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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馬江敏知道男人這是又想起了小閨女之前說的那些話, 心裏別扭上了。

只是,其實她覺得有時候孩子的話也不能太當真。

倒不是說豆豆會說謊,而是小孩子看事物站的角度通常比較簡單直接。

不會像是大人一樣考慮全面。

至少, 以今天上午梁藝給她的第一印象來說,這個人也不像是特別不懂事的人。

“都是鄰居, 更何況将來這還是咱們孩子的老師,是能疏遠的人?”

馬江敏瞥了男人一眼:“咱們不上杆子往上貼就是了。刻意疏遠這種事還是算了。”

兩人沒有來及再多聊,豆豆就已經把向東找回來了。

交待他将飯菜給梁藝端過去之後,一家人自己也開飯了。

應該是心裏都有事的原因, 馬春桃兩口子這餐飯吃的都有點強顏歡笑。

何紅玲似乎是怕馬江敏看出點什麽,強笑着起了好幾個話頭,最後都是以冷場結束。

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飯後, 何紅玲拉着小女兒去收攤洗碗, 以中午飯就是她做的而死活不讓馬江敏動手。

她也就沒有勉強。

看沒人注意,馬江敏拉着父親就要出門。

“大中午的不讓睡覺,你這是要拉着我去哪兒?”

老爺子平時有午睡的習慣,這會兒被閨女拉着往外走,有點奇怪, 打了個哈欠說道。

“你來了這麽長時間了,天天窩在屋裏, 也沒出去轉轉。爸,我帶去把基地轉一圈吧。”

馬江敏看了看家裏的人,故意大聲說道。

自己閨女是啥性格,老爺子還能不知道?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愛外出溜達的人!

心裏清楚這是閨女有話想單獨和自己說, 老爺子也就沒有再吱聲,點了點頭,跟着走出了屋。

兩個人一路上也沒怎麽說話, 一直走出了家屬區,來到了操場邊上的時候,老爺子才開口問道:“建中都跟你說了吧?”

馬江敏微楞,然後點了點頭:“說了。”

老爺子嘆了口氣。

“現在這種情況,春桃是怎麽想的?”馬江敏開口問道。

“她能怎麽想?她這會兒應該還是蒙的。從結果出來一直到我們回來,一上午就沒見她說幾句話。”

老爺子明顯也是有點為繼女打抱不平的,說着說着,聲音都忍不住的開始拔高:“你說說這都是什麽事?!春桃這些年過的都是什麽日子!結果到現在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個。”

馬江敏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接起了老爺子的話茬:“其實現在這樣挺好的,既然有了這樣的檢查結果,不管怎麽說,好歹春桃算是解脫了,至少她婆家不能再說她什麽了。”

“說不說的又有什麽用?”

老爺子再次嘆了口氣。

“其實現在她婆婆家已經不說她什麽了,畢竟連傑有三個兄弟呢,人家連家也不指望他們。現在的問題是春桃自己鑽牛角尖裏出不來。”

老爺子說到這兒啧了一聲:“她這孩子從小就心眼兒小,什麽都要争個高下。以前是和你争,後來你走了,她又去了紡織廠,女人多,是非多,碎嘴子也多……

這丫頭平時什麽都不說,可肯定是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裏了,你都沒見她折騰起來那個勁兒啊!對自己也下得去那樣的狠手。

別說我們了,就是連傑也勸了她不知道多少次,可她還是把身體折騰成了這樣。”

說到這兒,老爺子忽然收了聲,眼睛望着前方,眼神裏是說不出的擔憂。

“這丫頭的腦子和一般人都不一樣!她真的是分不清個輕重。我現在都擔心,她以後會用對待自己的方式對待連傑……

那可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我都怕她把自己的家給折騰沒了。”

馬江敏默默的看着父親,聽他用無比熟稔的語氣去議論着繼妹,和繼妹那一家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酸是肯定有一點的,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并沒有資格去計較這些。

