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葛雷的話讓馬江敏兩口子都有點尴尬。
他們啥時候教過小閨女畫畫啊?
還“家學淵源”……
這簡直跟打臉也差不多。
倆人面面相觑, 全都下意識的将腦袋湊到了豆豆的畫跟前細瞧。
而穿好了衣服的老兩口也跟了過去。
“這不是後院……”馬老爺子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自己閨女給碰了一下胳膊。
他敏銳的立刻收回了未說出口的後半句。
“這是豆豆畫的?”
田建中盯着那張紙,有點不敢置信的問道。
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廢話。
這小閨女還坐在這兒呢,不是她畫的還能有誰呢?
而豆豆聽到了爸爸質疑的話果然不高興了。
她擡頭看着田建中, 又使出了那老一套。
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使勁的點着頭:“我我我, 就是我畫的。”
一副生怕別人小看了她的樣子。
田建中兩口子對閨女這個樣子是早就見怪不怪了。
可其他人沒見過啊?
一個個稀罕的,只恨不得把小丫頭抱在懷裏,使勁的揉吧揉吧,只覺得愛人到不行。
“沒人教過她。”馬江敏看着葛雷, 很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
“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這還是豆豆第一次摸紙筆。要是不是剛才她鬧人鬧得厲害,我也不會亂動葛醫生你桌子上的東西。真是對不住了。”
“沒有沒有。”葛醫生連忙搖手。
“又不是啥稀罕東西, 孩子喜歡, 讓她畫畫有什麽呢?”
“只是,”他一臉驚訝至極的表情又看了看豆豆的畫,再看向馬江敏:“只是嫂子,這真的是豆豆第一次畫的?”
“是是是,是第一次畫的!”
這一次豆豆又聽懂了。
她聽出來葛叔叔是在誇她呢, 立馬仰着頭,搶着回答。
那表情, 就像是一只求捋毛的小狗,但凡有條尾巴,只怕這會兒都得搖到天上。
馬江敏無語的閉了閉眼睛。
她就知道,知道這丫頭聽不得人家一句誇, 肯定第一時間求表揚。
所以想要瞞都瞞不住。
看豆豆這樣,葛雷也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聲。
他伸手在小姑娘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摸,就像是給家裏的小狗捋毛一樣一樣。
果不其然, 立刻就看到豆豆舒服的眯了眯眼。
讓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将豆豆抱了起來,讓她和自己臉對臉。
看着她溫和的問道:“豆豆,你跟葛叔叔說,那個草你是怎麽認識的?你怎麽知道它會結小豆豆?”
豆豆眨了眨眼睛。
作為一個首烏娃娃,她認識首烏苗苗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這有什麽可說的呢?
只是,她忽然看到了媽媽眼睛裏露出了緊張和擔憂的神色,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媽媽告誡過她的話。
媽媽說,自己身上這些神奇的地方,除了和爸媽說之外,不許告訴任何人。
連哥姐都不能随便說。
不然——
被發現一次,就打一次。
說得多了,就把腿打斷!
豆豆渾身一凜,下意識的就要去捂自己的小屁股。
面對葛叔叔殷切的目光,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說是不能說的,可是,又不能說瞎話。
這要怎麽辦呢?
豆豆無助的看向媽媽,然後就在葛醫生的懷裏掙紮了起來。
“媽媽!”
她一臉委屈的朝着馬江敏伸出了手,眼睛眨巴了眨巴,立刻就紅了,淚珠子眼看就要落了下來。
葛雷吓了一跳。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什麽?
怎麽就把人家的小閨女給說哭了?!
