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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田王氏第一反應就是破口大罵!

罵她的兒子白眼狼!

有這麽多好吃的都想不起他娘?咋就不知道去給老娘那邊送一點去?!

田王氏一拍大腿就要開始哭罵, 可就在哭聲都到了嗓子眼時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此刻的她,在馬江敏的地盤上。

雖然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怕那個大兒媳,可田王氏也明白, 那人不是個好惹的。

至少最近的幾次交鋒,她并沒有從馬江敏那裏占到半點便宜。

想到這兒,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将那哭聲重新憋回了肚子裏。

頭一晚住在新房子裏,小西太過于興奮,一大早就醒了。

幫身邊的妹妹掖了掖被子, 她悄悄的下了床。

“姐,你去哪兒?”豆豆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姐去廁所,還早呢, 你再睡會兒。”小西輕聲的說。

“我也去。”豆豆說着從炕上爬了起來。

小西無奈, 只好給她将大棉襖捂上,拉着她的手出了房間的門。

剛剛跨出房間,豆豆的腳步就頓了下來:“惡婆婆!”她忽然指着竈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小西愣了一下,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

全家人都知道,豆豆嘴裏的惡婆婆指的是桂花嬸, 為此媽媽已經說了她好幾次,讓她不敢當着人面這麽說。

所以她這麽一喊, 小西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桂花嬸怎麽會在我們家?

她甩了甩腦袋,将這不可理喻的想法甩開,伸手在妹妹的頭頂上按了一下:“別胡說八道,吓了我一跳。”

看姐姐不相信, 豆豆急了,拉着小西的手就往竈屋的方向走,嘴裏反複的念叨着:“惡婆婆, 惡婆婆!”

其實這個時候已經到了馬江敏平時起床的時間,只是今天炕上實在是暖和,她有點想賴床。

但門口女兒們的聲音實在是有點大,她還是有點不放心的也起床準備跟出去。

“起這麽早幹啥?”田建中撐起了半邊身子問道。

看一眼男人帶着憔悴的臉,馬江敏伸手将他重新按回了床上:“你再睡會兒,起來也沒啥事,我去把早飯做了……”

一句話沒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了小西聲嘶力竭的喊聲:“你給我放下!賊,你個偷肉賊!”

夫妻倆臉色同時一凜,馬江敏二話不說就往門口跑,田建中也立刻從炕上下來,胡亂套上條褲子,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也追了出去!

而這時,小西已經将田王氏堵在了竈房裏。

看着她身上背着的包袱皮裏,還有一截豬腳露在外面,小西的眼珠子都紅了!

“別動我們家東西,你給我放下!”

田王氏被小西的一聲大喊吓了一跳!

待看到來人是小西和豆豆時,頓時惱羞成怒。

她沖過來對着小西的腦袋就是一巴掌:“你喊啥喊,我是你奶!”

她心情煩躁,這一巴掌就使了大力氣,打得小西眼前一黑,腦袋嗡嗡作響。

身體晃了晃,差點沒有摔出去。

豆豆頓時不幹了!

“你別打我姐!”

她像個小炮彈一樣就沖了過去,一頭撞到了田王氏的肚子上。

田王氏畢竟年歲大了,背上還背着很重很大的一個包裹,被她這麽一撞,朝後踉跄了兩步,差點就坐在了地上。

慌亂中她下意識的用手去扶旁邊的竈臺,沒扶好一下子按在了最靠近竈眼的地方。

因為天氣冷,馬江敏怕早上起來孩子們洗臉水太涼,晚上就沒有熄火,而是将爐子掩到最小,爐子上放了一壺水溫着。

這壺還是昨天趙農幫他們從城裏買來的鋁壺,金屬的外殼,又盛着滿滿一壺熱水,頓時把田王氏燙的毛都快要炸起來了!

“你個死丫頭,你咋不死嘞?!”她痛罵一聲,想也沒想的就抓起那一壺的熱水朝着豆豆就澆了過去!

