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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惜花客

迎、探、惜、黛、寶五個孩子養在賈母身邊,也都漸大了,她年紀上去也覺得有些吵鬧。

寶釵母女住進梨香院不久,賈母便讓三春搬到王夫人院子的抱廈去,只留黛玉、寶玉兩個在身邊。

迎春得此消息卻和賈母私下說:她要搬到東大院去,如今年歲漸長,總要在父親和嫡母身邊盡點孝心。

迎春主動提出回東大院去倒讓賈母驚訝,但是迎春素來是最受忽視的一個,性子又木讷,賈母并不太關心她的去處。

迎春倒不是真想孝敬邢夫人,她可沒有這份心,只因三個女孩兒住在王夫人的抱廈裏太過擁擠,而且不方便做自己的事。

賈母聽迎春說的也是正經的道理,沒有必要拒絕,便讓邢夫人過來,說明迎春遷居事宜,讓她照看安排。

東院與榮國府是全然隔開了的,只有挨近的大門可以往來人員。除了府中的用度份例一樣從榮府公中出,榮府與東院完全便是兩家人。

迎春又道:“老太太,我身邊原是有些人的,但是老嬷嬷年歲不小了,合該在家怡兒弄孫,我也早不吃奶了。祖母可否念她奶我一場,将他們一家都放了身契出府去?”

賈母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平衡兩房和寶玉、黛玉的身上,還真不了解迎春。但是迎春忽然一連主動提請求,讓她心下奇怪。

賈母道:“你奶嬷嬷不在身邊,屋裏可不是亂了套嗎?”

迎春道:“我有司棋、繡橘和幾個小丫鬟足以,到了東大院後還有母親照料和教導,我又常進府來随着嫂嫂學習,萬沒有還勞動嬷嬷的理。只當我孝敬她,讓她早日享福去,便是她再跟在我身邊,我也是一分也不會差使她的。她若明白我的心意,只當我的念着情份,若是誤會了,我只問心無愧也就罷了。”

賈母吃了一驚,暗想那嬷嬷究竟做了何事,讓迎春這樣反感,竟說出“一分也不會差使她”。

賈母道:“你小小人兒,身邊要是沒有個嬷嬷提點,那像什麽樣子?”

“我是主子,她是嬷嬷,她如何提點我?我但凡在老祖宗身看多看多學,豈不勝嬷嬷提點百倍?”

賈母說:“到底是小孩子,姐兒身邊沒有個嬷嬷,不方便的事多了。”

迎春心想這樣說都不成,只好拿出演技來,一下子眼圈兒就紅了,又像是想要控制流淚卻控制不住似的。

賈母心想:這孩子果然有事瞞着我。

賈母道:“二丫頭,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且說來。”

迎春只作委屈模樣,賈母又催她直說無妨,迎春便把嬷嬷私下吃酒賭錢,又時常從她這兒摸了東西去的事兒說了。

“我自知此事丢的是我自個兒的臉,也不敢和別人說去。嬷嬷奶過我,我總是不好說她,總是她轄我的份。但我總是榮國府的姑娘,帶個賭錢的嬷嬷總不成樣子。我既不能轄住她,更別指望她能提點我什麽,好在我總是主子,我不用她還不成嗎?”

賈母說要讓人叫嬷嬷進來問話,迎春忙道:“只怕會氣着老太太。她定是不認,說我冤枉了她,我也不求能找回東西,只願将來各自安好罷了。”

賈母便又令人傳了鳳姐來。此時榮府雖然轉衰,但是尚未被省親掏空,賈代善去逝也才十年,尚有餘威。此時鳳姐管家,下人還尚敬服,只不過下人一時半刻偷閑賭錢是免不了的。

賈母道:“你與你嬷嬷既然已然離心,她服侍你也定不盡心,強讓她跟了你去,只怕還壞了事,這便依了你吧。先令你母親先照料着你,回頭你鳳嫂子再給你尋個嬷嬷。”

迎春才福了福身,說:“孫女多謝老祖宗疼愛。”

賈母又道:“讓你鳳嫂子另給那嬷嬷安排差事,脫籍放出去卻是難了。她若是外面來的,放人出去也就放了,可她是榮府裏家生的,那便難了。榮府的內外莊子連着那麽多的親眷故舊,只她一個突然脫了籍去,下面的人心豈不亂了?我見你也大了,這些道理,你且要學學。”