他一臉無措的看向馬江敏:“嫂子……”
“沒事沒事,不關你的事兒。這丫頭認生,她可能是不想讓你抱。”
馬江敏解釋着,連忙将閨女從葛醫生的懷裏給接了過來。
提到了嗓子眼裏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裏。
豆豆趴在媽媽的肩膀上,也同樣松了一口氣。
只覺得哥哥告訴她的法子确實有用。
想不到解決的辦法那就哭。只要她哭了,誰也沒法再繼續追問。
葛雷實在是喜歡這個靈慧的小姑娘。
他自己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
可偏偏沒有一個有醫學方面的天分,這讓他很是傷懷。
他這會兒,看着豆豆就像是看着什麽稀世珍寶,滿腦子都是一種特別想把她搶回來的沖動。
只是他知道這顯然只是妄想。
在這個時候,如果跟誰家說,讓你孩子跟着我學中醫吧?
別人不把你攆出門都算給你面子了。
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是在運動之前上了軍醫大學,現在也留不到基地的衛生院。
理智告訴葛醫生這事現在不能提,可他那熱辣辣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
讓田家的幾個人看着他就心生警惕。
“葛醫生,今天謝謝你啊,給你添了一上午的麻煩。既然我爸的檢查做完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馬江敏第一個開了口。
其他人連忙随聲附和。
葛雷自然沒有話說,只能在心裏一邊安慰自己,來日方長,一邊開始琢磨着怎麽讨好這個小丫頭,忽悠她來跟着自己學中醫。
從衛生院出來,一家子都長籲了一口氣。
雖然只是過去了兩三個小時,可所有人都覺得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主要是這一上午發生的事情讓人太過于震撼。
震撼過去,精神上就會有一種亢奮後的疲累。
以至于回去的路上,幾個人都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結果還沒走到家門口,剛剛從衛生院的那個彎兒拐過去,就見到向東朝着他們的方向匆匆的跑了過來。
小家夥一看就是很着急的樣子,悶頭朝前沖,都快沖到他們身上了,都愣是沒察覺。
田建中一把抓住了自家小子,皺着眉問:“這麽急火火的是要去幹啥?”
“爸?媽?”
看到父母向東頓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能夠感受到的,他一下子松了口氣。
然後就見他掙脫了父親抓住他的手,巴巴的跑到了馬江敏的跟前。
“媽,你快去一趟吧,大門崗剛才派人來叫了,說是門口有人找,那人說是你妹妹。”
說到這裏,他偷偷的觑了一下姥姥,姥爺,然後小小聲的說:“我也沒見過我姨,怕認不出來。所以就急着過來找你們了。”
馬江敏沒有說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繼母。
她的妹妹?
如果不是兒子說,她都快要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妹妹了。
自從當初因為賭氣跑到田家村落後之後,她都有十多年沒有見過自己那個只有一歲之差的異父異母的妹妹馬紅桃了。
時過境遷,當年的那些恩怨她可以不去計較孰是孰非,可馬紅桃怎麽會找到了這裏?
聽說是自己的女兒追了過來,何紅玲的臉都白了。
她也想不明白女兒來這裏是幹什麽?
小女兒和面前這位繼女可是從小鬥到大的。
即便後來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女兒的後悔,可那丫頭明面上卻也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
就連繼女回家的時候她都選擇了回避,跟着廠子裏組織的先進分子慰問團跑到鄉下去勞動去了。
現在,好端端的,她咋想起來跑到她姐家裏來了?
莫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越想越害怕,何紅玲忽然覺得自己腿都軟了。
“出去看看吧。”
田建中看了看媳婦,又看了看丈母娘,在心裏默默的嘆了口氣,建議道。
媳婦家的事兒他多少知道一些,前因後果也不是鬧得太明白。
但不管怎麽樣,沒有把人扔在門口不管的道理,總是要先把人給帶回來的。
“對,去看看,紅桃不會無緣無故過來的。”
馬老爺子點頭附和道。
倆閨女之前的矛盾他也知道,一想起那些也忍不住的惱火。
可是馬老爺子卻不得不承認,自己那個後老伴帶來的姑娘,對他還是孝順的。
這些年,親兒親閨女都不在身邊,家裏有點啥事,全靠自己的幾個徒弟和那個二女婿撐着。
包括這個二閨女,在知道自己病了之後,也是跑前跑後,背地裏沒少跟着她媽抹眼淚。
最後在自己決定把多年的積蓄全部拿出來買成東西分給兩個兒女,連提都沒提她的時候,也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點埋怨的意思都沒有。
之後還繼續忙東忙西,為買那些東西背後不知道出了多少力。
這讓老爺子還是有點感動的。
雖然不知道這丫頭為啥會追到這裏,但馬老爺子相信她肯定不是來找茬的。
“走,看看紅桃為啥來,家裏別是出了什麽事兒了吧?也不知道連傑有沒有跟她一起?”