馬江敏沖進屋子裏正看到這一幕,頓時吓得她眦目欲裂!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了豆豆,然後下意識的将朝她們飛過來的熱水壺用手朝旁邊狠狠的擋了一下。

水壺咣當一聲落了地。

壺蓋被摔飛出去老遠。

滾燙的熱水從壺裏噴湧而出,一大部分都被甩在了田王氏的腳上。

雖然穿的有鞋,可滾水濺在腳上那種疼也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啊!燙死我了!馬江敏你個喪門星!看我不打死你!”

田王氏簡直要被氣瘋了,她看也沒看,随手抓了一樣東西就往護着豆豆,半蹲在地上的馬江敏頭上砸去!

偏偏這個時候,原本就只錯了一步的田建中也趕了過來。

一進門就看見她媽要打他媳婦,不由得暴喝了一聲:“娘,你這是幹啥?!”

田王氏本來就氣郁攻心,再被兒子喊了這樣一嗓子,整個人都要瘋了。

她完全沒有過大腦的,猛然轉身,将手裏的東西朝着田建中的頭就狠砸了過去!

“我幹啥?我打你!老娘打死你個兔崽子!你個白眼狼!”

她胡亂的罵着,手裏的東西還不管不顧的朝着田向東的頭上砸着!

随着噗通一聲巨響,竈屋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田王氏失了心智的咒罵聲還有嗵嗵的硬物砸肉的聲音。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看向了她的方向……

“爸!”

“建中!”

小西和馬江敏同時發出一聲尖,然後一把将田王氏推開,撲到了田建中的身上、

直到這時,田王氏已經氣迷了心竅的神智從終于恢複了過來,她才發現她的大兒居然被她砸的昏倒在地,頭上還有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

“兒啊!”

她吓得大嚎了一聲,飛快的扔到了手裏沾滿了鮮血的錘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原來,剛才田王氏胡亂摸到手裏的是之前馬江敏放在竈屋裏用來砸核桃的榔頭。

而田建中防誰也不會防備自己老娘會對着他砸過來。

連續幾天的忙碌,就算是昨天吃了女兒給他的豆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馬上緩解過來的。

更何況面對着親人,再氣人也都不會太過于提防。

于是一個堂堂特殊部隊的前軍官,愣是被自己親媽一榔頭給砸在了頭上,直接放倒了。

“建中,建中!你醒醒,你快醒醒!”

馬江敏用手死死的捂住田建中靠近太陽xue位置的傷口,眼看着鮮血順着指縫往外流,整個人都慌了。

除了拼命的喊,腦子裏一片空白。

“哥!哥!你還不死起來?!”

小西努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沖出去對着田向東哥倆的房門就是一頓猛踹。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田向東跌跌撞撞的沖進了竈房。

“咋了,爸這是咋了?”他慌得聲音都是抖的,牙齒咯咯亂撞,進來就往田建中的身上撲。

沒想到卻被最小的妹妹一把拉住。

“去找大爺爺。”

豆豆的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這一瞬,田向東甚至從妹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凜冽之氣。

她的聲音并不大,個頭小小的,伸出來的小手甚至還抵不到他的胸口。

可就是看着那樣一個小臉,田向東的腦子裏卻下意識的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服從。

“對,去找大爺爺,哥,你快去找大爺爺!”

小西也反應過來了,推着他就往外面走。

邊走還邊哭着大喊:“救命啊!來人啊!嬸子大娘們都來看看啊!我奶要殺我爸了!大家都起來,都來看看,我奶要把我爸殺了啊!”