當初無論是因為什麽樣的理由,賭氣選擇放棄父親,離開家的人是自己,而這麽多年,陪伴在他老人家身邊的是繼妹還有她那一家。

僅憑這麽多年的陪伴和照顧,馬江敏都覺得繼妹這個忙自己沒法不幫。

她從口袋裏拿出了放着豆豆頭發的藥水瓶,塞到了父親的手裏。

“這是之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的一瓶藥水,應該能治連傑的病。要不要給他,怎麽給他,爸,你看着辦。”

“什麽藥啊?今天醫院裏的醫生都說他的病沒法治。是因為長期待在車間裏造成的慢性中毒,除非立刻離開,慢慢的養着,才有可能會好轉。還不能保證能恢複正常。”

說到這裏,老爺子将那個普通的小藥瓶拿在手裏轉了轉,表情很有些不以為然。

“敏子啊,你別是被什麽人給騙了吧?我跟你說,你可別學你妹,什麽都買,什麽都敢往家拿。搞不明白的東西可不敢亂吃,再吃出病來。”

看父親還要再說,馬江敏頭疼的一把将瓶子重新搶了回來。

“不要算了,反正就這一瓶,我還舍不得呢!你知道這多難得嗎?

爸,不是我說,這真的是連傑運氣,碰巧我得了這一瓶。要不然,他就算是把春桃找的藥全吃遍,省城的醫院全轉遍,也不會有這一瓶吃下去效果好。”

說到這裏,她又看了父親一眼:“這可是當初治好了建中腿的那個大夫給開的。那個大夫的水平你也知道的吧?”

一聽說是給女婿治好腿的大夫給開的藥,老爺子頓時來了精神。

他來基地沒多久,就已經聽高占軍把女婿治腿的事兒說了多少遍了。

說起女婿的腿,那高占軍是滔滔不絕,說的神乎其神,簡直就跟親眼看見了一樣。

什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女婿的腿瘸成什麽樣,蓋房子的時候,他怎麽疼得站都站不起來。

後來機緣巧合遇到了一個神醫,幾服藥下去就把病給全治好了。

治好了不說,連疤都沒留!

要知道,那是槍,傷啊,穿出了一個血洞的!

老爺子還為此,特意把女婿叫過來,親自讓他挽了褲腿檢查過的,那是半分不假!

此刻聽女兒說這藥是那神醫給開的,再沒有不要的道理。

“給我!”他瞪了閨女一眼,伸手把藥瓶子給搶了過來。

“你回去和阿姨商量好了之後再給他們啊!別讓你那個二女兒又亂想,再以為我有什麽想法……他們要是不吃你還還給我,別浪費了。”

馬江敏一想起自己繼妹那個各色勁兒,又忍不住念叨了幾句。

“行了行了,真是啰嗦。”老爺子二話沒說直接将瓶子塞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那個金貴勁兒,一點要再還給她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出來了,馬江敏就和父親真的沿着基地的大院轉了一圈。

父女兩個人閑閑的逛着,也時不時的聊上兩句,反倒是感受到了難得的惬意。

以至于等他們回去,家裏午睡的幾口人都睡醒了。

看到他們回來,小西第一個迎了出來,埋怨道:“媽,你和姥爺去哪兒了?害得我找了一大圈。”

“就不能讓我們松快松快?就出去這麽一會兒還找?有什麽事?”

“剛才梁老師來家訪,說馬上要開學了,來問問我們的學習情況。你不在家,爸去辦公室了,姥姥,小姨她們什麽也不知道,我可不得出去找你們嗎?”

“爸就算是在家也什麽都不知道。”跟着跑出來的果兒在旁邊小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馬江敏伸手在他的腦門上戳了一下:“有本事你當着你爸的面說。”

說完又轉頭看向閨女:“沒事,我回頭見了梁老師跟她聊聊。”

“嗯,沒事,梁老師也這麽說。她說反正是鄰居,她去完別的同學家,回頭再過來。對了,媽,梁老師還給我們帶了好幾本小人書,可好看了!”

