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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節

媚的,但現在又完全褪去了輕率浮躁,看不出那時候的孩子氣。電梯門開,他溫順地跟着我,等我開門,然後替我把門撐開。

他進來環顧四周,說擺設都變了。

“當然變了。你以為我會讓東西都像剛搬進來的時候一樣亂擺一通就完了?”我把滿滿一口袋食物扔到廚房操作臺上,轉身見他毫不見外地坐到沙發那邊,面朝窗外。“好幹淨。我以前就覺得姐姐是不是有潔癖?而且是很嚴重的潔癖?”他說。

“嚴重算不上吧。我的确喜歡幹淨,也許過于喜歡了一點。”

周汲川笑,我問他喝什麽,他自己跑過來打開冰箱看,失望地說怎麽只有牛奶。

“你覺得應該還有什麽?“

“姐姐不喝酒,這我是知道的。但沒想到飲料也沒有。”

“我不喝飲料,最多夏天的時候喝椰子水,平常都喝茶和檸檬水。”

周汲川于是讨了杯白水,坐到餐桌前看我收拾東西。

“姐姐沒來看我畢業。”

“你沒聯系我,我想你應該就沒事,不想打擾你。“我想了想,還是問,“你還在換女友麽?”

“換。但我現在盡量堅持得長一點。”像在邀功。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麽難受,要不先停下來?”

他懂了。“我也想。但是我辦不到。”他走到我旁邊,靠在操作臺上,又說了一遍,“我辦不到。”

我看他,“為什麽?”他的臉比以前更有棱角,眼神愈加難以捉摸。“你太喜歡問‘為什麽‘了。但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或者只有不能說的答案。”他望着我的眼睛說,“連你也不能告訴的答案。”

“那就別告訴我。”我又低頭收拾。他說他來做飯,我不相信他會,結果我在旁邊根本插不上手。我在大吃大嚼一陣之後不忘盡我所能誇獎他厲害,然後他就像幼兒園的小朋友領了小紅花一樣自豪。

“我厲害的地方還多着呢。”周汲川一邊把鍋碗收進洗碗機,一邊得意洋洋地回答,“你以後就知道了。”我也笑,我說好,問他今天怎麽突然想起我來了。我看到他動作有停頓,但回答的語氣還是笑着的。“我又分手了。”

可惡。不該問的。我怪自己是個笨蛋。我說,哦,看着周汲川打開洗碗機的定時器,然後洗手,擦幹,轉身在餐桌對面坐下。他今天穿了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打開,好看的鎖骨被遮了一半。過去他總穿體恤和套頭衫,今天換一下我還覺得挺新鮮。“沒關系,還有下一次。”我說,鬼使神差一般。

周汲川先是瞪我,瞪了一會兒又搖頭,“你覺得我煩嗎?”我問他指什麽,“總來找你說我分手的事。”然後又不等我回答,垂着眼,自顧自接着說:“我怕你煩我,所以不敢來找你。我每次分手都想來見你,又怕惹你生氣,尤其是你現在工作了,比以前更忙。”

非常粗魯以及不合時宜地,我這時候翻了個白眼。我受不了別人唧唧歪歪,尤其一個男的這麽唧唧歪歪,發自內心想劈頭蓋臉罵他一頓,轉念一想我好像不會罵人,并且我是個文明人,于是我說:“雖然我很不願意當你分手之後傾訴情緒的垃圾桶,但我要是煩你我早和你斷絕來往了,我今天還能讓你進來一起吃飯?”

可惡。我第二次暗想,因為周汲川再次展示了他翻臉快到恐怕自己都認不得的超能力。

他笑了,笑得嘶聲竭力,喜氣洋洋,好像過節放鞭炮的五歲兒童。不,五歲兒童都不見得像他這麽笑。他繞着餐桌走了半圈過來抱了我一下,然後說他走了,走到門口說多謝款待,過幾天再來,我因不理解他這連一串反應仍吃驚得呆若木雞,等他都要關門了才朝他喊,“那個,要不要,要不要我陪你去看一下心理醫生?”他又笑,不過這回笑得溫柔收斂,“我又吓到你了?放心,我心理百分之百正常又健全,不用看醫生。”然後這個心理百分之百正常又健全的人就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周汲川這次說到做到,又像我們剛認識不久那樣,從隔三差五到天天在我家門口蹲點,我問他不用工作麽,他說他從快要畢業的時候就頻繁換工作,想試試不同的職業,等找到喜歡的再定下來,就像我一樣。我笑。

“我們都是任性的人。”