此刻外面天已微明,各家各戶的煙囪裏都冒出了一縷青煙。

小西的聲音尖銳而凄苦,在這靜谧的清晨,聽得人心裏一陣發涼。

很快,就有人從各自的屋子裏出來,快速的朝着田家的小院奔進。

而此時的竈屋裏更是亂成了一團。

田建中依然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鮮血汩汩的流出,臉色越來越白。

馬江敏早已經脫掉了棉襖,用力的按在田建中的傷口上。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坐些什麽,只能撕心裂肺的喊着男人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稀裏糊塗還沒睡醒就看到了這樣一幕的果兒整個人都吓傻了。

只知道跪在媽媽的旁邊,攥住爸爸的衣服,“嗷嗷”的一陣亂嚎,滿臉的驚慌失措。

而田王氏癱坐在一邊,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陷入了呆傻。

豆豆默默的看着這一切,伸出了白嫩嫩的小手。

她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片刻,然後放進嘴裏,用力的咬了一口。

鮮血瞬間湧出,同時湧出的還有她被疼出來的眼淚。

豆豆抽泣了一下,用衣袖把眼淚擦掉,然後走過去拽住媽媽的衣服将她往一邊拖。

“起來!”

馬江敏這會兒其實已經哭傻了,腦子裏混沌的根本沒了方向。

所以,即使小閨女這麽一拖,還真的就把她從田建中身邊拖開了一個縫隙。

豆豆将媽媽的棉襖丢在了一邊,用自己的小手捂住了爸爸的傷口。然後将還帶着血的食指塞進了爸爸的嘴裏。

“豆豆,你幹啥?”馬江敏這會兒有點反應過來了,看着這樣的一幕,不解的問道。

豆豆沒有說話,眉頭緊蹙,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落,肩膀一抖一抖,明顯是在哭泣。

馬江敏用力的揉了揉已經哭花了的眼,想上前一看究竟,卻聽到旁邊果兒大喊一聲:“老妖婆!你還想跑?!”

然後就見果兒朝着田王氏就沖了過去,一下子将她撲倒在地。

一聽到田王氏要跑,馬江敏就覺得腦子一下子就炸了!

眼中的淚水瞬間被燒幹,就剩下血紅一片!

她沖過去一把将兒子從田王氏的身上拽下來丢在一邊,自己騎在了她的身上,左右開弓,對着她那張老臉用力的扇了下去!

“你咋不去死?!你個老妖婆!你還我男人!還我男人!”

……

村民們沖進田家竈房的時候,全都被那慘烈的一幕給驚呆了。

村裏的英雄田建中躺在一片血泊裏生死未知,他媳婦馬江敏騎在婆婆田王氏的身上,一耳光一耳光狠狠的抽在她的臉上。

馬江敏眼神狠戾,似乎與田王氏有不共戴天的仇怨,那巴掌,掌掌帶風,不留一絲餘力。

鮮血順着田王氏的嘴四下飛濺,她疼得嗚嗚亂叫,卻早已沒有了還擊的能力。

而田家最小的兩個孩子,豆豆趴在爸爸的身上,用小手捂住他的傷口,手上,臉上,衣服上蹭的全都是血,哭得渾身發抖。

一看就吓得不輕。

而另外一個孩子果兒,則和媽媽一起,對着田王氏一陣捶打,那眼神就像是一個被激怒了的小牛犢子。

這場面實在是太過于驚悚,一時間所有人都呆立在門口,竟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這是幹啥呢,都圍着幹啥呢!”

聽到老支書田長根的聲音,人們全都自發的讓出了一條路。

而看到這樣的場景,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老支書也剎間止住了腳步。

“建中!建中!”

他反應過來後首先朝田建中就沖了過去,然後對着圍觀的人就是一聲憤怒的暴喝:“人都要死了,你們還看啥?!都給我滾過來幫忙!”

他的喝聲就像是一包炸,藥,将吓傻了的衆人全都震醒了。

大家附和着,立刻有幾個人高馬大的壯年漢子慌忙跑了進來。

而這時,山子也和向東一起駕着騾車趕了過來。

“建中媳婦,別打了,趕緊去給建中拿件衣服披上啊!”

