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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啥疙瘩?你姥爺腿上有啥疙瘩?”

一聽說父親腿上還有疙瘩, 還是連豆豆都能感受到的,馬江敏一下就急了。

她可是知道自己閨女的神通的。

一旦她豆豆說出來了,那說明這病情就有點嚴重了。

她這會兒連哭都顧不得了, 也不用人扶,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用力的抓住小閨女的胳膊:“豆兒,你跟媽說清楚,你姥爺腿上有啥疙瘩?”

“就是,就是那個疙瘩, 青色的。”

豆豆顯然不知道要怎麽訴說,索性在媽媽的腿上坐坐好,伸直了小腿, 努力的去卷自己的褲腿。

等到露出了白嫩嫩的小腿後, 在上面戳了戳:“就是這兒,疙瘩,凸出來的。”

越說,馬江敏越一頭霧水。

倒是旁邊的何紅玲反應了過來,她想了想, 看向馬江敏,試探的說道:“豆豆說的是你爸腿上的靜脈曲張吧?這病他得了好多年了, 現在确實越來越嚴重,都有那種筋團了。只是,豆豆你怎麽知道?”

最後一句話何紅玲是看着豆豆說的。

爸爸有靜脈曲張這事兒馬江敏知道,得有一二十年了。

這也算是廚師的職業病了, 天天在竈臺前一站十幾個小時,累得。

因為馬老爺子以前從來沒有把這當回事過,而馬江敏又常年不在家。

所以如果不是豆豆今天提出來, 她早就把這一茬給忘了。

“姥爺的疙瘩很嚴重嗎?”她下意識的問道。

“嗯。”豆豆點了點頭。

看媽媽的眼睛又紅了,她又慌忙的搖了搖頭:“不嚴重。”

她這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把一圈人都給弄得稀裏糊塗,反倒是将之前那種悲痛的氣氛給打散了。

何紅玲或許是因為知道老伴的病情比較早,來之前就早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此刻的她是最為淡定的。

她蹲下了身子,親手将豆豆卷得亂七八糟的的褲腿給放下來,重新整理好。

然後伸手在她的臉上摸了摸,語氣溫和的說:“豆豆真乖,都知道心疼姥爺了。寶貝不怕啊,你姥爺沒事的。他不是都答應了要和你們一起去釣魚了嗎?”

聽姥姥這麽說,豆豆臉上緊張的神色終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乖乖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她也伸手在何紅玲的臉上摸了摸,學着她的樣子,嬌嬌軟軟的安慰說:“姥姥也不怕,姥爺沒事的,你不哭,姥爺的病會好的。”

說得佯裝淡定的何紅玲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又紅了眼睛。

可這會兒馬江敏已經顧不得去顧及繼母的感受了。

她滿腦子都是豆豆說得那句——

“姥爺的病會好的。”

此刻,女兒的話對于她來說,無疑就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她瞬間看到了希望。

“向東,你收攤,小西,去給你姥姥倒盆熱水洗洗臉。”

她胡亂的吩咐了一句,抱起豆豆就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馬江敏将豆豆又抱到了箱子上面,讓她和自己臉對臉。

這才慎重無比的問道:“好豆兒,你跟媽媽說,你姥爺的病是咋回事?到底能不能治好?”

“能。”豆豆點了點頭。

“那……是不是要吃你的頭發,或者……肉肉?”

馬江敏說得艱難無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掙紮。

一方面,她早就下定了決心,絕對不能因為任何人傷害她的閨女;一方面,她又想要留住父親的命。

這一刻,她的心疼得要命,那種糾結,讓她恨不得能夠自己取而代之。

好一會兒,她才吃力的說道:“要是需要頭發,你就給姥爺一根,要是需要肉肉……要是……”

她的手指死死的巴住木箱的邊沿,因為用力,指甲都變得發白,可是卻怎麽也沒有辦法繼續往下說。

豆豆實在不明白媽媽這是怎麽了?