迎春也早知道那奶嬷嬷不可能因為這小事放出去的,此時又沒有捉贓當場,便不可能重罰。她趁機把對自己沒有用且對她也沒真心的奸猾奴才踢開罷了,本就是打着進三步退兩步達到一步的目的。

大宅門裏的事沒有那麽簡單的。大家都說迎春是懦小姐,但是正如現代人說的,沒有經歷過別人的人生,就不要勸別人大度,別人沒有經歷過她的經歷,也不能妄下評語。

迎春那些經歷把原本就是安靜不争型的女孩變得更加的害怕變化。她是看得多,見得多了,知道大廈将傾時抗争和不抗争的結果也差不多。就像原著中林黛玉是林怼怼,她還有賈母更多的疼愛,最後不還是病死也無人管?薛寶釵高中高士,處處妥帖,最後不還是被不中用的丈夫抛棄,孤苦一生?她們的結局真比賈迎春更好嗎?

迎春是有父不如沒有父,邢夫人又不是她親娘,她生下來沒多久親生母親就死了,父親人來不管,她就是一個沒有人要的孩子。

後來賈母才讓人抱過去養,但是賈母身邊有了寶玉後,她受到的關注和待遇就更差了。寶玉有王夫人、元春的寵愛,本來還能看一下她的賈母眼裏同樣也只有寶玉,落差的待遇讓她變得不自信,對親人都極度不信任,無法期待別人能給她多少關心。賈探春出生後,剛開始還有生母,王夫人為打擊她有時也是做戲的,但是一個孩子看來,賈探春就有兩個母親了,而她是沒有的。

賈惜春卻是嫡出的,年紀又小了許多,沒有經過最有落差的對比。其實賈惜春的涼薄和出家逃避的傾向不正是賈迎春這種萬事不管的另一種表現?

原來的賈迎春看明白了府內的生活邏輯,她得出結論:她是管不了什麽的,更無法改變什麽。

便如現在的賈迎春提出想讓乳母一家放籍出去,賈母也不能輕易開這個例。

倘若是原來的賈迎春,乳母就算不在身邊了,乳母的家生子親人親戚盤根錯節,這反撲力量就不是她所能承受得住的。之後會産生各種毀謗與暗中為難,一個沒有父親兄弟可依仗的閨閣姑娘只有得不償失。這主要就是榮府的根子上——男人全爛了,讓賈迎春這種愛下棋走一步算三步皆是悲劇思維的人絕望。便如黛玉通透地看出來,才說:【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要是二姐姐是個男人,一家上下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們?】

只有成為了賈迎春,才真正能理解她。她不過是爛了根子、大廈傾覆的賈府下萬豔同悲的一個例子。

曹大大寫賈迎春的這種性格絕不是要否定她,而是用任金陵十二釵各有各的靈秀卻無一幸免于難的悲劇結局來批判明清時代的封建社會。對于一個公侯家族來說,男人不中用不管事卻偏偏掌着話語權,主宰着家族命運,任何宅門內的女性——無論她有多靈秀都無法逃脫陪葬,這正是他對女性的憐憫。

這邊黛玉、探春、惜春、寶玉也已得知迎春要去東院住了,都來關心。

探春道:“咱們姐妹幾個一起住着,事事有個伴兒,怎麽二姐姐就獨扔下我們去東院了,你一人住那邊豈不寂寞?”

大多數的同人文中,探春都不是很讨喜的,迎春卻比較喜歡她。探春對迎春是真心的,否則也不會為迎春着急,還出手幫她。

迎春道:“我也大了,合該在大太太身邊盡點孝,老爺太太雖然萬般好,禮法上到底不是我父親、母親。我可是羨慕寶玉與三妹妹也是不及了。”

探春最介意自己的庶出身份,聽迎春将她和寶玉一起提,心中也是受用一兩分,因為她了解迎春決不是那種諷刺她的人。

黛玉終想到二姐姐到底是有父親在身邊的人,只她母親去世,多年未見父親,寄人籬下,不禁悲涼。

衆姐妹說了些話,又一起去收拾東西。

一到了下午時分,奶嬷嬷和她兒媳玉柱兒媳婦都來了。迎春只關着門兒,讓司棋、繡橘攔着她們不讓進來。

自己則用紙筆來寫一些武功秘笈。這個時期靈氣稀薄但總比現代要強一些,偏偏現在她們沒有寶劍,凡人之軀要納靈可不容易。

所以,現在學點高深的武學內功還更現實可行。

奶嬷嬷見司棋、繡橘兩個小丫頭作威阻檔,便罵道:“哪來猖狂的小蹄子!二姑娘是吃我的奶長大的,我的血化成了奶奶大了她,如今這些個東西倒爬到我頭上來了!你還不給我讓開!”