老爺子碎碎念的,連腳下步伐都更快了一些。
看得馬江敏不由得撇了撇嘴。
一行人急匆匆的趕到了基地門口,離得大老遠的就看到了疲倦的斜靠在門崗旁邊柱子上的兩個人。
馬江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那個女的就是自己的繼妹馬春桃,旁邊個子高些的男人不認識,想來就是她的丈夫連傑了。
但,為啥繼妹變成這個樣子了?
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在馬江敏的印象裏,這個妹妹從小就是掐尖要強的。雖然沒怎麽胖過,可精神氣一向十足,從來沒有把自己弄得如此又黃又瘦,看上去一副病秧子的模樣。
這是……這幾年過得不好?
她不動聲色的又瞥了一眼站在馬紅桃旁邊的男人,就見他高高壯壯的,有點憨憨的樣子。
此刻倆人的行李全都放在他的腳邊,他的手還扶着馬紅桃的腋下,一看就是在幫她支撐着身體。
也不像是會虐待她的樣子。
馬江敏不知道繼妹家出了什麽事,也不關注。只要不摻和到老爹,別的跟她沒關系。
“紅桃,連傑,你們倆咋來了?”何紅玲第一個跑到了女兒的身邊,問出了聲。
應該是沒有想到會呼啦啦的出來這麽多人,馬紅桃明顯愣了一下。
“我爸呢?”
她沒有立即回複媽媽的問詢,而是仰頭朝那一群人裏張望。
在看到馬老爺子的時候,立刻推開了扶着她的男人,一下子跑了過去,激動的拉住了老爺子的棉襖袖子左右晃了晃,眼圈都有點泛紅。
“爸,你沒病,是醫院誤診了!”語氣裏帶着發自內心的歡喜。
說完,她用力抹了一把沒控制好的眼淚,轉身朝身後的男人招了招手:“連傑,你來跟爸說!”
“诶!”那男人連忙跑到了老爺子的跟前。
“爸,是醫生沒注意,把你和另外一個人的片子給弄混了。”
連傑應該是也很激動,大冬天的臉紅紅的,說起話來眼睛也是晶晶亮。
聽了連傑的訴說,大家才鬧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天去醫院做體檢的除了市飲食公司的優秀黨員們,還有隔壁化工廠的優秀員工。
其中化工廠的一個同志和馬老爺子的名字只錯了一個字,馬老爺子叫馬守成,那個人叫馬守業。
結果醫生就把拍好的X光片子給裝錯了。
這事兒本來一直都沒有人發現,甚至後來為了确認,連傑又托人找關系的找到省城的放射科主任看了片子,人家主任也說這病确實嚴重,沒有什麽治愈的希望了。
這才讓馬老爺子和一家人全都陷入了絕望。
再後來老爺子就開始安排後事了。
他将家裏的房子留給了老伴兒,值錢的東西卻全都換成了錢留給了兩個不在身邊的兒女。
并沒有給馬紅桃留什麽。
關于這一點老爺子有自己的想法。
何紅玲當初嫁給他的時候,自己本就是紡織廠的工人,也是有工資的。
她不過是因為一個寡婦帶着個小閨女生活太過于艱難,想要有個男人幫襯着,才選擇重新嫁了人。
這想法和馬老爺子是不謀而合的。
這些年,倆人都心照不宣,各自圖的都不過是為了相互幫襯。
半路夫妻要說特別深的感情,那肯定是沒有的。
所以,何紅玲早些年的家用,用的都是馬老爺子拿回去的錢,自己的一分不動,全都給親閨女存着了。
這就出現了克扣繼子繼女生活的事情。
後來兒子閨女的相繼離開,對于馬老爺子的傷害是無形的。
雖然在何紅玲母女朝他下跪之後,他沒有再提過,但那種隔閡肯定一直存在。
而且年齡越大,內心的那種憤懑就越多。
平日裏可以不提,但到了最後要分遺産了,老爺子自是不會讓自己的兒女再受委屈。
何紅玲有積蓄這他一直都知道。
他和他的兒女們都沒有用過這個後老伴一分錢,那麽他都要死了,自己積攢的錢自然是要全部留給親子女。
馬老爺子想的明白,也做好了最後一定會落埋怨的準備。
他以為自己這個後老伴會跟他哭鬧,以為繼女會表示不滿,甚至做好了他們和他脫離關系的準備。
