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田家。
小西和果兒已經知道小姨來了, 早早就準備了熱水。
這會兒看見他們進來,就很熱情的過去叫人,然後招呼他們梳洗。
有了孩子們在中間做潤滑, 大人們的臉色總算都好看了許多。
馬春桃一路上都沒有怎麽說話,臉色也沒有多好。
可這會兒, 被幾個孩子追着叫小姨,被他們擁着去洗臉,還給她拿毛巾……
臉色慢慢的就柔和了很多。
她雖然依然沒什麽話,可是卻伸出手, 在每個孩子的頭上都摸了摸,眼神溫柔至極。
看着繼妹這個樣子,馬江敏忽然想到了她結婚十幾年沒有孩子的事情, 心裏不知道怎麽的, 就開始有點難受。
再說她倆不對付,可好歹也是從小一張床上睡大的姐妹。
“今天晚上怎麽住?”
就在這個時候,田建中悄悄的走到了她的身邊,小聲的問道。
沒等馬江敏說話,不遠處的馬春桃不知道怎麽就聽見了, 連忙說道:“姐夫,你別麻煩, 我們就是過來看看,不在家裏住。我知道你們部隊肯定都有招待所,今天晚上我們住那兒。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走了。”
馬江敏的臉色頓時又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啪的一聲, 老爺子拍了桌子!
“到這兒了就聽你姐夫的,他說住哪兒就住哪兒!”
說完,他轉頭看向田建中:“建中, 你去安排,不管哪兒随便找個地方讓這倆人住,沒地方就讓他倆住廚房!好好的住什麽招待所?她姐家在這兒,她不住家裏住招待所算怎麽回事?!”
旁邊的何紅玲也忙不疊的跟着點頭。
然後用一種帶着祈求的眼神望向馬江敏,那意思分明是在求她不要和自己的小閨女一般見識。
這樣的眼神馬江敏實在是從小看到大,看到就一腦門的火。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想也不想的就和馬春桃對着幹,怎麽讓她和她媽難受就怎麽來。
可現在,她卻再也沒有了這種想法。
看着兩位老人一唱一和的扮演着紅臉和白臉,她忽然就明白了兩人內心深處那種想要寧事息人的深深無奈。
她沒有搭理馬春桃,而是轉頭看向自己男人。
“要不你去問問占軍,能不能在他們家擠一擠?他現在晚上不是還回縣城住嗎?看能不能讓他把鑰匙給咱一把,在小間裏給我妹他們安張床?”
“行,我去跟他說。”田建中毫不遲疑的回答。
他想了想,又說道:“要是覺得拘束的話,不住他家,我去把咱旁邊那套房子的鑰匙借過來也行。”
“不用。旁邊那房子好久沒住人了,沒人氣,晚上太冷。你去問問占軍,他家要是不行,就去借個高低床回來,咱們再擠擠。”
“好。我現在就去。”
兩個人這麽說着,屋子裏的氣氛明顯松弛了很多。
馬春桃依然無話,卻蹲下身子打開了自己帶來的行李包。
她先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大袋子,打開之後,居然是四條不同顏色的羊毛圍巾。
每一條圍巾都還配了一雙同樣顏色的手套。
四條圍巾的花型都不一樣,一看就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她将軍綠色的圍巾遞給了向東,藍色的給了果兒,又把那條大紅色的遞給了小西,最後居然從裏面拿出了一套橙紅色的,親手帶到了豆豆的脖子上。
這樣鮮豔的顏色,是幾個孩子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
特別是橙紅色的,豆豆帶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行走的大橙子,別提多好看了。
“好看!謝謝小姨!”
幾個孩子都發出了驚喜的呼聲,何紅玲更是過去挨個的誇,誇得孩子們全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融洽極了。
“小姨還給你們買了好些布料。以前咱也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你們長多大個,也沒法給你們做衣服。
現在我知道了,待會兒我就全都去剪好了,回頭讓你們姥姥給你們縫。我跟你們說啊,小姨我的手藝可好了,我做的衣服可好看了!”
或許是因為被這麽一群孩子包圍着,馬春桃從見面起就一直緊繃的情緒終于松弛了下來,臉上也有了笑容。
在說起自己擅長的東西的時候,眼睛裏甚至還帶出了幾分小得意。
“別讓你媽做,她眼睛不行了。你給幾個孩子把衣服做了再走。就你們那紡織廠,請幾天假也沒啥。”旁邊一直看着的馬老爺子再次出聲說道。
馬春桃的話戛然而止,她下意識的看了馬江敏一下,又再次恢複了沉默。
馬江敏沒有搭理她,而是轉頭看向了妹夫連傑。
“連傑,你們這次請了幾天假?”她溫聲問道。
連傑快速的瞥了一眼自己媳婦,讷讷的沒敢接腔。
馬江敏又看向了自己的繼妹。
馬春桃咬住下唇死活不說話。
何紅玲氣得伸手照着她的背上狠狠的就是一巴掌!
