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皇帝有賞
迎春笑道:“皇上說的是,但是我們也沒有什麽好怕的。今年我們已經試了兩個莊子,前兩天都還有些奴才為他們的朋友打聽,想要承包我們別的田莊。若照往年,按照産出幾成來收,雖然想得是美,但是管理成本太高。負責收租計量的莊頭奴才有了權力空間,下頭佃戶就不能剩多少了。
按照‘家庭聯産承包’制,采用額定租子,就不需要依賴奴才去計量田産的總産出,賬目也輕松一些。就算下頭豐年,農人産出多了,我也不想占,畢竟皇兄也說過,不能與民争利。當然,這也是王府田産也不多,比別人家更便于管理。”
皇帝點了點頭,說:“只收固定的承包費,那麽農人會想盡辦法多種東西,他們留得糧食就多了。”
迎春道:“他們有多餘的錢,就會去買東西,買衣服、修房子、讀書,安居樂業,不正是皇兄所求?”
皇帝說:“只是錢又被商人賺了。”
迎春覺得這皇帝是真愛錢,只怕是那種典型的“窮怕了”,初初登基時,國庫連老鼠都嫌棄,也難怪他會這麽愛錢。
迎春道:“我們王府這點錢又算什麽?天下間又不是人人這麽幹。”
皇帝嘆道:“你這法子,下頭的農戶得利,只不過許多人沒法依附王府讨生計了。”
迎春道:“本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哪操得那些心?王爺建府也不久,府裏的奴才幸而也不多。便如我的娘家,榮府裏的奴才就五六百人,外頭的管莊子的和金陵的人還不算。可惜,我就是說了也沒有人把我當回事兒,只會說我不顧體面,他們仍舊惡習不改。散了就散了吧,我反正已經嫁了,最多将來弄個小院奉養老太太和父母,幫一幫一起長大的妹妹。榮府幾百號的旁人與我什麽相幹?”
黛玉見迎春跟皇帝說話随意,任性、小脾氣都爆露了,不禁暗道:二姐姐是好生膽大,居然敢這樣跟皇帝說話。
黛玉再聰明,哪裏知道迎春對着皇帝的邏輯。皇帝不是喜你完美無缺點。有他能用的優點,卻有最大的缺點,司馬煊和自己才過得更順遂。他們對江山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保不定帝王生疑。皇帝的容忍程度也是因人而異的,皇帝又怎麽會因為她不認同娘家而罰她呢?
皇帝沉思着什麽,也沒見他生氣,皇帝也不說話,讓人猜不出他對榮府的觀感。
黛玉其實也發覺父親甚是懼怕這位皇帝,父親當年是上皇的心腹,但是皇帝倒像是一個和諧可親的長輩和二姐姐話些家常。
皇帝忽說:“朕聽說揚州府最先開始試驗攤丁入畝時,李充也聽過你的建議。”
迎春笑道:“我只是提出問題,并沒有徹底解決問題。”
皇帝道:“朕倒覺得你提的問題,正是許多大臣都沒有想到的。那些‘南橘北枳、額外增派、火耗、銀貴谷賤’是很多人想到的,所以才先在江蘇試行,想到試行時要打壓不法商人,火耗歸公,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你提起的‘機制問題’,大臣們确實沒有細究,可說是毫無準備。”
迎春道:“對改革來說,‘機制’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皇上雖有心改革進取,創不世之功,下頭的人卻不明聖意,沒有改革的動力,同時也沒有這個能力。皇上科舉取士,官員派任地方,有多少人是能懂新稅征收辦法的,一旦到了地方,還是要依賴地方的師爺、差吏、鄉紳來征收,他們未必會按新法行動。
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朝廷中央可以擁有一套新法稅制的賬,而地方賬目上,所有稅目卻一一保留,無法化簡。這還會造成地方與中央官方文移更加複雜,中央官員要按照地方的稅目賬冊編一套新賬。
其實下面又會出現一種情況:雖然無地佃戶能免了賦稅,但是丁銀攤在田畝中,地方執行時也基本不會對大戶征收,只怕是更多的攤在有地的小戶身上。
稅收的征收權集中于地方政府,地方官以此名加收,也要違背皇上的初衷。皇上能看到只是中央官員折算改成新法稅制的中央賬冊。”
皇帝嘆道:“聽弟妹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
迎春道:“皇上過譽了。只是我上次去了江蘇,聽王爺說過此事,外出接觸過民間之人,算了太多的賬,接觸了太多地方師爺。再研究了一下前明的改革,我才認識到這些,提醒了王爺。我不想王爺沒有辦好皇上交給他的差事。”
迎春知道皇帝會大大方方開口和她聊這些,自然是把她當初在江蘇時的事調查得很清楚。
皇帝又沉默了,迎春知道他至少是一個封建時代的好皇帝了,才有這樣的憂慮,便道:“皇上已勝無數人了,如今南北之外患将能消除,皇上也不要太過操勞了。”
皇帝微微一笑,忽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什,說:“剛剛聽弟妹說起西洋之物精巧,朕這西洋懷表就賞你了。”
迎春欣然道:“皇上手上的東西定然好!多謝皇上賞賜!”