小西說着就激動了起來,拉着馬江敏的手就往屋子裏拖。

一進門,馬江敏就看到大兒子坐在餐桌前,難得的埋着頭,捧着一本書看得那叫一個認真。

連他們進門都沒聽見。

馬江敏湊過去看了看,兒子手裏拿着的是一本叫做《小雄鷹》的連環畫,而在旁邊的桌子上,還三三兩兩的放着幾本類似的戰鬥英雄小人書。

“都是梁老師帶來的,說是送給我們的。”小西炫耀的說。

向東這會兒也終于看完了一本,擡起了頭,一臉欣喜的說道:“媽,太好看了!我覺得梁老師人可真好!”

“那你以後可得梁老師的話,好好念書。”

“沒問題,那是一定的!”

向東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響。

馬江敏看着只覺得好笑。

同時對那個梁團也更加的另眼相看了。

這麽短時間內就能把幾個小家夥給籠絡住,至少說明對于做這個代課老師,她不是敷衍,是做足了功課的。

之後的幾天,馬江敏就像是什麽也不知道一樣,依然每天給繼妹熬一碗參湯,親眼看着她喝掉。

馬春桃應該也是看明白了姐姐的心思,知道她擔心自己一轉眼把參湯給了連傑,所以也難得的痛快,每次給她的時候,一句廢話沒有,仰脖就喝得幹幹淨淨。

于是,沒幾天功夫,臉色明顯的好看了許多。

馬春桃從頭到尾沒有對繼姐表現出過一點感恩的情緒,卻将自己的這份感激全都十足十的用到了幾個孩子的身上。

連傑是個性子很好的人,來了沒幾天就和鄰裏沒把關系搞得很好。

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借高占軍的自行車去了一趟縣裏,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愣是弄回來了一大包各種布料。

花色什麽的,還是百貨商店連見都沒有見過的好貨色。

然後馬春桃悶頭在家了做了好幾天的衣服。

因為是在紡織廠上班,女工多,手巧的人也多,所以她學了一身的好手藝。

馬江敏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夠連想都不想,就那麽拿着布比劃一下,就能飛快的一套衣服剪好的。

妹子似乎心裏早就有了想法,她甚至都不帶思量的,只用了一上午的功夫就将那些布料全部剪好,之後,還借了喬雲家的縫紉機,吭吭哧哧的連着忙活了兩天,給四個孩子每人做了兩套春秋天穿的衣褲,還給馬江敏做了一件列寧服。

馬江敏沒有攔着。

她知道這是繼妹表示感謝的方式,不讓她做,她心裏反倒會難受。

只是默默的在準備好的,讓他們帶回去的東西裏又加了一些。

家裏現在住的人多,光一日三餐就能讓大人忙活很久。

又因為快要開學,哥哥姐姐們被爸媽勒令在家裏複習功課,豆豆就成了家裏唯一的“閑人”。

好在之前葛醫生來家裏玩的時候,特意帶了一本中草藥方面的書送給豆豆。

那書是一本畫冊,上面畫着各種常見草藥的生長形态。

用葛醫生的話說,就是讓豆豆看着玩,沒事的時候照着畫畫也行。

以此為理由,現在他一周最少也要來田家兩到三個晚上,專門為豆豆講解畫冊上的草藥名稱還有藥性。

雖然他表現得很輕描淡寫,就像是閑着沒事,把每天晚上來陪小孩子玩當做一種樂趣一樣。

可誰有是傻子呢?

那書,但凡有一點常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是一本古籍。

就憑那發黃的書頁,還有線訂的裝幀,就知道這是葛家珍藏多年,不知道是用了什麽辦法才躲過了那場大劫難的寶藏。

葛醫生将它給了豆豆,那份苦心又有誰真的能看不懂?