跟過來的葉三郡實在是看不過眼了,率先過來将已經歇斯底裏,整個人顯然進入了癫狂狀态的馬江敏從田王氏的身上撕拽了下來。

豆豆看着那些人将爸爸背了出去,這才走過來拉住了媽媽的手。

被那冰涼的小手拉着,馬江敏終于清醒了過來。

她低下頭望着豆豆清泠而冷靜的眼睛,理智總算慢慢回籠。

她拉過豆豆塞進旁邊的小西手裏,飛快的交待了一句:“你們乖乖在家待着”,就風一般的沖了出去。

她跑回屋子拿了錢,還有田建中的棉襖,而此刻田向東也已經将家裏最厚的一床被子抱出去鋪在了騾車上,墊在爸爸身下。

看他也要往車上上,田長根喝了一聲:“東子,你在家裏照看弟妹,我和你媽一起過去。”

田向東的動作滞了一下,明顯的不情願。

可是在大爺爺的目光下,也只能委屈的收回了腿。

而這時馬江敏也來到了騾車跟前。

“你們帶好弟妹。”她朝着大兒子和大閨女交待了一聲,正想上車,卻被豆豆抱住了腿。

“我和你們一起去。”豆豆看着她,一臉嚴肅的說。

馬江敏回頭,看了一眼臉上又是淚又是血,糊成了三花臉的小閨女,鼻子一酸,伸手在她的臉上抹了一把:“豆兒乖,聽媽話,在家和哥姐在一塊。”

“我要和你們一起去。”豆豆毫不松手,依然執着的抱緊了她的大腿。

“豆豆聽話!小西給她抱走!”田長根看不下去了,不滿的皺緊了眉頭。

這都是啥時候了,咋還能和一個娃娃在這兒廢話?

可豆豆絲毫不以為動。

馬江敏咬了咬牙,掐住了小閨女的腋下,直接将她放在了騾車上,自己也爬了上去。

小西眼疾手快,脫下身上的棉襖快速扔了上去。

田長根望着這一幕,到了嘴巴的不滿也只能咽下去,只能遷怒的沖着前面駕車的兒子大吼了一聲:“趕緊的!別耽誤!”

騾車駛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馬江敏拿起棉襖想要往豆豆身上裹的時候,卻發現小閨女又一次将手指放在了男人的嘴邊。

“豆豆?”她不解的叫出了聲。

豆豆卻将另外一只手的手指放在了唇上,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馬江敏沒有再說話,眼神轉向了男人。

然後,她忽然發現男人的嘴唇在以微不可見的速度蠕動着,仿佛在吮吸着什麽。

而豆豆的臉上,眼淚又一次開始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的腦子一片茫然,卻有一絲東西像是即将躍出水面。

忽然,她一下子全都想通了!

立刻大喊了一聲:“豆豆!”

緊接着飛快的抓住女兒的手,把她的手指從男人的嘴裏拔了出來。

正在為今天的事情如何處理而頭疼的田長根被馬江敏這一嗓子吓得渾身一哆嗦。

擡起眼正好看到她正在把豆豆的手指從田建中的嘴裏往外拔。

頓時更加不高興了。

“你爸病了你不知道?那麽個髒手咋能往你爸嘴裏放?”他朝着豆豆呵斥了一句。

可是馬江敏這會兒已經什麽也聽不到了,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兒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頭。

腦子裏之前那還模模糊糊的念頭一下子就成了型。

她愣愣的看着女兒,忍不住再次泣不成聲。

豆豆以為媽媽還在為爸爸擔心,連忙朝她的跟前湊了湊。

雖然她原本還準備讓爸爸在吃一點她的肉肉,這樣身體的底子能夠打的再牢一點。

只是,已經讓媽媽看見了,那就算了吧。

她趴在媽媽的耳朵邊,對她輕輕的說:“爸爸沒事,慢慢別怕。”

馬江敏将女兒死死的擁在了懷裏,只覺得自己的心啊,就像是有個人拿着一把刀在用力的攪啊攪。

疼得她快要窒息。

“所以,你說的肉肉是指這個?”她将女兒的小手指舉到了眼前。

豆豆抿住了小嘴,一聲不吭。

馬江敏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的閨女她知道。

豆豆是個從來不撒謊的孩子。

如果她選擇了沉默,那麽這件事就可以确定是事實了。

她猛然伸手對着自己的臉狠狠的抽了一記耳光!