她歪着腦袋盯着馬江敏看了半天,看她的眼淚又要流出來,只得伸出手,用自己的棉襖袖子給她抹了抹。

然後跟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媽媽,大人也不能老哭,老哭的話半夜老貓猴也會過來把你抓走的。”

這是她老哭老哭,小西用來吓唬她的話,現在全用來還給媽媽了。

馬江敏這會兒也顧不上去管閨女說自己啥了,一把将豆豆用力的抱住,終于忍不住的哭出了聲。

“豆兒啊,你別讓媽媽着急了,你快說,要怎麽救你姥爺啊!”

豆豆用力的從她的懷裏掙紮了出來,用手指了指窗戶外面:“就,我種的那個豆豆,還沒熟,熟了就能救姥爺。”

說到這裏,她一臉疑惑的看向馬江敏:“媽,你們為什麽要哭?姥爺的疙瘩吃個豆豆就好了啊!再有……”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數了數,應該是數不清楚,索性将兩只手都伸到媽媽的面前,曲起四根手指,擺出了一個六。

“再有這麽多天,豆豆就熟了。”

豆豆滿心的不解。

而馬江敏其實也被女兒給弄懵了。

只覺得好像有點什麽東西她們娘倆似乎說岔了,但又鬧不明白具體是什麽。

她站在那兒,靜靜的望着女兒,也望着她伸出的手指,努力的按下心緒,慢慢的往回捋。

好一會兒,才多少捋順了些。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問道:“豆豆,你說姥爺腿上的疙瘩能治,對不對?”

“對。”豆豆點了點頭。

“那,他肚子裏的那個病呢?能治嗎?”

馬江敏沙啞着聲音問道。

因為緊張,尾音裏都帶着顫。

豆豆愣了一下。

“肚子裏?”

她仰着頭,眼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一會兒才又看向媽媽:“姥爺肚子裏有什麽病呀?”

馬江敏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亂跳,連忙解釋道:“你姥爺來之前去醫院看了病了,醫生給他做了檢查,說他肚子裏有個黑東西,就這裏。”

她在自己的肺部按了按。

“說你姥爺這裏有個黑色的東西,治不好的話你姥爺可能就要死了。”

因為之前田建中在醫院住過一段時間,其中好幾天豆豆還是在醫院裏陪着的。

所以媽媽說的這一長串的話她聽得懂。

可是,卻不能理解媽媽的意思。

“姥爺肚子裏沒有黑的東西。”

她困惑的搖了搖頭:“為什麽會說姥爺要死?姥爺不會死的。”

說完,她似乎是怕媽媽不相信,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撲到她的懷裏,然後示意馬江敏抱着她走到窗戶邊去。

站在窗臺上,豆豆指着後院韭菜地旁邊的那個角落。

那裏是她之前種的那個從山上帶回來的塊莖。

之前馬江敏一直沒有在意,這會兒才發現已經長得綠油油的一大片了。

“姥爺吃了那個豆豆,身上的小疙瘩就沒有了。就有勁兒了。姥爺不會死。”

豆豆無比認真的看着媽媽,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甚至還沖着她握了握小拳頭。

女兒雖然沒說,可是馬江敏還是感受到了,這是小閨女對她的承諾。

她承諾自己,姥爺不會死。

馬江敏一時間整個人都木了,完全不能夠思考。就那麽呆呆的站着,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子裏胡亂的碰撞,卻全然不知道它們到底要表述些什麽。

等田建中勸完老丈人回到屋裏,見到的就是這一幕。

媳婦傻子一樣站在窗戶邊,眼睛又紅又腫,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小閨女坐在窗臺上各種擰勁兒,明顯是想下來,卻被媽媽給擋在了裏面,動不了。

他連忙上前把閨女抱下來放在了地上。

豆豆長出了一口氣,沖他樂了一下,撒丫子就往外面跑。

一副怕媽媽又把她抓回去的樣子。

看着媳婦這個樣子,田建中嘆了口氣,走過去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和爸說好了,他答應我過完年去檢查身體。老人家主要是不想讓一家子連年都過不好……”

“豆豆說爸沒病!建中,你說,會不會是醫院誤診了?”