說着上前雙手去接,皇帝将懷表交給了貼身太監夏德順,再由太監交給了迎春。
皇帝便起身,跟女兒們說:“你們跟嬸子玩,但是規矩不可亂了。你們嬸子讀書多,見識廣,這可以學學。”
“是,父皇!”
“壽康也是,不小了。”
“知道了,皇兄。”
皇帝這才負手而去。
昭仁公主圍着迎春,笑道:“小嬸嬸,我也跟你一樣,我也嫉妒!父皇有好東西給了你不給我!”
安寧、安平、安康幾個也紛紛附和,壽康長公主笑道:“我那倒有一個,只不過不及皇兄的。”
迎春笑道:“你們生來就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兒,還用來嫉妒我,不是說笑嗎?”
壽康道:“可是我們也被掬在宮裏,哪也去不了。不像小嫂嫂,連皇兄都說你見識廣。”
迎春道:“壽康妹妹怕什麽?待你過兩年嫁了,不就可以去外面了?”
壽康鬧了一個大紅臉,追着要打迎春,迎春哪裏能被她抓到?
幾個女孩在園中玩,直到太陽西沉,迎春才帶着黛玉出宮。
黛玉回府後去給林如海問安,一處說說話,談及今日見着皇帝的事,林如海因問情由,她記性甚好,一一道來,且就先說了賈元春的事。
林如海聽了,道:“那你和王妃都将賢德妃娘娘得罪了。我們将東西借去別院,就是不想兩家弄得不好看,如今豈不白費了功夫?”
林如海本就将黛玉當男兒養的,致仕後閑養在家,府內外的事有機會就會和黛玉商量,也容不得她一味文藝了。
黛玉道:“二姐姐要是怕了賢德妃娘娘就不會那般了。二姐姐在皇上面前可比賢德妃得臉多了,皇上尚是如此,別說太後、皇後、公主們了。王爺又在南邊立功,皇上正高興呢。”
黛玉說南邊司馬煊和李朔在南邊打了一個大捷的事,說起李朔,她臉上有些紅了。
林如海又擔心功高震主的事了,一時不接話,只盼李朔早日回京,他總得提點一二。
黛玉提及什麽“攤丁入畝”的事,林如海倒是知道迎春提過問題。
“皇上跟王妃談這件事?”
黛玉點點頭:“正是。皇上倒是挺和藹的,還說建立什麽機制的事是大臣也沒有想到的。所以,皇上還是很贊賞二姐姐的。”
林如海說:“女子懂政是好事,但是幹政就犯忌諱了。那一點,你可別學你二姐姐。”
“二姐姐也沒有幹政,她才沒有興趣。只不過是王爺要和什麽李充大人計劃這事兒時,二姐姐才有興趣提提罷了。”
林如海道:“所以說,王妃有王爺撐腰,與咱們是不同的。她那任性行事,咱們不能學。她任性一點還是好事,咱們學了,就是壞事了。”
黛玉心頭清楚,應了林如海,回了自己院中。
翌日一早,黛玉用過早膳後,左右無事,取了幾本詩集看看,也百無聊賴,不禁想起迎春吹的笛曲。黛玉在音律上沒有好好學過,只不過幼時學了一點琴,讓雪雁擺出來,她記得那曲子的幾個節,撥弄琴弦奏來,頗為清悅。
迎春那曲波瀾浩闊,黛玉不擅吹笛技法,能記得這幾節也是極限,後頭皆忘記了,于是就寫了一封信讓下人送去給迎春,問她讨要曲譜。琴譜和笛譜有所區別,可以改編。
迎春一見小蘿莉有這個興致,就好生将曲子錄成琴笛合奏之譜,托人送去林府,讓黛玉好好在家練琴,過幾日接她來試試合奏。
女孩子的豆蔻年華,逝水流年,恍然一夢,便是要過年了。
司馬煊在南邊未歸,太後早幾日就接了迎春進宮去過年。
過年前,賈府将省親別院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微不合之處,賈政題本省親。皇帝恩旨,明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賢德妃歸家省親。
賈府奉了此旨,一發日夜不閑;連年也不能好生過了。
新年一到,将要省親的賢德妃二十五歲了,迎春十四歲,黛玉十二歲,寶玉十三歲,寶釵卻是十六歲了(注1)。
作者有話要說:注1:寶釵的年歲生日,很多處是矛盾對不上的,原著中她是在省親後過十五歲生日的,是正月,後來又說她和賈母是同一日,在八月。時間上,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有模糊之處,就像秦可卿和林如海死的時間,就是大矛盾,總之是“假語存”嘛。我讀原著是遵了這一處,那一處時間邏輯又對不上了。反正就只能設定她十六歲了,只當她的十五歲算的不是虛歲,而是周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