“可不是。”他也笑,“但你更任性一點 ,我行我素,根本不理會旁人。”

我說彼此彼此。他說他現在正在空檔期,還沒想好接下來做什麽。他前一份工作是自由攝影師。我也沒專門問,聽他自己說的,短時間內一個人跑了很多地方,有的離這個城市很遠,從不聽編輯指揮,想拍什麽拍什麽。他給我看他拍的照片。他好像特別擅長捕捉情緒,他的人物照總能抓到人物情緒最飽滿、最激烈的那一瞬間。但他的風景照又很不一樣,靜止,安寧,平緩,沒有大起大伏、極為包容的。

“我不知道你這麽會拍照。”我把他送我的影集收到書架上,他坐在沙發靠背上,背對落地窗,“我二年級的時候就開始拍照了,拍了很多都不滿意,中間停了一陣,畢業了才又撿起來。”他說

“拍得挺好的,我喜歡。”我說。“你最近來得太勤快,我好像長胖了一點。”

他咧嘴笑,滿肚子壞水地,“這是在拐彎抹角誇我飯做得好?沒關系,你長胖了我也不嫌棄。”

我樂了,“你嫌棄也沒關系啊。而且只要這幾天少吃點,加大鍛煉強度就好了。”然後我說我馬上要開始寫下一本書,叫他暫時別來。

周汲川嬉皮笑臉,說辦不到,他要來,但不會打擾我。我說你天天在我家混吃混喝,就差沒住我這兒了,我是不是打電話到你家裏讓你家長管管。他還是笑,說他家裏才不管。我說你平常住哪兒,你不回家嗎,他說他從中學起就一個人住外面了。我有些吃驚,我對周汲川此人還是了解得太少,但我又是個懶惰成性的人,對別人的私事沒什麽興趣,一般也想不起來主動問。

周汲川又說,姐姐才是,到現在也是一個人,家裏人不催你趕緊找人戀愛然後結婚麽。我說我家裏也不管,而且我現在沒功夫也沒心情和人談戀愛,一個人忙得很。他又問說以後呢,我說不急,緣分要來自然來了,急什麽。他抱着椅背坐着,下巴搭在胳膊上,說姐姐這樣會變成老姑娘啦,還是趁年輕抓緊找一個喜歡的人,感受一下愛的刺痛。我笑說愛的話甜蜜就好了,為什麽要感受刺痛,又嘲笑他這都什麽年代了,老就老呗,寧缺毋濫,否則浪費時間精力和寶貴生命,做點別的、有意義的啥不好。周汲川就說,姐姐這麽喜歡自己一個人,怕是以後也找不到喜歡的人了。我回答說如果找不到,等時機差不多了我就找一個好看的男人生一個好看的孩子,然後自己養,人生圓滿。

周汲川聽了先是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說叔叔阿姨知道你這麽打算的麽。我告訴他我媽說好主意,我爸拿我沒辦法。周汲川點頭,說好開明,難怪姐姐是這樣的人。然後他又走了,說明天見。

結果他又不來。過了兩個月我寫完初稿。我一旦開始寫東西就容易廢寝忘食,寫完之後頭昏腦脹又如釋重負,好像一定要給那些人物一個完整的交待才能罷手。交稿的時候編輯說你認真的嗎要不要再慢慢改一改,我們不着急,我說不了,一氣呵成才能保證整體一致性,改了反而容易不倫不類,哪裏有問題再聯系我好了。休息兩天我又開始無聊,想起要不要問一下周汲川的情況,但過一會兒又覺得算了。他要真有事才不會管我讓不讓,要來我也攔不住,不來就說明沒事吧,或者也不是沒事,只是一如既往。

第二天我出門散心,到過去常去的海灣,那邊山頂上有我喜歡的一個國家公園。早晨搭火車到五公裏外的港口,換渡輪,船越過入海口朝大陸最外端航行,大概半個小時後船在對面靠岸,下船。這個海濱城市天氣總是很好,沙灘上今天也躺滿了日光浴的人,小孩子在海水裏尖叫。我以前這片海灘的告示牌看到說這片區域有可能會有鯊魚進入淺水,希望父母們看管好小孩子,自那之後我再也沒在這裏下過海,每次路過都替在海水裏嬉戲的小朋友捏一把汗。

然後就沿着峭壁邊的規劃路線向上爬。這座城市在古代海戰中曾經是保衛內陸的堡壘,而伸進大洋的這處海灣就是堡壘的最前哨。大炮、掩體、壕溝的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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