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棋逢對手
劉基轉頭一看, 見來人相貌不凡, 眉眼之美是他平生未見的,而這氣度更讓人見之忘俗。
劉基便朝幾位友僧颔了颔首,起身走出亭來,細細一看, 暗道小兒子眼拙。
劉基笑道:“不知姑娘找劉某所為何事?”
都說三分天下諸葛亮, 一統天下劉伯溫,見諸葛亮聽傳說三顧茅廬,但是要見劉基也不是很難。
《明史·劉基傳》載:“洪武四年正月賜老歸, 惟飲酒,弈棋, 口不言功。邑令求見不得,微服為野人谒見。基方濯足, 令從子引入茅舍。”
洪武四年,他仍是開國大功臣, 已獲封伯爵, 仍然住房簡陋, 何況此時?
阿離微微一笑,說:“我聽聞劉先生善棋,偶得前朝一局‘珍珑’,便想請劉先生賜教一二。”
劉基眼睛一亮, 說:“珍珑?我平生見過不少了。且見見你的珍珑。”
“珍珑”是特指圍棋中苦心經營編排的求活難題,也并非只有無崖子那一局叫“珍珑”。
亭中就有棋盤,他剛剛和竹川上人手談了一局, 此時收拾了後,由阿離來擺出“珍珑”。
其實,淩菲在現代時下棋與在武俠世界大不相同。現在下棋的規矩,珍珑棋局是無解的,因為“珍珑棋局”破局之法是“自添滿”,以此自殺一大片。在現代的圍棋規則中,四周已無氣的點是“禁着點”,是不可以下的,而在古代正史上可以下,但是要罰子。但是在武俠世界沒有說不可以下,但是平常也沒有人會下在“禁着點”。
劉基的幾位僧人朋友也都是弈道高手,此時也沒有在意她是女子,一個個好奇的觀看她擺棋。
照玄上人見她棋子越擺越滿,不禁道:“我平生見過的珍珑也不幾十子,這都擺上了二百餘子了,棋盤都快占滿了。”
劉基見這一局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或反撲,或收氣,花五聚六,複雜無比,一時精神大振,雀躍欲試。
但是心中一盤算着棋上的棋子死活,越算越深,總會達到人力極限,進退不能,一時之間頭暈腦漲。
忽聽撲一聲,素來好棋的竹川上人居然噴出一口血來,橫舟和尚連忙扶住他,幸好橫舟和尚并沒有其他幾位這麽好棋,看了幾眼覺棋力不繼,便轉頭不看。
劉基看了許久,也是頭暈腦漲,最終轉開了頭,他便是算到了後頭二十步,但是之後怎麽走,竟是如何也想不出法子了。那邊照玄上人也是暈倒在地,一時人事不醒。
阿離上前在照玄上人身上點了幾下,給他順了氣血,他才幽幽轉醒。
劉基長舒一口氣,道:“如此珍珑,劉某平生未見,劉某現在解不出。”
阿離道:“連先生都解不出,我真不知誰能解出了。”
劉基道:“姑娘從何處得這棋局?”
“湖廣一帶。”
竹川上人道:“湖廣?姑娘是徐壽輝的人?”此時各路諸侯興兵反元,自然會有不同的人招攬名士。竹川上人雖為僧人,但是仍不相信一個姑娘遠來只為請劉基解一局珍珑。
阿離搖了搖頭,說:“徐壽輝怎配當我的主人?”
橫舟和尚道:“這些賊寇為禍天下,姑娘不是徐壽輝的人最好。”
阿離道:“如今山河破碎,百姓遭殃,倒也不是閣下口中的‘賊寇’的錯,元室待我們漢人如豬如狗,又要将幾大姓氏的漢人殺絕,老百姓難道等死嗎?蒙古人根本就不想好好的治理天下、惠及百姓,他們只是想着放牧,把天下當牧場,漢人皆為牛羊。當年襄陽城破、又有崖山之恨,十萬精英投海自盡,何等慘烈!閣下身為出家人,僅因受了元室一點恩惠,給你座廟呆着,便要認賊作父?呵呵,都說出家人不殺生,你這出家人不但殺生,還立志誅滅反元漢人同胞嗎?”
橫舟和尚自然藝高人膽大,雖是出家人,脾氣卻沒有多好。聽阿離激刺,不禁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抛頭露面,還敢大言不慚!”
橫舟和尚身子飛起,僧袍大袖飄飄,他一掌朝阿離面門打去,這一招原是虛的,就是要吓她一吓,其實是想抓了她認錯求饒。
阿離哪裏會被他抓住,也不知她如何行動,就見藍影如鬼魅飄浮過諸人眼前,不一時阿離竟然到了橫舟和尚原來的座位上。
阿離從旁邊的案上自取了一個幹淨的茶杯,在倒了一杯爐上的茶,微笑地朝劉基一敬。
“多謝劉先生了。”
橫舟和尚這時也明白了他的功夫與這女子相差挺大的。他武藝在江浙一帶還有名氣,但是在這武俠世界,與六大派高手相比,名氣遠遠不及。
橫舟和尚道:“丫頭,你出來,咱們比比!”
阿離道:“不比了,我怕傷着你。”
橫舟和尚道:“你不許使輕功逃了,你敢堂堂正正跟我過過招嗎?”
阿離大袖一揮,如一只大蝙蝠一樣躍在空中,真氣鼓蕩,平平飛出亭外,到了橫舟和尚面前。
阿離道:“我敢跟你過招,但是你敢跟我過招嗎?”
橫舟和尚道:“有何不敢?”