“你這是要氣死我啊!你姐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
連傑連忙跑過去就要護住自己媳婦。
可沒想到他還沒跑到跟前,豆豆已經趴到了何紅玲的身上。
兩只小手緊緊的抓住了她之前去打馬春桃的手,一臉不贊成的喊道:“姥姥不打小姨,小姨疼!”
喊得何紅玲又準備拍下去的手一下子滞在了半空中。
“還是我們豆豆乖!豆豆好孩子,都知道心疼小姨了。”
何紅玲恨恨的又瞪了閨女一眼,終究沒有再拍下去。
而是轉手準備去抱豆豆。
可豆豆卻并沒有讓她抱的意思。
而是在确定她不會再向小姨動手之後,又快速的跑到了馬春桃跟前。
伸出小手,很輕很輕的在她小姨的頭頂摸了摸,用一種像是在哄小孩子的口吻對她說:“小姨,你等一下,豆豆去給你泡杯水,你喝了睡一覺,頭就不疼了。”
然後還生怕她不同意似的,又拉住她的手,哄勸道:“小姨乖,你聽豆豆的,我會讓你不疼的。”
一句話說得房間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馬春桃整個人都傻了。
她僵楞在小板凳上,任由豆豆在她的手上頭上又摸又碰的,愣愣的沒有一點反應。
反倒是馬江敏第一個明白了過來。
這樣的情況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且她最清楚豆豆的嘴裏是沒有瞎話的。
她說繼妹頭疼,那這家夥肯定就是真生病了。
“怎麽回事?你頭疼?”她快速的走到了馬春桃的跟前,難得的主動找她問起了情況。
“沒有。”
馬春桃勉強笑了一下,矢口否認。
然後就被繼姐的目光給震懾住了。
馬春桃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此時姐姐的眼神是那麽鋒銳,以至于在她的注視下,敷衍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
“媽媽,那個參片呢?就是給劉伯伯吃的那個。”豆豆拉了拉馬江敏的衣角。
馬江敏心裏猛地一凜,差點沒有站住。
她再次望向繼妹,內心一陣淩亂。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家夥已經虛弱到需要吃參片的地步了!
“等着。”她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轉身就朝裏屋走去。
很快拿出了一個紅布的小包,也顧不得去顧忌這一屋子的人了,蹲下身子問豆豆:“吃多少?”
“一片,這麽多。”
豆豆用她的小手指比劃了一下,又對媽媽交待:“煮一小碗就好,不要太多,苦,小姨不愛吃藥。”
馬江敏點了點頭,拿着人參就去了廚房。
她們娘倆的配合實在是太默契了。
默契到其他人都來不及提出任何質疑,做出任何解釋,這邊已經各就各位了。
一直到馬江敏的身影從屋子裏消失,大家才紛紛醒轉過來。
“春桃,你咋了?啥頭疼?為什麽以前都沒聽你說過?”
何紅玲第一個反應過來,望着女兒急切的問道。
“沒事,媽,我真沒事。”
馬春桃這會兒也清醒了,她勉強露出了一個笑臉:“豆豆說着玩呢,我能有啥事?就是路上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愛憐的伸手在豆豆的小臉蛋上捏了一把,用故作兇惡的口吻對她說:“你咋這麽可愛呢,一丁點大就知道心疼人了?要不你跟小姨回去吧?你要是不願意,小姨就把你偷回家去!”
她的語氣雖然兇惡,可表情卻騙不了人。
豆豆被她逗得咯咯亂笑,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而馬春桃這個時候已經看向了自己男人:“你趕緊去跟姐說,我沒事,別讓她瞎折騰。還煮什麽參湯,我是吃參湯的人嗎?趕緊去!”
可一向對她唯命是從的連傑這回卻站着沒動。
他讷讷的,嘴裏不知道在嘀咕着什麽,可明顯卻并不願意按照自己媳婦的話去做。
“連傑,你跟我說實話,春桃到底咋了?”馬老爺子大聲的問道。
看二女兒又要張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你閉嘴!”
連傑看看岳父,再看看媳婦,再也不敢隐瞞,咬了咬牙大聲說道:“春桃這段時間一直說頭疼,前幾天疼得都起不了床了。我媽逼着我們倆都請了半個月的假,說讓我帶着她去省城好好治治。我們這次把片子送到,回去就準備帶她去省城看病的。”
說到這裏,連傑朝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子一臉震驚的望向豆豆:“豆豆,你咋知道你小姨頭疼的?”
豆豆将一根手指放在嘴裏,抿着嘴不說話。
知道妹妹說不了謊話,一直沒有說過話的田向東郁悶之餘只得連忙站出來替妹妹打馬虎眼。
“小姨在大門口的時候就一直用手揉頭,看上去就不舒服的很。我當時就覺得小姨肯定是頭疼,只是沒來得及說。而且,小姨的臉色多難看啊!”