馬江敏忽然轉頭,一把抓住男人的手,眼睛裏是狂熱的神采。

“我信豆豆。我覺得豆豆說的一定沒錯!”

田建中楞在了當場。

剛才他和老丈人說了半天。

連當年在部隊裏專門學過的戰術心理學都用上了,才終于讓老爺子吐了口。

老爺子親口告訴他自己得了肺病,并且還說,二女婿專門去醫院借了他的片子,拿去找省城的醫生看過,兩個地方的醫生都說,他确實時日不多了。

田建中其實內心也沉重的要命。

雖然他和老爺子接觸的時間不多,可是這種來自于長輩的關懷是他之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他很珍惜。

他甚至都想了,過完年去找師長說說,請一段時間假,親自帶着老丈人去一趟軍裏的醫院,看看能不能找到個治療肺部疾病的專家,重新制定一套醫療方案。

他琢磨了半天,連要交接的工作表都在腦子裏草拟好了——

結果,媳婦跟他說這個?!

“豆豆說的?”

他不敢置信的問道。

“豆豆能确定?”

“豆豆說姥爺肚子裏沒黑東西,還說姥爺吃了她種出來的豆豆就能好。”

馬江敏指了指窗外:“孩子答應我了,說姥爺不會死。 ”

田建中下意識的将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看向那叢郁郁蔥蔥的綠植。

不知道是媳婦的語氣太過于堅定,還說因為內心對于小閨女的能力很是篤定。

這一刻,他也湧上了無比的信心,全心全意的相信,老爺子一定沒事。

一定能夠逢兇化吉。

兩口子商量好,過完年之後還是要帶老爺子去衛生院好好的檢查檢查。

再去做個X光,或者是打聽打聽哪裏有更新的儀器,也去做做。

只是年前,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而這種想法顯然和馬守成想的不謀而合。

老爺子早就下定了決心,過完年就和老伴回家去,一天都不多留。

可是年,還是得好好過的。

因為鬧了這麽一出,原本孩子們和姥爺商量好去砸冰釣魚的事兒也不了了之了。

剩下的一天,幾個孩子都有點蔫答答的。

屋裏的氣氛也有點沉悶。

田建中看了,就提議第二天一早,他陪着大家一起去山上走一遭。

立刻獲得了全體一致的響應。

馬守成自小是在城裏長大,雖然說活了大半輩子了,可還真沒在這山林裏轉過,确實很感興趣。

而孩子們,雖然這山都快轉遍了,可是卻一次也沒有和爸爸一起去過。

一想到能和老爸一起出去玩,還有喜歡的姥爺跟着,小孩子們沒有不高興的。

至于山上究竟好不好玩,早就沒有一個人在乎了。

這次出行,兩個女人肯定不跟着。

今天已經二十六了,再有四天就年三十兒了。

家裏一堆的事兒都沒有幹,馬江敏才沒功夫和他們一起上山玩兒。

而何紅玲顯然對于爬山也沒什麽興趣,強烈要求留下來給他們做飯。

“二十六,炖大肉。”

等那些老老小小的出了門,兩個人就先将事先準備好了的肉給炖上了。

因為有何紅玲在,根本沒讓馬江敏掌勺。

何紅玲雖然不是廚師出身,可跟着馬守成的年頭長了,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手藝。

也沒見她在肉裏面放入什麽了不得的香料,反正,沒有多久,就從廚房裏傳來了撲鼻的香氣。

那香氣似乎帶着鈎子,能把人的魂兒都給鈎出來。

馬江敏原本是坐在前院摘韭菜的,結果沒有多久,忽然就笑了起來。

何紅玲轉頭看了看她,問:“咋了?笑啥?”