阿離道:“我讓你三十招,只守不攻,你要是能勝我,我便拜你為師,一生聽你的話。你要是三十招也勝不了我,你便拜我為師,一生聽我的話。”
橫舟和尚不禁啞然,他忽然覺得這戰自己勝不了,他怎麽甘心?然而是他先叫陣的,這時對方放下狠話,他要是避開了,顏面何存?
忽然,劉基解圍道:“姑娘此來也不是為了比武的,只是方才姑娘對橫舟大師頗為不敬,這才引發誤會。拳腳到底無眼,還是罷了。”
阿離眼中露出一抹狡黠之色,笑道:“打得過就來‘吓小姑娘’,打不過就說‘罷了’,你們江南人真是滑頭。”
劉基此時到底還是官場不得志而歸故裏的人,而不是一統天下的奇才,況且就算當了誠意伯,在朱元璋手底下當官,也是不敢架子太大的。
劉基和煦笑道:“打來打去,沒有什麽意思,姑娘遠來渴了,不如在此多喝杯茶。吟詩手談,基還能勉力相陪。”
阿離點頭稱是,步入亭中坐下,劉琏受父命奉茶。
阿離喝了茶後,便真的邀請劉基手談一局,此時自居晚輩平民執白棋。
阿離先在棋盤兩個對角線上的四四路下了兩字,而劉基随之在另兩個四四路上下了兩枚黑子,這是中國古代圍棋的座子制,先白後黑。
中國古代圍棋規則與現代不同,現代的中日韓的圍棋規則多是依照日本的圍棋規則延用而來,所以取消座子制,先黑後白。古代中國,黑色代表着尊貴,是為官位尊者的顏色;而平民沒有多少錢用染料給布衣染色,多穿素衣,白色代表平民。為官位尊者為表現氣度,所以讓平民先下。但是傳到日本後,日本人可不講究這種謙讓氣度,尊卑等級森嚴,就改為先黑後白。
兩人接着越下越快,下了二十幾子後,兩人才漸漸慢下來。此時每一步都針鋒相對,短兵相接,角鬥劇烈。
竹川上人知道劉基的棋力,本來還道這突然出現的江湖女子便是有些奇遇練得高深的武功,可是在棋力上絕不可能與劉基相抗的。圍棋之道,講究個天分悟性,劉基乃是少年神童,好弈棋,浸營此道幾十年了。
争鋒相對三十着時,阿離奇兵突出,戰局起變,劉基若是不應,之後必有隐患;可是她本也執白占了一步先機,劉基若再應一子,更失一個先字。
劉基想了一下,便下了“去位”暫解了此難,也不失先機。
阿離微微一笑,接着擺那新的“異軍”,劉基也有巧思接連下了七子,不見敗勢。竹川上人、照玄上人見了連連稱妙。
劉基抓住一條白棋就一通窮追猛打,幾欲改變被動之勢,但是那白棋便如無形弱水,四處滲透,無所不在,在黑棋縫中流淌、包圍,将之“溺死”。而整遍白棋又像是一條白龍盤踞,形成大勢,黑棋之前雖得一時猖狂,可是全局已圍在籠中。
右上角先呈頹勢,劉基隐隐汗濕,想要在右上角滲透突破,可是對方氣定神閑利用角部做一個劫。這一個劫,讓劉基如何突破?劉基困于劫中,不能突破她的棋局,她又吃了一大片的黑棋。
竹川上人、照玄上人、橫舟和尚不禁哀聲嘆氣。
怎麽有如此神仙棋路?
又過了兩刻鐘,下了六子,劉基抛下棋子,說:“姑娘勝了。”
阿離微微一笑:“承讓了。”這是真話,要不是自己勝在曾和多少高手比過,包括神童原随雲,加起來的棋齡幾百歲,還真不能用此棋路困“一統天下劉伯溫”。
劉基此時有點疲乏,說:“姑娘如此棋藝,尚解不開那一局‘珍珑’嗎?”
阿離道:“尚未。”
劉基說:“天也不早了,我有些乏了,只怕不能多陪。姑娘遠來是客,姑娘要是不棄,便在寒舍留宿一宿吧,我請夫人招待你。”
古人本就講究待客之道,阿離明顯是外地人,顯示了功夫和棋藝,絕非泛泛之輩,劉基豈能連留客之話都不說?他是男子,當然說讓夫人招待她。
倘若阿離客套一下,劉基當然就此作罷,可是阿離哪裏會客氣了?
反正,她在兩三年裏,就算打不下處州占地盤,也要或騙或拐了他,若能把他藏起來,也能延滞朱元璋成氣候。
阿離的現代人思維是很少會想着用刺殺來解決問題絕了後患。此時朱元璋也沒有反明教的跡象,直接殺他,不是她的原則。只會刺殺在她看來是弱者無法面對和戰勝對手的虛弱心态,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那樣做。況且,就算在武俠世界,她多少對朱元璋這真英雄有些敬畏。他可是史上唯一一個由南向北北伐統一天下的開國皇帝。
然而,原随雲版的張無忌從來沒有挂心朱元璋的威脅,因為他來的地方沒有明朝,也因為他始終保留着陰毒很辣的一面,要除掉他不難,這個張無忌絕無婦人之仁。
思維方式不一樣,注定了兩人會分開一段時間,各自發展。
思維方式不同的人卻最吸引着對方。原随雲就是一邊心疼操心一邊欣賞欽佩她,別的女子再美在他眼裏跟土雞瓦狗一樣。她也是一邊防着他變壞人,一邊又愛到骨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