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五十六天
“杉杉,狀況如何了?”
看到虞杉走進暖閣,蘇如如眼睛一亮,急切地詢問道。
自開春天晴後,原本奄奄一息的蘇如如整個人奇跡般的恢複了許多,雖偶爾還病恹恹的,但現在這樣已讓鎮北王府上下欣喜若狂了。
虞杉伸出手指彈了下蘇如如的腦門,“你就不能少操點心。”
“快說嘛,怎麽樣了?”
蘇如如美目裏滿是期待,虞杉望着她清澈的雙眸,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将得到的消息說出口。
“情況有多不好?”
蘇如如原本輕快的聲音放低了,她太敏銳,而她對虞杉也太熟悉,虞杉一瞬間的猶豫已足夠她猜出很多事情了。
“問題出在糧草上,”虞杉眯着眼睛抿了口水,“最近的是自河南調,但朝廷遲遲不下旨,王爺還要留赈災糧。”
“父親曾說過,陛下是絕對的主戰派,下旨是遲早的事。”
蘇如如對此事倒是不太擔憂,她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倒是杉杉你,準備怎麽辦?”
“我?”
“對啊,杉杉,現在是難得的機會。”蘇如如翻出幾張寫滿字的紙,“雖然說因為天災的緣故,與北羌之間的戰争來得比我預想的早一些,但現在的确是你進入軍營的恰當時機。”
“虞家現在如何?”
她細細地翻看着自己曾做下的記錄,說話時沒有擡頭,自然也看不到虞杉複雜的眼神,掙紮,野望交替出現,最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做出了決定。
“我不需要參軍了。”
“你不需要……這是什麽意思?”
蘇如如吃驚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虞杉,“杉杉,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目标嗎?”
“就是字面意思。”虞杉對另一個問題避而不答,只說道,“我爹我大伯,還有我那些兄弟們,全都離開汴梁了。”
“戰事如此吃緊嗎?”
蘇如如以為虞家人已至關隘處,此時已不利于虞杉參軍,她眉頭緊鎖,但并沒有懷疑虞杉的話,因為虞杉不會對她說謊,她這人也不屑于說謊。
看着陷入沉思的蘇如如,虞杉目光柔和,她剛剛其實玩了個春秋筆法,虞家那一幫子男人,并沒有出發去關口,還忙着在汴梁郊外燕山調兵遣将呢,但燕山,也确實是在汴梁城外,不是嗎?
而此時,長安城周邊同樣正忙着調兵遣将,要自京畿地區調兵,首當其沖便是北山營,其次是禦林、虎贲二軍。
“咋能不要我?”
寧顏這兩日整日騎着照夜玉在四方城門處輪番轉悠,今日剛到長樂門,便聽到城門處傳來一個渾厚的中年人的大嗓門,她好奇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中年士兵拎着頭盔,緊跟着一個着北山營衣甲的校尉,似乎在争辯什麽,吼得臉紅脖子粗。
“不是,您說說,連吳大那個小毛孩子都要了,我也沒毛病啊咋能不要我?”
中年士兵手所指向的,是後面幾步一直跟着他們兩人的一個士兵,似乎就是他口中所說的吳大,确實年輕的緊,縱然一身盔甲,臉色曬得黝黑也遮擋不住面容及眼神的稚嫩。
那校尉倒也好脾氣,停下腳步,嘆了口氣道,“你也是軍中老人了,你有啥毛病你自己心裏清楚!”
中年士兵眼神略有飄忽,但他虎目睜圓,似是給自己争底氣般伸長了脖子,嗓門依舊中氣十足,“我沒毛病!”
校尉也被他氣笑了,也不跟他再糾纏,轉身就走,中年士兵還想追過去,但被年輕士兵拉住了。
“王哥,王哥,您消消氣。”
“我怎麽消氣,邊關征調人馬咋能就沒我的份?”
中年士兵雙手叉腰,原地轉悠了幾圈,複又看向年輕士兵,“吳老弟,你說說,老哥哥體格不差吧?這馬背上的功夫也沒落下吧,他怎麽就能不要我呢?”
