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五十七天
風起雲湧,旌旗獵獵。
大明殿前立起高臺,臺上站着盛帝及一并武将,盛帝并未着冕服,而是與諸位武将一道穿一身玄色戎裝。臺下是數千禦林軍整裝待發,編隊齊整,氣勢恢宏,每一隊前都有一支铮亮長戈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志在驅胡虜,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如胡虜、北羌,雖非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原之人無異。
故茲告谕,想宜知悉。”
盛帝尚處壯年,因着今日操勞國事顯得有些瘦削,但聲音依舊雄厚洪亮,他對于今日壯行極為看重,連出征前的檄文也是親手寫就。
宮廷內侍們為臺上盛帝及諸臣,臺下全部禦林軍衛送上一個黑陶碗,倒滿酒液,酒液清亮帶着些微冷香,是禦供金菊酒。
“共飲此酒,惟願諸位凱旋。驅胡虜,保家國!”
盛帝高舉酒碗大聲喝道,随後一飲而盡摔掉酒碗,陶碗摔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響起,這像是一個訊號,臺下的士兵們将酒碗高舉過頭頂,高呼道:
“驅胡虜,保家國!”
陶碗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奏響一場獨特的離別樂章。
禦林軍出城時,長安城中民衆夾道相送,不乏有年邁的老者,年輕婦人,以及總角幼童在一列列士兵中尋找自己的兒子,丈夫,和父親。
有人抹着眼淚,在輕聲哭泣,也有人聲嘶力竭,期盼大軍勢如破竹。
某臨街茶樓二層,寧顏端着茶盞站在窗前看着經過的士兵,一言不發。
“”顏表姐,在想什麽?”
林修筠有些不安于寧顏所表現出的低落,寧顏回過頭看他,“在想——”
突然,她收斂了笑意,環顧一圈後直接選擇跳窗離開,林修筠沒她那般身手,只能從樓梯下樓,出門後早已沒了寧顏的身影,他凝神仔細聆聽各方的動靜,終于分辨出系統的聲音。
系統的小奶音此時透着的是滿滿的緊張,“宿主,快一點啊。”
“你還沒跟我解釋清楚呢。”
寧顏盡力穩定住呼吸的頻率,按照系統所指示的方向拔足狂奔。
“就是那個,濮陽翁主懷孕時曾經出現過的不明穿越人士,再次出現了啊。”
“什麽?”
寧顏猛地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問道,“不是已經流産了嗎?”
“可是她再次出現了,”系統語氣也有些不确定,“而且根據路徑推斷,我們正在前往大長公主府所在的方向。”
系統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象力,“你說她會不會是回來複仇的啊?被流産的胎兒報複家人什麽的,電影裏都是這樣的。”
“少看點騙小孩的玩意。”
寧顏深呼吸幾口,向着大長公主府走去,“是人是鬼,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顏表姐!”
林修筠氣喘籲籲地趕上了寧顏,雖然他将系統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知道寧顏此行去往成安大長公主府,但還是得開口問道,“顏表姐,你要去哪裏啊?”
“大長公主府,”寧顏皺着眉頭看因為奔跑有些狼狽的林修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般,眼鏡都跑沒了?”
林修筠支吾着不知說什麽,他總不能夠說是為了聽系統說話才随手扔了眼鏡吧,不過寧顏本身也沒想得到什麽答案。
“罷了,你跟我同去吧。”
看着林修筠因為自己短短一句肯定的話眼睛就亮的發光,破天荒的,寧顏心裏有一絲別樣的感觸,但她很快便壓下了心底的異樣,來不及細想,此時前往大長公主府才是頭等大事。
幾輛風塵仆仆的馬車緩緩行駛至大長公主府門前,甫一停下,先是從馬車裏跳出一個瘦弱的小丫頭,守門的兩個侍衛對視一眼,握緊刀柄,靠近馬車。
但接着從馬車裏踏出的女子叫守門的侍衛吃了一驚,趕忙收回已經出鞘幾分的刀刃,低頭行禮。
“小的見過儀陽翁主,恭迎翁主回府。”
儀陽翁主?怎麽會?
可兒震驚的目光落在濮陽翁主的背影上,雖然說娘親與姨母樣貌可謂一模一樣,但她從未認錯過,可他們怎麽會稱呼娘親為儀陽翁主?
濮陽擡頭,看着府邸門口的牌匾,竟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更怯的感觸,不敢踏入府中。
她感到幾根纖細卻粗糙的手指輕輕牽住了自己的手,心底流過一道暖流,她回握住可兒的手,低頭輕聲說道,“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現在我們回家了。”
可兒沖她開心地笑了笑,在心裏默默回答道,只要能夠與娘親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姐姐。”
寧顏一直在不遠處站着,将剛剛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濮陽翁主剛踏上臺階,就聽到身後傳來的熟悉的聲音,她驚喜地轉過身,“顏兒?你怎麽來了?”