三春雖住在賈母院,但是賈母院子比較大,她們又住在挨近花廳的地方,此時賈母在上房午休了,這婆媳往來習慣了也是不懼迎春的。

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王善保家的雖也算不得好人,但是外孫女總是自己人,她去了東院也不至于受欺。

司棋本不是好性的,也要發飙,但是繡橘搶先一步道:“姑娘正在休息,任何人別去煩她。嬷嬷有事也晚上再說。姑娘喝過嬷嬷的奶,但是主子到底還是主子,你說是不是?”

玉柱兒媳婦道:“你們兩個也別太張勢了!你們跟了姑娘幾年,我們老奶奶又養了姑娘幾年?你們滿家子一算,哪家的媽媽奶奶不是仗着奶過主子,在府中身份不同的。偏你們是從哪裏冒出的丫頭片子,哄騙了姑娘,偏要爬老奶奶頭上去!如今姑娘要搬東院去,竟是不要老奶奶在身邊侍候了,老奶奶就白白奶大她嗎?”

府中的婆子很多,但是奶奶媽媽的身份更高貴,如果奶嬷嬷不在迎春身邊侍候了,她現在年齡還沒有那麽大,沒有到“榮休”的地步,輪到的身份就是像那廚房或看門的婆子一般,誰又樂意了。便是“榮休”了,人人知道她是迎春不要的人,迎春自是有涼薄的名聲,可是她的面子裏子也全都沒有了。

司棋怒道:“我們不跟你說這些,姑娘年節時收的禮,我記得有好些金銀锞子,還有兩只镯子,嬷嬷進屋一回少一回,這怎麽說?”

奶嬷嬷罵道:“小丫頭片子!你是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了!就知是你在做鬼!”

司棋道:“就說上個月十六,你下午來的,我可是瞧見你開了姑娘的匣子。你說,誰在做鬼?”

奶嬷嬷臉一陣紅一陣白,玉柱兒媳婦道:“老奶奶平日怕你們些個丫頭動了姑娘的東西,過來翻檢翻檢也是有的,或有東西她為姑娘收了,又或者是借了。莫說老奶奶是借了收了,便是真拿了,那也不是什麽大事。阖府上下,哪個媽媽奶奶不是借主子得點便宜的,只咱二姑娘屋裏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這些小丫頭片子哄騙了去?!”

這時候,三春黛玉本就住在賈母院中的廂房裏,她們聽到動靜便走過來了,聽這嬷嬷與她媳婦越來越不像話,也終于知道迎春竟是不要奶嬷嬷了。

幾位姑娘要進屋去看迎春,畢竟明日起就不住一處了。

“姑娘們來了。”繡橘打簾,幾個姑娘都進去了,奶嬷嬷和玉柱兒媳婦也趁機闖了進去。

司棋大罵:“誰讓你們進去了?”

迎春耳力好,早聽到三個姑娘來了,已經放下筆整好了東西。她們只是小姑娘,本來就沒有獨立書房,有一套小小的內外間已是不錯了。

迎春淡淡道:“讓她們進來吧,不來罵一陣,哪裏甘心了?”

三女坐下來,探春道:“這是鬧得哪一出?”

迎春笑道:“也沒有什麽,左不過是利益之争。”

探春道:“二姐姐要搬去東院,我聽着是不帶嬷嬷了。”

迎春說:“我早不喝奶了。”

奶嬷嬷見迎春這态度,心頭早就不忿,道:“姑娘,我可別被幾個丫鬟哄騙了!我不在你身邊,讓她們得意了去,還要帶左了你!”

迎春輕笑一聲,說:“繡橘,妹妹們來了,怎麽不上茶?”