只是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大家能夠做到的就是心照不宣。

即便是心存感激也只能當做一無所知。

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把這份情深深的記在心裏,同時也盯緊了豆豆,生怕小丫頭一個不注意,把書給弄髒了,弄破了。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

大人的想法豆豆是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不會懂。

她只知道葛叔叔給了她一本特別特別好看的書,書裏面的很多草她以前都沒有見過。

于是,雖然哥姐現在都沒有功夫陪她玩,爸媽也不允許她走遠,可即便只能在門口溜達的豆豆也不寂寞。

每天忙忙活活的認真記下那本書裏各種草藥的樣子,然後就在周圍的各處去尋找。

于是每天,牆角,屋檐,草叢裏,樹底下,經常都能看到小丫頭一個人拿着把小鏟子,很認真的挖地,翻找,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對着地面嘀嘀咕咕的情景。

也不知道究竟是錯覺,還是因為今年天氣回暖的快,家屬區的人們總是覺得今年小草發芽的時間比往年要早上很多。

這不,剛剛立春沒多久,各家各戶門口的空地上,都已經能夠看到星星點點的綠意了。

劉師長下部隊檢查工作,整整走了一周。回到基地,神經放松下來之後,才感覺到了深深的倦意。

看看表,已經快下午四點了,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打發走了司機和秘書,自己一個人慢慢的往家的方向走。

結果,剛剛走到家門口的那條小路上,就看到穿着綠色罩衣的豆豆,撅着個小屁股,半蹲着身子,不知道盯着樹下在看什麽呢。

他的嘴角不自覺的就浮起了一抹笑意。

小丫頭幾天沒見,似乎又胖了一圈,俨然是要朝球的方向發展了。

圓滾滾的,煞是可愛。

他忍不住朝着小家夥走了過去。

劉師長并沒有直接說話,而是走到了豆豆的身後,好奇的湊過去想要看看小丫頭到底在搞什麽?

結果——

什麽也沒看着。

就見豆豆對着一片空地很認真的在說着啥。

就算是站在她的背後,也沒聽懂。

“豆豆,你在幹啥呢?”他終于還是沒有忍住,出聲問道。

豆豆轉過頭,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

撲過去趴在了他的身上“伯伯,伯伯,你回來了!”

一句話說得劉師長心裏熨帖的,就像是數九寒冬吃了一碗熱湯面。

他忽然又想起了這丫頭不肯認自己做幹爹的事兒,頓時又有點不爽,甚至連她到底是在幹嘛也不關注了。

他一把将豆豆抱了起來,用手指點了點她的小鼻頭,一本正經的說:“叫幹爸。”

豆豆愣了愣,顯然有點不明白劉伯伯為什麽會這麽說?

而她的愣神看在劉師長的眼中就變成了為難,他覺得自己一下子就真相了。

豆豆那麽喜歡他,和他感情那麽好,為什麽會拒絕做自己的幹閨女?

她這麽個小人兒,估計都鬧不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之所以會拒絕,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教的。

田建中那小子肯定沒有這個膽兒,他媳婦估計也不會這麽做。

那會是誰?

劉師長想了想,就将目标定到了馬老爺子身上。

他覺得老爺子肯定是弄錯了,肯定是錯以為自己沒孩子,認了豆豆就會把豆豆搶走,當做自己的閨女養。

而女婿家裏因為還有三個孩子,就不在意這最小的一個。

把豆豆送給自己做人情。

老爺子應該是心裏不高興,又怕和女婿說不通,就幹脆在背後慫恿着小外孫女不認自己做幹爸。

劉師長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靠譜,真相一定就是如此。

他頓時精神大振。

決定今天回去就把田建中找來罵一頓,讓他連這點事都跟家裏解釋不清楚?

要勒令他今晚之前必須把老丈人的思想工作做好,做不好就等着挨收拾!

想明白之後,劉師長頓時覺得這件事已經可以算作搞定了。

于是無比認真的對豆豆說:“閨女啊,以後不能叫伯伯了,要叫幹爸。記住了沒有?”

豆豆一臉茫然。

好半天才開口問道:“可是,可是伯伯不是幹爸呀?”

劉師長頓時就黑了臉。

“誰說我不是你幹爸的?是你爹說的?你讓他來當面跟我說,看我不踹斷他的腿!”

豆豆身子一凜,頓時下意識的伸手撫住了自己的小腿。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21 23:21:14~2020-07-24 18:45: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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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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