聲音脆響的将車上的幾個人都吓了一跳。

“建中媳婦,你這是幹啥?!”田長根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看到她滿臉的淚,驚訝又全都換成了嘆息:“你別太難受了,建中……”

他看了一眼躺在車上,毫無知覺的田建中,違心的勸了一句:“建中不會有事的。”

馬江敏沒有說話。

其實此刻的她,已經不太在乎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事了。

在知道豆豆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去滋養他,救他的命時,之前的那些擔憂已經不知不覺的淡了很多。

全都被無限的愧疚和心疼所替代。

她這個媽是咋當的啊?

她不滿四歲的小閨女,一次次用自己的血肉來救治自己的男人,她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在車上,不是怕吓着孩子,馬江敏都想再狠狠的把自己打一頓。

“媽,沒事,不疼。”

看媽媽忽然間淚流成河,還打了自己一下,豆豆确實吓着了。

她慌忙的撲上去攬住了馬江敏的脖子,将臉埋進她的頸窩裏,嘴裏反複的說:“媽,不疼,不疼。”

可是,怎麽會不疼呢?

她的豆兒是最怕疼的孩子啊!

馬江敏的眼前一副副的閃過豆豆伸着小手指讓自己和男人吹吹,說疼的畫面。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女兒是在撒嬌,卻又有誰會想到,她是真的疼,很疼很疼。

馬江敏死死的抱住女兒,心疼的渾身發抖。

她的嗓子被哽死,半天半天才終于說出了一句話:“豆豆,你給媽媽記住,以後無論是在什麽情況下,你都不能以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救別人。

這個別人包括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有所有,所有的人!”

“不然。”

說到這裏,她忽然用力擦了一把眼睛,然後将女兒攬在她脖子上的手給拽了下來,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逼迫豆豆與她對視。

兇巴巴的對她說道:“不然,被媽媽發現,一定把你的腿給打斷!”

豆豆吓得渾身抖了抖,想也沒想的重重點了點頭。

……

田建中醒來時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

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現在是在什麽地方。

他倏然睜大的眼睛,下意識的用手撐着身體想要坐起來。

“建中哥,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叫嫂子去!”

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就見坐在旁邊板凳上的山子像是一陣風一樣,朝着病房外沖了出去。

他重新躺回床上,腦子裏像是過電影一樣,将之前發生的事一點一點過了一遍。

最後,腦中,眼前就只剩下了一個畫面——

他的親娘,面目猙獰的拿着一個榔頭,朝着他狠狠的砸了過來!

這一瞬間,田建中忽然覺得整個人就像是被泡在了冷水裏,前所未有的冷。

那種冷,比纏繞了他數年的寒涼還要窒人。

就在這個時候,馬江敏走了進來。

手裏牽着豆豆,而豆豆的手指頭上,則包着厚厚的一層紗布。

看到爸爸醒了,豆豆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立刻就要朝田建中撲過去,卻被媽媽一把拉住。

田建中也朝小閨女張開了手,目光卻撞進了媳婦冷冷的眼神裏。

他不由得楞了一下,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馬江敏将豆豆抱了起來,塞進了跟進來的山子懷裏:“山子,你帶豆豆出去吃點東西,都熬一宿了。回來再給你哥也帶點吃的。”

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堆錢和票,塞進了他的手裏。

“嫂子,用不了這麽多。”山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起來。

“用不了你再給我拿回來。”馬江敏說着,朝他揮了揮手,那架勢明顯帶着攆他走的意思。

山子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沒再吭聲,抱着有點不甘願的豆豆離開了病房。

誰家出了那檔子事兒能不糟心?

