱身軀的胸膛又開始緩慢起伏,眼睛也緩緩睜開。
這是哪?
女孩不顧身體的強烈不适,猛然坐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一個破舊的茅草棚。
下意識地,女孩以為自己遇到了拐子,但下一瞬她就發覺,不對,這不是自己的身體。
手掌粗糙,還有凍瘡和破綻的口子,瘦弱地似乎一陣風就能刮跑,現下似乎還發着熱,她打量了番周遭場景,不行,再這麽凍下去是會死的。
女孩艱難地掙紮起身,推開草門,瞬間被鋪面而來的狂風吹得一個趔趄,漫天雪花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
她輕輕抿了抿嘴唇,幹裂的唇瓣微微濕潤了些,人也被風吹得清醒些許,幹瘦的手指緊緊抓住門沿,穩住了身子,待風稍小一些後緩慢而堅定地向亮着燈,飄着飯菜香氣的堂屋走去。
廢了好大一番力氣才走到堂屋門口,還沒等她敲門,就聽到腳邊有一樣東西掉落。
女孩瞳孔驟縮,這是,歲燈?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青年婦人端着個邊沿有豁口的破碗正要出來,一眼看到了屋檐下站着的女孩,和她腳邊的歲燈。
青年婦人将手中的破碗一摔,指着女孩就開始破口大罵:
“好你個小白眼狼,平日裏養着你白吃白喝的,現下竟敢咒家裏,好好的燈你都敢碰。”
女孩連忙搖頭,張口想要解釋卻發覺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來,才意識到這身體居然是個啞巴,有些絕望地低頭閉上了雙眼。
但她這幅模樣落在婦人眼裏就是默認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甩到女孩臉上,女孩直接摔在了地上。
她靜靜地伏在雪地上,寒冷滲透破舊的襖子一陣陣地滲進骨縫裏,旁邊還有只帶着豁口的破碗,流出些許菜湯滲入雪中,她伸出手指觸碰了一下,是冷的。
女孩了無生趣地躺在雪地上,突然,她的餘光瞥到,那婦人剛剛再度緊緊綁住的歲燈,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此情此景,讓她想到了史書上所記載的關于景帝二十六年的歷史,女孩平躺在雪地上,望着漫天飛舞肆虐的雪花,無聲念誦道:
“歲弊寒兇,雪虐風饕,禍之始也。”
作者有話要說: 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行無愧于人,止無愧于心。
——孟子《孟子·盡心上》
天有常道,君子道其常。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荀子《天論》
歲弊寒兇,雪虐風饕。
——(唐)呂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