馬江敏從小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笑道:“笑你這肉炖的實在是太香了。估計這會兒,左右鄰居們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急得想撓牆了。不行,我得去食堂看看,要是還有肉賣的話再去割點。不然,到不了晚上,咱這肉都能送沒了。”

聽了馬江敏的話,何紅玲也跟着笑了起來。

之前一直緊繃着的身體似乎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

因為之前的那些事,如今的她和繼女見面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的變得小心翼翼。

說話,做事,都恨不得看着馬江敏的臉色來。

雖然誰也沒說破,可是兩個人之間,确實存在着一種尴尬。

而這會兒,馬江敏這種明顯誇獎她的話,讓何紅玲終日裏吊着的心,多少也放下來了一點。

連說話都變得大聲了一點。

“那你趕緊去看看吧,要是有新鮮肉就多買點回來。趁我們在,我都給炖出來,這天還冷,你們可以吃好久。”

說着就要掏兜:“我這兒有錢,用我的。”

“哎呦,哪兒能用你的錢。”馬江敏嗔了一句。

“阿姨,你幫我把韭菜摘了,我多買點肉,咱晚上包餃子吃。”

“哎,好!”

……

結果,晚上根本沒有吃上馬江敏說好的餃子。

原因是因為——

上山的幾個人,再次喜獲豐收。

不僅每個人都背回了一大簍東西,還有多餘的拿到了食堂,愣是換回了兩只老母雞。

于是晚上的餃子,被衆人一致提議,換成了肉夾馍和蘑菇炖雞湯。

“我就沒有見過這麽能的小能豆!俺家豆豆是小神仙吧?不不不,是小福星!神仙都沒俺豆豆能!”

馬守成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擺放在面前的幾個竹簍,看着裏面滿滿當當的各種蘑菇,核桃,松子,甚至幹掉的紅棗……

激動的兩手叉腰,聲如洪鐘。

說完還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他覺得自己真的是開了眼了,這小外孫女就好像是腦子裏有一個活地圖一樣,随便在山上用手指指,連路都不用看,就能夠找到平時連拿錢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這種大掃蕩式的采集,實在是讓人太爽了!

這一刻,馬老爺子甚至很認真的想了一下,自己幹脆留在這裏不走了的可能性。

不過,在目光無意中掃向閨女的時候,就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略微遺憾的砸了砸嘴,彎腰把被他誇得興奮的搖頭晃腦的小外孫女抱了起來,眼神灼灼的忽悠。

“豆豆,過完年跟姥爺回家吧?姥爺家可多可多好吃的了。你想吃啥姥爺都給你做。做不出來的姥爺就帶你去買。我跟你說,姥爺家那邊的服務社可比你們這的好東西多多了!”

豆豆被姥爺說的眼睛都快要冒綠光了!

“有罐頭嗎?”

“有!”

“有糖塊嗎?”

“有!多得是!還有奶糖,有橘子糖,糖裏面放的有橘子粉!”

豆豆咕咚咽了口口水。

然後在姥爺身上就蹦了起來。

“去!去姥爺家,吃橘子粉!”

說着,立時就把手伸向了門外:“走!現在就走!”

“走吧,走了就沒肉吃了。炖好的大肉塊兒,又嫩又滑溜,不加菜,就單吃,一人一大塊兒。”

馬江敏瞥了女兒一眼,不緊不慢的說道。

對付自己小閨女,她有的是辦法。

果然,聽了媽媽的話,豆豆的手放了下來,眼神裏帶出了掙紮。

她望向廚房的方向,使勁抽了抽鼻子。

又低頭看着姥爺的臉,一副難以抉擇的表情。

好一會兒,才委屈的癟了癟小嘴:“姥爺,咱吃完肉再走。”

氣得馬守成噗的一下笑出了聲。

二話沒說,走過去對着閨女坐着的小板凳就踹了一腳。

一家子人也都跟着哄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13 23:17:53~2020-07-14 23:54: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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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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