兩口子是得好好說說,不然這回去了還有的鬧呢!

看媳婦的臉色,田建中就知道這事不能善了。

他試圖想要張口說點什麽,卻被馬江敏一句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裏。

馬江敏對他說:“田建中,以前是我錯了。”

田建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媳婦繼續說道:“我早就應該想到,我和你娘這輩子都只能做死敵,絕對沒有任何一條中間之路。”

他的話全卡死了。

“昨天的事我不想再說了,也沒啥可說的。我就跟你說兩件事。

一件事是,她一共往你的腦袋上砸了四榔頭,醫生們都說,你能活着是個奇跡。就是世代的仇敵,也沒有見誰能下得去這個死手的。”

“第二件事,我要告訴你,你能活着絕不是什麽奇跡,而是……”

說到這裏,馬江敏忽然就哽住了,她努力控制了半天的眼淚還是噴湧而出。

“而是什麽?”

田建中的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忐忑,他情不自禁的握緊了拳頭,只覺得心都縮成了一團。

“而是用,是用豆豆自己的血肉換來的!”

說出這句話之後,馬江敏終于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差點把豆豆的一根手指都給咬碎了啊!她只有三歲,她一直一直把手指往你的嘴裏塞。她疼得渾身抖,還不忘把手往你嘴裏塞啊!”

田建中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馬江敏沒有給他任何表述的機會。

用力的抹去眼淚,惡狠狠的望着他:“田建中,我今天就要你一句話。你是要我們還是要你那個老娘?

你要是要她,我立刻帶着孩子們離開,你放心,不屬于我們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拿!

如果你要我們,那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的躺在這兒,沒我允許,你動都不準動!”

“你要幹什麽?”田建中強壓下內心的翻湧,終于說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句話。

聲音暗啞到幾近無聲。

“我幹啥你就別管了,放心,我不會要她的命,但是,血債必須血還!”

田建中深深的看着媳婦。一直望到馬江敏的心都快要徹底涼了的時候,才終于點了點頭:“好。”

“你說啥?再說一遍?”她一時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建中苦笑了一下:“那四榔頭,已經将我欠她的命還回去了。我現在的命是豆豆給的,以後只屬于你和孩子們。所以,我說,好。”

馬江敏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狠狠的點了一下頭:“你放心,我不會要她的命。”

“我知道。”田建中的唇邊閃過一絲苦澀:“我能做點什麽?”

“什麽也不用,給我躺着!我不回來不許動!”

“還有,”馬江敏想了一下:“看着豆豆。”

将女兒留下,看着小閨女那裹着紗布的手,他就不會那麽容易心軟了吧?

馬江敏在心裏默默的想。

從醫院出來,馬江敏直接去了公社派出所。

只不過現在的派出所基本上可以算是已經被革,委會的人接手了。

一進門,她就将醫院證明,還有早上出門特意帶來的軍屬證,自己的勞模證,還有男人的軍官證統統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大聲的說:

“我要舉報有人毆打現役軍人,差點把人活活打死!”

反正她男人還沒有去地方報到,工作關系還在部隊沒有轉出,這說的也不是瞎話。

她的話一出,原本鬧哄哄的派出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幾個帶着紅袖箍的小将,原本看她一身狼狽正想出來将她攆走,卻也被這話吓得直接縮回了腳。

這年頭,地方上最讓人頭疼膽寒的自然要屬革,委會,可要說革,委會最頭疼的是什麽,那自然是部隊。

那可是屬于最高領,袖直接領導的,他們也奈何不了。

軍人這個字眼,對于他們,也是要表現出幾分尊重的。

現在忽然聽說有人差點把軍,人打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很快,從裏面屋子裏走出了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臉上連肉絲都是橫着長的,看上去就惡的要命。