“正好想來看看,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巧遇到姐姐。”
雖然說寧顏來大長公主府的動機不純,但此時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友人她也是真正的歡喜,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這不是回來了?哭什麽?”
濮陽翁主原本也有幾分淚意,但見着寧顏泫然欲泣的模樣也哭笑不得,掏出帕子為她輕輕擦拭眼尾。
“太過歡喜罷了,”寧顏抽了抽鼻子,“恰到好處”地将視線轉到濮陽翁主身旁站着的小姑娘身上,“姐姐,這麽可愛的小姑娘,你從哪偷回來的?”
“怎麽還是這麽貧,”濮陽翁主氣笑了,輕輕點了下寧顏的額頭,“我已認她做義妹,以後這也是你妹妹,做出個姐姐的樣子來。”
“妹妹好,叫什麽呀?”
寧顏屈膝蹲下,輕輕戳了下小姑娘的臉蛋,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來挂着她腰間,“送你啦。”
可兒笑得非常燦爛,不知為什麽,她一見到這個姐姐,不對,應該稱呼為寧姨的女子,她心底裏就湧現出難以解釋的無盡好感來。
“她叫可兒,嗓子不太舒服,她很喜歡你呢。”
雖然濮陽翁主說得很委婉,但寧顏還是聽懂了她的話外之意。
濮陽翁主目光轉向一直默默站着的林修筠,“這位可是林公子?我是随伯父伯母一同進京的,現下他們或許已經到寧府了。”
寧顏有些驚訝的站起身,此時知曉了消息于情于理她也該回去的。
“姐姐,我先告辭了,明日再來拜訪,還有小可兒,也再見。”
待走了幾步後寧顏回身看時,恰巧與可兒探究的視線遙遙相對,寧顏回了她一個清淺的笑容,複又轉身離去。
因為林氏夫婦來的突然,客院都未曾收拾出來,當晚他們也暫居林修筠所居的怡園。
“爹,娘,您二位怎麽來的如此突然。”林修筠有些忐忑地開口道。
不知為何,剛剛一進屋子,原本和顏悅色言笑晏晏的林夫人臉就拉了下來,林修筠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娘身上散發出的絲絲冷氣。
林夫人冷着臉在主座坐下,開口質問道,“你來長安前為娘叮囑過你什麽?”
“要讀書,莫被旁的分去心神。”
林修筠垂手立在下首,低聲回答道。
“你且說說,你來長安已近一年,可有好好讀書?學業可有進步?”
“有。”
“可曾被旁的事物分去心神?”
“……無。”
“當真沒有?”
林夫人語氣平淡并沒什麽起伏,就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但此時林修筠若還不明白林夫人話中的意思那就不是裝傻是真傻了,他低着頭沉默不語。
“跪下!”
林修筠二話不說就跪在地上,地面傳來絲絲入骨的寒意滲入髌骨,但這都不及林夫人接下來所說的話更凍人心扉。
“我要你以林氏先祖之名起誓,你對寧二小姐永不逾矩。”
“娘?”
林修筠猛地擡起頭,睜大了眼睛,他只看到了母親眼裏不容拒絕的堅決之色。
一時間屋裏寂靜無聲。
“筠兒你——”
一直在旁不曾出聲的林老爺長嘆了口氣,“筠兒,你就斷了念想吧。”
林修筠緊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無聲地抗争着,林夫人也清楚自己兒子的性子,只說道:
“你慢慢想,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起來。”
初春的晚風并不溫柔,還帶着料峭寒意,月色微涼,寧顏此時正坐在蘅園裏的秋千上,即使感到冷她也沒想着進屋,當然她也并不是在給自己找罪受,只是為了頭腦清醒安靜地想事情罷了。
“宿主,這個可兒看上去并不是居心不良的樣子。”
“居心先不提,但她與濮陽姐姐之間的關系我想不通。”
寧顏足尖輕點地面,秋千晃動,裙裾飛揚。
“今日有兩回小姑娘的表情不太自然,第一次是在聽到大長公主府門口的侍衛稱呼濮陽姐姐為儀陽翁主的時候,她似乎分辨得出濮陽是濮陽。”
系統想了想,為她尋了個辯解的理由,“或許濮陽翁主不小心透露身份了。”
“還有第二呢,在聽到姐姐說認她做義妹的時候。”
“或許因為她是穿越人士,在上次懷孕時就怼外界有感知,”說到這個,系統沒忍住直接笑出聲,“她本來該投胎成女兒的,結果現在成了妹妹,表情古怪也情有可原。”
但這個猜想被寧顏現身說法給否決掉了。
“我當初可沒什麽感覺,睡了一覺就直接出生了。”
夜色已深,寧顏黝黑的眼眸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道不明。
“統,你別忘了,我們遇到的每一個穿越女主的名字都與原本名字或多或少的有關聯。”
“這個可兒,也說不定呢。”
作者有話要說: 志在驅胡虜,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如胡虜、北羌,雖非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原之人無異。故茲告谕,想宜知悉。
——《谕中原檄》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