繡橘忙出門叫小丫鬟去端茶來,又擔心迎春被欺負回屋裏來,就見迎春坐在主座,眼神冰冷得可怕。

迎春站了起來,負手走了兩步,渾身的冷氣便人都覺不适。

迎春道:“嬷嬷奶過我,本是一場緣分,我也想有始有終,可是你自己毀了這段緣分。歷朝歷代,橫行霸道、臣大欺主的功臣,不管是韓信還是藍玉,全都沒有好下場!當功臣享着爵位時,君王就不算虧待。那不知進退、貪得無厭的人,還偏喜愛用一個‘兔死狗烹’之類的名聲要挾君王,又有何用?大至國,小至家,皆是一般,從無例外!我是一等将軍之女,你奶了我,可是榮府給了你月例和奶嬷嬷的尊榮,這跟花錢買東西一樣,便是不欠你!若我不是榮國公的孫女,我餓死了你也不會管我,你奶我不是愛我而是為了錢,這便是事實!奶水是我父親家裏花錢買的,你不賣奶自有人賣,是生過孩子的女人就會有奶,有什麽了不得的?!有人賣奶賣得好一些,無微不至,待若親生,這便有了親如母子的情分,如你這樣的,又何來情分?!”

奶嬷嬷震驚地看着她,說:“姑娘,你如何說得出這樣的話來?”

迎春笑道:“我就是這樣的女子,就是這樣的秉性!鳳嫂子常說自己是不怕陰私報應的,我告訴你,我是怕陰私報應的,可我唯獨不怕你們。你從前拿的我不追究,你能安享晚年,我也樂見其成,你們且都走吧。莫說老太太已經同意了,便是老太太非要把你們強塞給我,你也是一錢銀子也摸不到了。”

奶嬷嬷忽然暈了過去,玉柱媳婦忙扶住了她,玉柱媳婦哭道:“姑娘何至于這般狠心,老奶奶到底是奶大你的嬷嬷!”

屋中姐妹丫鬟都慌了,偏迎春不慌,指着她們笑道:“這就現原形了,哪來的親如母子之情?到頭來不還是要裝暈以便按我一個不敬奶嬷嬷的罪名?我要怕這個,我就不姓賈!便是阖府的奴才說我不好又能如何?我又不是奴才,将來又不嫁給奴才!我要嫁了人,父兄若能靠,到時自還能靠;父兄不能靠,現在娘家的奴才們都說我好,将來我還是天地悠悠獨我一人!現在又何必讓自己不痛快!”

說着,迎春從手腕的金镯上取出一支細針,往奶嬷嬷人中一刺,那奶嬷嬷啊一聲叫,裝不過去,醒了過來。

迎春悠然地把細針扣回了镯子上,笑道:“醒了就走吧,出去好好宣傳我的涼薄冷血和忘恩負義吧。往後府中有我這類傳聞,我便知道是你們舌頭的功勞了。”

奶嬷嬷和玉柱兒媳婦見她如此氣勢,與往日為人絕不相同,看來是拿捏不住的,只有相扶而去了。

只留兩個大丫頭和三個妹妹震驚的目光。

打破沉默的還是探春,說:“二姐姐素來再溫和不過了,今日怎麽能做出這翻事來?”

迎春笑道:“我偶然得了一部好書,通讀過後便如王陽明龍場悟道了,再不想如從前一樣活着。”

黛玉笑道:“好個二姐姐,竟是自比王陽明了。”

迎春說:“那又能如何?這孔、孟、朱、王便有那麽了不起嗎?他們能做的事,我為何不能做?”

惜春道:“難道二姐姐還想當官不成?”

迎春道:“我可不想當官,當官有什麽意思?幹了壞事只怕傷了功德,做好事又太累了。”

黛玉道:“姐姐到底得了什麽好書,你且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

迎春便取了自己與了一分基礎功法心法給她們讀,探春看那一筆好字也不禁折服。此時賈迎春也不到十二歲,字跡也還沒有定型。

探春道:“二姐姐最近可是練了筆好字!”

因為她們都是閨閣女子,身邊也沒有寶劍,無法修習的“仗劍淩空歸氣訣”,所以迎春就授她們她做過修改的“小無相功”。一個有一僧一道和警幻的世界,總比武俠世界的規則下對內力的限制要松。

這“小無相功”和“北冥真氣”的總綱與初步吐納之法,在幾個毫不會武功的小姑娘看來也深奧無比,只有迎春一點點跟她們解釋,涉及道家養氣之法和中醫xue道經脈。

眼見天色黑了,外頭有婆子來傳她們用飯,迎春笑道:“要不,先吃了飯再讀書吧。此書妙用無窮,延年益壽。”

惜春道:“二姐姐是從哪裏來的寶書?”