可即使是這樣的人,此時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慎重,面對馬江敏的時候,下意識的收起了輕視。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一疊資料,看到那一堆的各種身份證明,就是一陣頭疼。

無奈之下只得先拿起了醫院證明。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那份傷情報告居然那麽嚴重,這個女人說的話裏竟然沒一點水分,全是事實。

這讓他心裏一陣發怵。

襲,軍這種事兒,在他管轄縣革,委會期間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種事吧,沒人告就算了,一旦有人告發,不處理好很可能就會變成他的嚴重失職。

他氣得砰的一下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這是現行的反,革命!反,黨,反政,府!這是要翻了天了啊,居然敢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作惡!小将們,抄家夥跟我走!”

說着,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朝着左右揮了揮手。

周圍的人頓時群情激昂,摩拳擦掌的就要跟着他們的頭目往外面沖。

直到這個時候,那頭目才忽然反應過來。

他停下了腳步,看向馬江敏,又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證件,這才問道:“那個,馬同志,你還沒說那個壞分子是誰,在哪兒?我們現在就去革她的命!”

“紅星公社田家村,社員田王氏,也就是這個受害人田建中的親娘。”

一句話說的頭目的腳步一個踉跄,差點沒栽出去。

他猛然轉頭,盯着馬江敏,眼神一言難盡:“馬同志,你這是來玩兒我們的?”

“這位同志,你為啥會這麽說?”

馬江敏一臉正色的站了起來:“主,席教導我們,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難道是親媽就可以把我軍的一個優秀幹部給打殘,甚至打死嗎?

我們就應該坐以待斃,不能反抗嗎?

主,席還說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這位同志,你說,難道我們不應該和惡,勢力鬥争到底嗎?!”

她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将小将們的情緒一下子全都帶動了起來。

那頭目深深的看了馬江敏一眼,朝她說了一聲:“帶路!”就率先沖到了最前面。

……

田家村的人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能夠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在自己的家門口看到三次汽車經過。

更加沒有想到,這三次車全都是為了老田家而來。

當看到一群帶着紅袖箍的革,命小将從卡車上跳下來,然後擁着從副駕駛室裏出來的馬江敏一起,浩浩蕩蕩的朝田王氏的老房子走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一陣膽戰心驚。

他們知道,這馬江敏要再次發威,田王氏攤上大事了!

——

看着媳婦的背影從病房門口消失,田建中按下了病床旁邊的電鈴。

很快,一個小護士跑了過來。

“田同志,你醒了,有哪兒不舒服嗎?”小護士看着田建中一臉緊張的問道。

早上這位同志進來時的樣子可是把大家都吓壞了。

看着那太陽xue旁邊,被砸的深深陷下去的皮肉,還有那麽大的一個大窟窿,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必死無疑了。

可沒有想到,他居然熬了過來。

果然軍人的身體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

所有人都在心裏忍不住的暗嘆。

現在聽到他按鈴,小護士肯定跑的要多快有多快。

“能麻煩你幫我拿張紙,拿支筆嗎?”田建中望着她問道。

“可以。”小護士說着,從自己的護士服上取下了筆,又從手裏的記錄本上撕下一張紙遞了過去:“只有這個了,能用嗎?”

“能。”田建中點了點頭。

然後吃力的撐起身子,在紙上簡單的寫下了兩個字。

之後将筆還給了護士,将紙折成了紙條,又從枕頭下面掏出之前馬江敏塞在下面的包錢的手絹,從裏面拿出了一塊錢,一起遞給了她:“能麻煩你能幫我把這個字條送出去嗎?”

護士遲疑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病房門重新被關上,田建中疲倦的閉上了眼睛,默默的嘆了口氣。

雖然媳婦說這件事不讓他管,可他是個男人啊!

自己家的事,自然要由他親自解決。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一點尾巴沒有寫完,但田王氏已經翻不出什麽浪花了。

大家放心吧,以後會順順利利噠。

另外,關于時代的一些東西純屬杜撰,大家千萬別較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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