站他對面的年輕士兵除了苦笑着連連點頭,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因為他自己是被選中征調了的,此時的他尚且懵懂又膽怯呢。
寧顏也聽出了這中年士兵的意思了,北山營征人,他想去邊關,上戰場,但是沒有被選中。
寧顏的視線在他右腿處轉了一圈,她看得分明,中年士兵是受過傷的,雖不甚明顯,但行得稍快一些便有些跛,想來本身就是從邊關回來的老兵。
有這麽個大活人一直在旁邊盯着看,還是個姑娘騎一匹矮腳馬這般獨特的組合,那兩個士兵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這直白不加以掩飾的視線了。
但兩人都只當是哪家的大小姐好奇,也不以為意。
“老弟啊,不是哥哥說你不好,你這麽個新兵蛋子,以往只是看城門,真到了戰場上就算是去後方押糧草這身板也夠嗆。”
“我咋啦?”年輕士兵有些急眼,“看城門我也是禦林軍的,我也是能上陣殺蠻子。”
“那可是真刀真槍,你還是個娃娃呢。”中年士兵憤憤地蹲在地上,雙掌緊扣着頭盔,似是有些沮喪。
良久,才道,“刀劍無眼,是真的會死人的啊。”
“當初跟我一同參軍的個鄉黨,就在我眼前,叫蠻子一刀砍斷了脖子,那血濺到臉上我都顧不得擦,就光知道拿着刀砍。”
中年士兵聲音隐隐哽咽,“待到打完了收屍,我翻了老久才尋來人,那身子都叫馬蹄子踩得不成人樣了。”
“邊關打仗那是什麽好去處啊,能如我這般全須全尾回來的就該謝天謝地了。”
中年士兵終究是沒忍住,落下幾滴眼淚,但很快被抹去,那時戰友的慘狀怕是今生都難以忘懷,他實在是不願見到一個這般年輕鮮活的生命在戰場上凋亡。
似是被中年士兵的悲痛所感染,年輕士兵有些膽怯,他也蹲到中年士兵身邊,清澈稚嫩的眼眸裏裏,是揮不散化不開的的擔憂。
他也是怕的啊,才十幾歲的少年,縱然對萬萬裏的長城充滿向往,對守衛長城佑我河山的邊關将士心懷欽佩,但讓他去打仗,去直面生死,一時之間膽怯也占了上風。
“陛下為何要下旨啊?”
年輕士兵目光移向了城門處張貼的皇榜,自然的,他也能看到城外三三兩兩的流民,“不是大旱嗎?不能等日子好時再打嗎?”
他目光收回時,正巧看到側坐在照夜玉上的寧顏,一看就出身尊貴,與城外的流民對比鮮明,“現下打仗就為了保護這京中的公子小姐們嗎?”
中年士兵不解此話的意思,順着年輕士兵的目光看過去時正巧與寧顏意味深長的目光對視,那一瞬間,中年士兵很确定這位小姐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您大人有大量,饒過這口無遮攔的小子一回吧。”
中年士兵拽着年輕士兵來到寧顏面前道歉,見寧顏聽了她的話後搖搖頭,心沉了下來,抱拳正欲在說些什麽時,卻聽到寧顏開口道。
“不需道歉,”寧顏看向年輕士兵,語氣平和地為他解釋道,“現在開戰不是為了保護什麽公子小姐們,只是現在還不是災情最嚴重的時候,陛下希望在災情最嚴重的時候,也就是六七月份至少把匈奴北羌打跨,這樣才能安穩渡過災年。”
“為什麽?或許那時候是最嚴重的時候,可出征耗費糧草那麽多,留着赈災不好嗎,大盛畢竟有長城在啊。”
年輕士兵撓了撓頭發,他承認寧顏說得有理,但還是有些想不通。
“若你去過長城便知,長城只是幫大盛略占了幾分守之利,不代表着它是萬無一失的,史上多得是強攻入關的蠻子。”
“您去過長城?”
聽到寧顏這句話,中年老兵的目光謹慎了幾分,沒忍住開口問道。
“幼時去過,也在那待了段時日。”
寧顏沖他們笑笑,轉身策馬離開。
年輕士兵有些呆滞地目送寧顏離開,回神看時發現中年士兵比他還沉不住氣,眼神亮得驚人,搭在他肩膀的手臂微微顫抖。
“王哥,您怎麽了?”
“那是寧小姐啊。”
年輕士兵根本沒反應過來,“什麽寧小姐?”
“寧将軍的女兒,寧小姐啊。”
中年士兵錘了一拳年輕士兵的胸口,“一天天,嘴上沒個把門的,寧将軍虎父無犬女,怪不得人家在那一看就不一樣。”
此時在長安城東百餘裏處,有一隊熟悉的車隊正在驿站修整。
“我們明日就要到長安城了,你還會多一個姐姐,是我妹妹,她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分清楚。哦,對了,還有一個姐姐,她叫寧顏,是我的摯友,你也會喜歡和她玩的。”
濮陽翁主牽着可兒的手,溫柔地說着話,雖然可兒無法應答,但是她知道,她在認真傾聽着的。
可兒也确實在認真聽着,雖然她對于娘親自稱姐姐這件事還有些沒法接受,但她清楚不論自己是怎麽來到這個時候成為了別人,但這件事一旦暴露對她,對娘親都沒有任何好處。
只是有一件事奇怪,她此前從未聽說過娘親有一位名叫寧顏的摯友,這姓也不常見,像是出身寧國公府,但記憶裏寧國公府并沒有一位叫寧顏的小姐。
可兒思慮許久也沒能得出答案,只是隐隐有了些期待,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還有不曾出現過的人,難道說,這一世真的會有所改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