“這事兒說來話長……現在外頭有人。”

迎春這時候想的是:賈府要倒就倒吧,那個穿越的侯爺男主都沒有辦法救,這個時代男人沒用賈府就是扶不起的。唯一一個有用卻好色的賈琏也沒有管過原主。她吃過賈家的米糧,到時賈母和賈赦不死拖去養他們到死就行了。要是我把功夫練起來後,再把靈秀女孩們全拐去建個“移花宮”之類的江湖門派,我當大宮主,身邊衆美當小宮主,不要太好玩了。

首先,定一個小目标,把三個妹妹拐着練功。

不得不說,只要當過了六萬年的玉帝,她真的越來越沒有出息了。

……

迎春搬到了東院住,東院雖然不如榮禧堂富貴,但到底是自己父親住的院子。邢夫人不太管她,但是王夫人也未必好。

一連一個月,迎春昏暈定省之後無事只管練功,比之黛玉從前時常在屋中刺繡睡覺還要宅。她現在凡人之軀,也無天材地寶給她提煉身體,也無寶劍可供她走劍修之路。所以也只能修習天長地久長春不老功。這內功精進太慢,這時她也只能翻一丈的圍牆,或者打打普通的武者,別的就不行了。

這日,黛玉在紫鵑的陪同下獨個兒來找她,神情有幾分不郁,迎春遣開了丫鬟相問。

迎春對于黛玉來說別個兒不同:那博大精深的奇書是迎春傳的,她具會背了,只不過是太過玄奧難懂。此外迎春也是和她說過私房話的人,又是一個完全不懼在奴才間的口碑的人,總讓黛玉有些知己之感。

原來自打寶釵進府後,品格端方,容貌美麗,行為豁達,人人稱贊,皆将拿她與寶釵比,都說她不及。

迎春暗自好笑,這十歲的小姑娘哪有那樣陰狠的深心機,不爽就是不爽的。小學生們還比成績呢,看到老師偏心也常傷心。不過黛玉再不爽也不會有害人心思。

黛玉道:“我又如何愛與她比了,幹嘛要拿我來說。若真要比,寶姐姐哪裏比得過二姐姐。”

迎春笑道:“我可得恭喜林妹妹了。”

黛玉奇道:“你恭喜我什麽?”

迎春道:“聽你轉述的奴才的話,什麽寶姐姐年紀雖大不多,卻勝過了你。”

黛玉也不在迎春面前作僞,噘着嘴說:“這還是什麽好話不成?”

迎春笑道:“可不就是好話?寶姐姐明明白白地大你四歲,四歲還不多嗎?你有多四年的時間,只怕四書五經,諸子百家都能讀一遍了吧?”

黛玉倒有這種自信,她在讀書方面自來比旁人要快,說:“讀了又能如何?”

迎春笑道:“寶姐姐不去與比她大四歲的人比,只能和她小四歲的人比,那些奴才雖然是想捧她貶你,實際上就是把你往年歲大你這麽多的人比,将她往小了比。也幸虧她現在還有這稍勝過你的名頭,若是人人都說她不及小四歲的人,讓她如何做人?”

黛玉得迎春這麽說,又覺得不好意思,說:“我也沒有定要勝她,只是不喜歡這樣。”

迎春道:“這世間人人一雙富貴眼,一顆功利心,自己不想被人比,可是別人就要比,也是沒有辦法的。索性,比就比呗!不說別的,妹妹要是勤加修習我傳你的‘小無相功’,有所成後回揚州去傳給林姑爹,不但是你的孝心,将來你爹爹長命百歲陪着你,豈不再好不過了?林姑爹也是列侯世家、探花出身,你的身份豈是商戶人家可比的?況且寶姐姐沒有了爹,哥哥還是死刑犯。”

黛玉聽到孝敬爹爹,讓爹爹延年益壽的話,心中愧疚,覺得自己研究“小無相功”不夠專心,時常還把時間花在給寶玉做針錢或者詩詞閑書上了。

“倒是讓二姐姐笑話了,我竟是争這些閑氣。”

迎春嘆道:“寶姐姐也是可憐人,這時處處妥帖都是累了自己做白工,在奴才中的口碑又不能讓她改變命運。這樣的時代,父兄是啥樣的,決定着女子能嫁啥樣的人。一個死刑犯的妹妹是難嫁靠譜的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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