聽他這麽一說,幾個孩子全都默契的一個勁點頭。
而小西則更加迅速的替妹妹找補:“豆豆這是心疼小姨。她知道家裏有給我爸補身子用的人參,就想着得拿出來給小姨吃。”
聽了這兄妹倆的話,一屋子的人都快要感動哭了。
特別是連傑,一個大男人,激動的眼圈都紅了,嘴唇一個勁的哆嗦,嘴裏反複就是一句話:“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說話間,馬江敏已經把參湯熬好端了過來。
這一次馬春桃沒有再犯犟,接過來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姐。”
就乖乖的把一碗全都喝了下去。
“請幾天假,就在這兒待着。什麽時候把這點參吃完什麽時候再走。”馬江敏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說道。
語氣很淡,神色裏卻帶着不容置喙。
剛才妹夫說的話,她影影綽綽的聽到了一點。
心裏明白,繼妹的身體,去省城找醫生看,還不如讓豆豆給她把把眼。
當然,這話她沒法說。
那就幹脆不說了,就拿人參留住她。
十幾年的時間,早已經将曾經的恩怨磨的找不到了。
十幾歲的小孩子間,能有什麽深仇大怨?
馬江敏剛才在熬參湯的時候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
她和哥哥在以後的日子裏,都很難有機會守在父親身邊盡孝了。
從今天的情景看來,繼母和繼妹對父親那是有真情意的。
而父親對這個繼妹,顯然也不是沒有一點感情。
既然這樣,能幫的為什麽不幫一把?
就單憑這兩口子替她和她哥盡孝這一點,那就沒什麽可說的。
吃完藥之後,在豆豆的強烈要求下,馬春桃去屋裏睡覺去了。
而連傑自然成為了老兩口“逼問”的對象。
馬江敏趁人不注意,則再次把自己的小閨女揪進了裏屋。
“說說,你小姨是咋回事?”
她把豆豆又放在了箱子上面,看着她問。
豆豆已經在這兒坐習慣了,也沒有了之前身體懸空的害怕,甚至已經敢坐在這兒,扭着小屁股自得其樂了。
“小姨吃藥吃多了,這裏,一直繃着,一直繃着,就頭疼了。”
豆豆回答的輕描淡寫,用手在自己的腦袋上戳了戳,臉上還帶着笑。
一點緊張的樣子都沒有。
馬江敏提着的心也就跟着放了下來。
“她是吃藥吃多了頭疼還是一直繃着頭疼的?”
她想了想,繼續問道。
這個問題顯然有點難,豆豆愣了一下。
她側着頭想了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的說道:“藥不吃了,以後都不吃了。然後不去想,慢慢就不疼了。”
說到這裏,她一臉不解的看向馬江敏:“小姨為什麽要去吃那麽多藥?她又沒有病?那藥不好,吃了要不舒服的。”
說着,她兩手扶着箱子,臉朝下做出了一個嘔吐的姿勢:“小姨吃了後就會這麽嘔嘔的一直吐,一直吐,還肚子疼。為什麽她還要吃?”
馬江敏不知道要怎麽跟孩子解釋。
這事老爹跟她說過。
馬春桃和連傑已經結婚十幾年了,一直沒有孩子。
為此沒少遭人笑話。
要不是連傑人品好,一直護着她,她早就在婆家待不下去了。
開始的時候,是馬春桃的婆婆經常帶着她去看中醫,看神婆,能想的法子全都想過了。
後來馬老爺子看不過去,找連傑談了談,連傑出面制止了他媽。
她婆婆就不再鬧騰了。
可馬春桃那個人天生好強。
婆婆不鬧騰了,她自己還是意難平。
這些年雖然表面上再不提要孩子的事兒,可心裏一直沒有過去那個坎兒。
今天這事兒,不用說,那肯定是她自己背地裏又找來了各種秘方然後胡亂的吃,把身體給吃垮了。
馬江敏沒法回答閨女的話,只得轉換話題:“那喝了參湯,你小姨就沒事了,對吧?”
豆豆點了點頭。
“只要她不再一直吃藥,亂想,就沒事了。”
馬江敏沉默了一下。
她可以把人參煮給繼妹吃,可那個心結是死結,又哪裏是她能夠解得開的?
就在這個時候,豆豆有點遲疑的伸手拍了拍媽媽,然後用一種很為難的表情看着她。
“怎麽了?”
“媽媽,我能用一根頭發嗎?”豆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心。
“我的頭發已經長起來了,可以用了。”
馬江敏頓時緊張的汗都冒出來了!
豆豆的頭發有多寶貴她是知道的。
劉師長,自己老爹,那都是多大的病,豆豆都沒有說要用一根頭發。
現在她居然要把頭發給繼妹吃?!
“豆豆,你小姨的病好不了了?!”她一把抓住了女兒的胳膊。
“沒有。”豆豆搖了搖頭。
“不是給小姨吃的,是要給姨夫吃。姨夫中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