但沒想到,在他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之後,那兩母女卻表現的出乎他意料的平靜。
仿佛他這麽做,才合了她們心意一般。
馬老爺子要說心裏沒有震蕩是沒可能的,可他覺得繼女能夠平靜接受就已經是極限了,已經讓他很感動了。
但讓他怎麽也沒有想到的是,在發現片子出錯之後,這倆人居然會追到這裏來。
“說起來還得感謝省城的那個主任。人家主任給你看過片子之後,一直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兒。後來就通過我那個朋友說,讓我拿着片子再去一次。那時候你和媽都來大姐這兒了,我片子也還到醫院去了。”
連傑又繼續說道:“偏又趕上過年,醫院不上班,我也借不出來片子。所以,一開工我就又跑到醫院去借了片子送到省城。人家主任一看就說這不是你的片子,說那個片子的主人一看就是個小年輕。
我又趕緊回醫院找啊,然後醫院就查出來他們搞錯了。”
說道這裏,連傑笑了起來,笑容看上去憨憨的。
“爸,啥也不是,就是你福大命大。我原本想着給大姐夫這邊發個電報說一聲,可春桃說怕說不清楚你更着急,所以我們倆就想着不如來一趟,專門和你報個喜。 ”
這是馬江敏第一次見這個妹夫。
聽了他這一番話,心裏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的意識到了,在父親這麽多年的生活中,自己和哥哥缺失了太多太多。
聽到自己男人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馬春桃上前一步從他的手裏拿過了那個裝着X光片的信封,遞到了馬老爺子的手裏。
“爸,我和連傑把你的片子帶過來了。姐夫他們部隊應該有醫院,你要是不放心就再拿這片子去醫院讓大夫給看看。多個人看看心裏也更心安一些。”
說完,她扯了扯男人。
連傑連忙“哦”了一聲,退回剛才的地方,把地上擱着的一個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拿過來遞給了何紅玲。
“媽,這是我們倆帶的東西,你拿進去給幾個孩子分了吧。我和春桃就不進去了,我們買了今天晚上的火車票……”
“你在哪兒買的火車票?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了,咋不知道還有晚上回市裏的車票?馬春桃,你這是連我家門都不願意進了?”
不等連傑說完,馬江敏就語氣冷淡的反問道。
馬春桃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緊緊的抿住嘴唇,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更沒有如以前一樣,針鋒相對的把馬江敏的話給怼回去。
“行了,有啥話回家再說。”
田建中看了這姊妹倆一眼,伸手接過連傑手裏的包裹,看了看他。
“既然叫我一聲姐夫,就聽我安排。哪兒有到家了連門都不進的道理?都跟我進來!”
他軍人的氣勢全開,莫名的就帶出了一種讓人很是敬畏的威壓。
連看着倆女兒鬧騰,又準備開口罵人的馬老爺子,也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哼了一聲,轉頭走在了最前面。
何紅玲瞪了一眼自己閨女,示意她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感謝在2020-07-18 22:31:26~2020-07-19 16:00: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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